篝火，終於再次燃起。
不再是依靠吳楓辰那生人勿近的寒氣驅散死寂，而是實實在在的、跳動著溫暖光芒的火焰，映照著三張疲憊卻劫後餘生的臉。司徒烈不知從哪兒獵來了一隻適應絕淵環境的、形似獾獸的小型生物，此刻正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散發出久違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氣。
山坳內那冰火交織的詭異景象已經消失，只留下些許焦痕與冰屑，證明著不久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
司馬靖星靠坐在巖壁旁，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明顯好了很多。他小口喝著司徒烈遞過來的熱水，目光卻時不時地，狀似無意地瞟向對面。
吳楓辰依舊選擇了一個相對遠離火光的位置盤坐，白髮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邊緣泛著淡淡的金紅，少了幾分刺骨的冰冷，多了幾分不真實的虛幻感。他眼眸微閉，似乎在調息，又似乎只是在……發呆。
氣氛不再像之前那樣劍拔弩張、冰冷窒息，但依舊縈繞著一種微妙的、不知該如何打破的沉默。
最終還是司徒烈這個粗豪的漢子，受不住這古怪的安靜，一邊翻動著烤肉，一邊甕聲甕氣地開口，試圖活躍氣氛：“嘿，殿下，吳先生，你們是沒看見，剛才那幫幽冥教的龜孫子跑得有多快！尤其是那老鬼，斷了一條胳膊還跑得跟被狗攆似的，哈哈！”
司馬靖星配合地扯了扯嘴角，目光依舊落在吳楓辰身上，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吳楓辰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冰藍色的眸子在火光下，似乎融入了些許暖色，不再那麼純粹得令人心寒。他看向司徒烈，又掠過司馬靖星，最後落在跳躍的火焰上，沉默了幾秒，才用那種依舊清冷，但似乎少了些機械感的語調開口：
“萬鬼噬心大陣，以幽冥死氣與生魂怨念為基。冰火之力，尤其蘊含太初道韻，對其有天然剋制。”
他這是在……解釋？
司馬靖星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接話，語氣帶著刻意的輕鬆：“所以說，咱們倆聯手，簡直就是那些鬼祟之物的天生剋星！老冰塊，剛才那一下，夠他們喝一壺的了！”
他又一次叫出了那個稱呼，帶著點試探，緊緊盯著吳楓辰的反應。
吳楓辰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並非不悅，更像是一種……困惑。他腦海中，屬於北冥劍尊的冰冷記憶再次試圖翻湧，將那聲帶著親暱的稱呼與某種遙遠的、被他定義為“無用羈絆”的東西劃上等號。但與此同時，另一個更微弱、卻更清晰的聲音在抵抗——這是司馬靖星，是並肩作戰的同伴，是……能引動胤火，讓他靈體產生波動的人。
兩種意念的拉扯，讓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無視或冰冷回應，而是選擇了……沉默。
但這沉默，對於司馬靖星來說，已經是一種進步！至少，他沒有否認，沒有排斥！
司徒烈也看出了這點微妙的變化，心中暗喜，連忙將烤好的、最肥美的一塊肉遞向吳楓辰：“吳先生，您也消耗不小，吃點東西補充一下吧？”
吳楓辰看著那塊冒著熱氣、滴著油脂的烤肉，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遲疑。寒玉靈體趨於完美，對世俗食物的需求已經降到極低，更多的是汲取天地靈氣。而且，這種充滿煙火氣的東西，與他此刻冰冷的氣質格格不入。
他本能地想要拒絕。
但當他抬眼，看到司馬靖星那帶著隱隱期待，甚至有點緊張的眼神（彷彿生怕他又變回那塊油鹽不進的冰疙瘩），到嘴邊拒絕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塊用乾淨樹葉包著的烤肉。動作有些生疏，甚至帶著點僵硬，與他平日裡揮灑力量時的行雲流水截然不同。
他沒有立刻吃，只是拿著，感受著那透過樹葉傳來的、有些燙手的溫度。那溫度，與他體內的寒氣形成鮮明的對比，讓他感覺……很陌生，卻並不討厭。
司馬靖星看著他接過食物，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大石頭，終於“咚”地一聲落了地，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喜悅交織著湧上鼻尖。他趕緊低下頭，用力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肉，含糊不清地說：“快吃吧，涼了就腥了。”
吳楓辰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烤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極其斯文地、小口地咬了一下。動作優雅，卻透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
味道……很陌生。油脂的香氣，鹽粒的鹹味，火焰炙烤後的焦香……各種感官資訊湧入，與他平日裡感知的純粹能量截然不同。他細細地咀嚼著，冰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像是在分析一種全新的、複雜的能量構成。
司徒烈看著吳楓辰真的開始吃東西，雖然吃得像在完成某種學術研究，但也足以讓他眉開眼笑，感覺這氣氛總算活絡過來了。
“吳先生，” 司馬靖星嚥下口中的食物，語氣認真了些，“你的頭髮……還有你的狀態，真的沒辦法恢復嗎？”
吳楓辰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烤肉，用那依舊沒什麼溫度，但至少願意溝通的眼神看向司馬靖星。
“寒玉靈體徹底覺醒，外在表徵是必然。至於狀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北冥先祖的記憶與力量過於龐大，融合需要時間。情感……暫時被壓制，是自我保護，也是適應過程。”
他沒有再說“情緒是弱點”之類的話，而是用了“壓制”、“適應過程”這樣的詞語。這細微的差別，讓司馬靖星看到了希望。
“也就是說，你不是變成了另一個人，只是……暫時被‘凍住了’？” 司馬靖星試圖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去解讀。
吳楓辰思考了片刻，緩緩點頭：“可以……這麼理解。”
“那要怎麼做才能‘解凍’？” 司馬靖星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吳楓辰看著他急切的眼神，冰藍色的眸子深處，那被壓制的情感似乎又微弱地掙扎了一下。他移開目光，看向跳動的篝火，聲音低沉了幾分：“不知。或許……需要契機。或許，需要時間磨合理性與感性。”
他說的不確定，但這已經是目前為止，他給出的最“人性化”的回答。
司馬靖星沒有再逼問。他知道，有些事急不來。只要吳楓辰還是吳楓辰，只要他願意溝通，願意嘗試，那就夠了。
“沒關係，” 司馬靖星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笑容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溫暖，“慢慢來。反正，我會在旁邊看著你，要是你凍得太厲害，我就再放把火給你烤烤！”
這話帶著玩笑的意味，卻也是他堅定的承諾。
吳楓辰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司馬靖星，看著他那雙在火光下熠熠生輝的、帶著火焰般溫度的赤金（藍）色眼眸。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移開目光。
冰與火，在無聲的對視中，彷彿再次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
篝火噼啪作響，食物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堅冰雖未融化，但冰層之下，似乎已經有暖流，開始悄然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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