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溺在無邊無際的溫暖海洋深處，緩慢地上浮。
司馬靖星首先感受到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憊，彷彿每一寸肌肉、每一絲神魂都被徹底榨乾，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欠奉。緊接著，是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
他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線刺入，讓他不適地眯了眯眼。短暫的恍惚後，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歸墟核心，兩儀微塵陣，定義虛無的終極對抗，還有……吳楓辰那決絕的眼神，以及最後幾乎將他靈魂都抽空的能量輸出。
“咳……水……” 他沙啞地出聲，聲音微弱得自己都幾乎聽不清。
“殿下！您醒了？！” 一直守在旁邊的司徒烈立刻湊了過來，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驚喜與擔憂，他趕緊拿出水囊，小心地扶起司馬靖星，將清水緩緩喂入他口中。
清涼的液體滋潤了乾涸的喉嚨，司馬靖星貪婪地吞嚥了幾口，這才感覺恢復了些許力氣。他靠在司徒烈堅實的臂彎裡，環顧四周。
這是一處相對隱蔽的山坳，背靠著冰冷的黑色巖壁，勉強能遮擋絕淵中永不停歇的寂滅之風。篝火……沒有篝火。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凝結的一層薄薄冰霜，散發出淡淡的寒氣，驅散了周圍的死寂之氣，也帶來一種異樣的冰冷。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身影。
就在不遠處，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吳楓辰靜靜地盤膝而坐，背對著他們。滿頭白髮如同冬日初雪，在昏暗的光線下異常刺眼。他周身瀰漫著一層肉眼可見的淡淡寒霧，使得他周圍的空間都顯得有些扭曲、不真實。
一股陌生而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司馬靖星的心臟，比北冥絕淵的寂滅之風更讓他感到不適。
“他……他的頭髮……” 司馬靖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死死盯住那抹雪白。
司徒烈的臉色黯淡下來，虎目中閃過一絲痛惜，低聲道：“吳先生為了擊退幽冥教的截殺，被迫徹底覺醒了寒玉靈體……這，似乎是覺醒的代價。”
幽冥教截殺？司馬靖星心中一凜，立刻看向司徒烈，發現他鎧甲上有多處破損，氣息也有些虛浮，顯然經歷過惡戰。
“你們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司馬靖星急忙問道，試圖坐直身體，卻一陣頭暈目眩，差點栽倒。
“殿下放心，屬下只是皮外傷，不礙事。” 司徒烈連忙扶住他，語氣沉重，“多虧了吳先生……只是，他醒來後，就……就變成這樣了。”
就在這時，似乎察覺到司馬靖星甦醒的氣息，岩石上的吳楓辰緩緩睜開了眼睛，結束了調息。他轉過身，從岩石上飄然落下，動作依舊優雅，卻帶著一種非人的輕靈與冰冷。
他走到司馬靖星面前，冰藍色的眼眸低垂，看著他。
那眼神，讓司馬靖星瞬間如墜冰窟。
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慶幸，沒有並肩作戰後的熟稔，甚至沒有了之前那種雖然冷淡卻隱含關切的波動。只有一片平靜的、深不見底的冰湖，倒映著他自己蒼白而震驚的臉，卻激不起對方眼中絲毫漣漪。
冷漠，疏離，彷彿在看一個……陌生的物件。
司馬靖星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往常那樣帶著點痞氣的笑容，聲音卻有些發乾：“老……吳楓辰，你沒事吧？你的頭髮……”
“無礙。力量覺醒的附屬現象。” 吳楓辰的聲音響起，平淡，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直接打斷了司馬靖星的詢問，“你感覺如何？神魂與本源損耗過度，需要靜養。”
他的話是在關心，但語氣卻像是在進行某種冰冷的診斷。
司馬靖星怔住了，到了嘴邊的、諸如“咱們這次可真夠嗆”、“差點就交代在裡面了”之類的調侃話語，全都哽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看著吳楓辰那雙徹底失去了溫度的眼睛，一股莫名的恐慌和憤怒交織著湧上心頭。
這不對！這根本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吳楓辰！那個雖然面冷，但會在危險時擋在他身前，會因為他胡鬧而無奈，會與他靈識交融、共同參悟太初之道的同伴！
“你……” 司馬靖星張了張嘴，赤金（藍）色的眼眸中火焰跳動，帶著一絲質問，“你到底怎麼了？只是覺醒靈體，怎麼會……”
“我需要調息，穩固境界。” 吳楓辰再次打斷了他，似乎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談，或者說，他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需要解釋的。他轉身，重新走向那塊岩石，只留下一個冰冷孤絕的背影，“儘快恢復，此地不宜久留。幽冥教可能還有後續人手。”
司馬靖星看著他的背影，拳頭不自覺的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聲未曾喊出口的“老冰塊”卡在胸口，變成了一塊寒冰，硌得他生疼。
司徒烈看著自家殿下那壓抑著憤怒與難過的側臉，心中嘆了口氣，低聲道：“殿下，您先別動氣，吳先生他……或許只是暫時如此。先恢復傷勢要緊。”
司馬靖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他知道司徒烈說得對，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他閉上眼，嘗試運轉體內殘存的力量。
然而，心神不寧，加上本源虧空，氣息剛一調動就一陣紊亂，胸口發悶，喉頭一甜，竟是一口鮮血湧了上來，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就在這時，一股精純而冰冷的能量，悄無聲息地渡入他的體內。是北冥寒氣。
但這寒氣，與他之前感受過的、屬於吳楓辰的寒氣截然不同。之前的寒氣雖然冰冷，卻蘊含著生機，能與他的赤焰離火形成微妙平衡，甚至帶來滋養。而此刻渡入的寒氣，只有純粹的“冷”，如同萬載玄冰，只是強行鎮壓下他躁動紊亂的氣息，修復著受損的經脈，效率極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機械式的冰冷，沒有絲毫溫情的意味。
司馬靖星猛地睜開眼，看向岩石上的吳楓辰。對方依舊背對著他，只是抬起了一隻手，指尖縈繞著冰藍光華，顯然是在遠端為他疏導氣息。
“凝神，導氣歸元。” 吳楓辰冰冷的聲音傳來，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下達指令。
司馬靖星咬了咬牙，赤金（藍）色的眼眸中火焰明滅不定。他知道對方是在幫他，可這種方式，這種態度……讓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需要修理的工具。
他不再說話，依言閉上眼睛，全力引導那冰冷的寒氣療傷。只是，內心深處，一道清晰的裂痕，已然出現。
曾經的默契與信任，在那絕對冰冷的寒玉靈體面前，似乎正在悄然凍結、崩裂。
司徒烈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守護在旁，心中充滿了無力感。眼前的危機暫時解除，但內部的裂痕，卻比任何外敵都更讓人擔憂。
絕淵的風依舊在嗚咽，吹拂著吳楓辰雪白的髮絲，也吹不散那籠罩在三人之間，無聲的寒意與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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