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蹤林海的幽暗與死寂,被五道疾馳的身影劃破。
凌邪一馬當先,玄矩尺的淡黑光暈籠罩身後四人,竭力抵消林海天然的空間紊亂,並儘量收斂眾人氣息。洛雪緊隨其後,冰藍眼眸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環境,防備可能出現的原生兇獸或更致命的埋伏。雲芷鳶揹著昏迷的少女,涅盤之力化作柔和的暖流包裹著少女,同時分出一絲精力關注著被洛雪攙扶的老者。
老者的傷勢在雲芷鳶的初步治療下已無性命之憂,但歸墟之力造成的侵蝕和內腑震盪讓他極為虛弱,只能勉強跟著隊伍移動。他的眼中充滿了驚悸、感激與深深的憂慮。
“恩公……咳……那些邪教徒的標記……”老者喘息著開口,聲音嘶啞。
“噤聲,先離開此地。”凌邪頭也不回,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他能清晰感覺到,烙印在自身神魂與肉身上的那道歸墟標記,如同暗夜中的篝火,不斷散發著陰冷而顯眼的氣息。洛雪和雲芷鳶身上的微弱標記,以及那對祖孫身上更淡卻同樣存在的痕跡,都像是一串串被放出的信標。逆生教必然有追蹤之法,此地停留越久,危險越大。
他們依照清虛觀主玉簡中標註的路徑,朝著最近的一處隱蔽洞府——“青藤洞”方向疾馳。那洞府位於一處地下岩脈節點之上,有天然的地磁與生機遮掩,又被清虛觀主早年佈下過簡易的“斂息歸元陣”,是預設的幾個安全點之一,距離他們遇襲之地約有兩百里。
全速奔行之下,不到半個時辰,便已接近目標區域。周圍林木越發高大古老,粗壯的藤蔓如虯龍般纏繞在樹幹與岩石之間,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草木清香,靈氣也似乎比別處更加平和濃郁。
“前方左轉,繞過那三棵呈‘品’字形的鐵橡木,巖壁上覆蓋著‘鬼面藤’的地方就是入口,需以木屬性或溫和生機之力觸動特定藤蔓方能開啟。”洛雪回憶著玉簡描述,低聲指引。
很快,一處被厚厚墨綠色、長滿奇異人臉狀斑紋藤蔓覆蓋的巖壁出現在眼前。若非提前知曉,絕難發現此處異常。
雲芷鳶上前,將一絲精純的涅盤生機之力,注入巖壁中央一根看似普通、實則紋路略有不同的藤蔓根部。
嗡……
藤蔓微微顫動,表面的“鬼面”斑紋彷彿活過來般扭動了一下,隨即,巖壁上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內部透出柔和的白綠色光芒,並湧出更加精純平和的靈氣。
“快進!”
五人魚貫而入。最後一人進入後,縫隙悄然閉合,巖壁恢復原狀,鬼面藤也停止扭動,一切如常。
洞府內部比想象中寬敞。是一個天然形成、後經人工修葺的橢圓形洞窟,約有十丈方圓。頂部鑲嵌著數顆散發著溫和白光的“螢石”,地面上鋪著乾燥的苔蘚和不知名獸皮。洞壁爬滿了翠綠欲滴的“夜光青藤”,這些藤蔓不僅提供照明,還持續散發出寧靜心神、輔助療傷的清靈之氣。角落裡有一眼小泉,泉水清澈,蘊含淡淡靈氣。洞內一角甚至有一張簡陋的石床和幾個石凳。
最重要的是,一進入洞府,凌邪便感覺到那股無所不在的“斂息歸元”陣力作用在身上,自身散發出的歸墟標記氣息,竟被強行壓制、隔絕了絕大部分,雖然並未根除,但那種“燈塔”般的顯眼感大大降低。洛雪和雲芷鳶身上的微弱標記,更是近乎感應不到了。
“好精妙的陣法,與地脈生機結合,專司收斂與偽裝。”洛雪感受著陣法的運轉,微微點頭,“此地應當能為我們爭取一些時間。”
雲芷鳶將背上的少女小心放在石床上,開始仔細檢查她的狀況。少女只是驚嚇過度、力竭昏迷,身上沾染的歸墟標記也最淡,在洞府陣法和雲芷鳶的涅盤之力雙重作用下,很快便悠悠轉醒。
“爺爺……”少女睜開眼,第一反應便是尋找老者。
“小靈兒,爺爺在這兒,沒事了,是這幾位恩公救了我們。”老者坐在石凳上,被雲芷鳶再次治療後,氣色稍好,忙安慰孫女。
名為“小靈兒”的少女約莫十二三歲,面容清秀,眼神清澈中帶著驚魂未定的餘悸,但很快鎮定下來,掙扎著起身,要向凌邪三人行禮道謝。
“不必多禮。”凌邪抬手虛扶,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近距離感知,她身上那股與草木共鳴的純淨生機越發明顯,果然是罕見的“蘊靈體”,天生親近自然生機,對靈植培育、治療、甚至某些特殊的封印或淨化法術有極佳天賦。難怪會被逆生教盯上。
“老丈,你們是何人?為何會在這迷蹤林海深處,被逆生教追殺?”凌邪問出關鍵問題。這對祖孫出現在此,絕非偶然。
老者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悲憤與無奈:“老朽姓木,單名一個‘清’字,本是玄霄域‘百草谷’的外門執事,負責照料一片位於林海邊緣的藥圃。小靈兒是我的孫女,自幼便顯露出‘蘊靈體’天賦,一直在谷中跟隨內門長老學習。數月前,逆生教活動越發猖獗,開始頻繁襲擊各大勢力的外圍據點,搜捕特殊體質者。百草谷也未能倖免,一處重要藥園被毀,數名弟子失蹤。谷主下令收縮防禦,並安排部分有潛質的弟子和家眷轉移……”
他咳嗽了幾聲,繼續道:“老朽奉命,帶著孫女和一些珍貴藥種,前往位於林海另一側的谷中秘密藥窟暫時避難。不料行蹤洩露,被一隊逆生教巡狩盯上。我們仗著對林海熟悉,一路逃亡,護衛弟子皆盡戰死,最終還是在此地被追上……若非恩公們及時出手,我們祖孫二人,恐怕已被擄去那可怕的‘穢淵’了。”
“百草谷……”洛雪若有所思,“玉簡中提到過,是玄霄域一個以培育靈藥、煉丹聞名的小型勢力,素來中立,與清虛觀、玄霄宗皆有丹藥往來。看來逆生教的滲透和抓捕行動,已經波及到這些中小勢力了。”
凌邪點了點頭,又問道:“木老可知,逆生教在玄霄域,除了抓捕特殊體質者,還有何具體動向?尤其是關於‘九極封淵’陣眼,或者某些古老遺蹟的?”
木清想了想,道:“老朽地位不高,所知有限。但曾聽谷中一位與清虛觀有舊的長老提過,逆生教似乎在玄霄域幾處人跡罕至的絕地活動頻繁,像是在尋找什麼。其中一處,好像叫‘墜星湖’,據說湖底有上古異動,連清虛觀都派人去查探過。還有……好像他們也在打探‘天劍峽’附近‘無盡劍冢’的動靜,似乎想與天劍峽內的某些激進分子接觸。至於陣眼遺蹟……此乃絕密,老朽實不知情。”
墜星湖?無盡劍冢?凌邪記下這兩個地名。前者可能與陣眼或鑰匙碎片有關,後者則涉及天劍峽這個危險的不穩定因素。
“木老,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雲芷鳶輕聲問道。這對祖孫顯然已無法按原計劃前往秘密藥窟了,行蹤暴露,逆生教很可能還會繼續搜尋“蘊靈體”。
木清臉上愁雲密佈:“藥窟怕是去不得了。如今只能指望能否聯絡上谷中接應,或者……設法前往清虛觀尋求庇護。清虛觀主仁德,且與百草谷有舊,或能收留我等。只是這林海危險,我們如今又……”他看了一眼凌邪三人,欲言又止。顯然,依靠他們祖孫二人,幾乎不可能安全穿越林海到達清虛觀。
凌邪與洛雪對視一眼,瞬間交換了意見。
“我們也要前往清虛觀。”凌邪開口,“若木老和小靈兒願意,可與我們同行。彼此有個照應。”
木清聞言,大喜過望,掙扎著又要行禮:“恩公大德!若能得恩公庇護,老朽與小靈兒感激不盡!只是……恩公們似乎也被逆生教標記,同行是否會……”
“無妨。”凌邪搖頭,“標記已中,兵來將擋便是。況且,清虛觀主或許有辦法處理這些標記。”他這話半是安慰,半是期望。清虛觀主深不可測,或許真有手段。
當下,幾人決定在青藤洞中休整一番。木清和小靈兒需要時間恢復,凌邪也需要進一步穩固狀態,研究身上的標記,並嘗試與玄矩尺、葫蘆信物加深聯絡。
凌邪盤坐在泉眼旁,閉目內視。
神魂深處,那道陰冷的歸墟標記如同一個黑色的烙印,不斷散發著誘惑與惡意的波動,試圖侵蝕他的意志,並向外傳遞著模糊的定位資訊。好在青藤洞的陣法極強,大部分外洩資訊被阻斷。右臂的寂滅傷痕在標記刺激下,隱隱有些發燙,“共生之錨”汲取幽冥死氣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像是在與這外來的歸墟標記“爭奪”對身體的影響權,這感覺頗為詭異。
他嘗試調動混沌之力去沖刷、包裹那標記,效果甚微。標記的本質極高,似是直接源自歸墟意志的某種規則顯化,非蠻力可除。催動淨世雷玦本源或許能強行磨滅,但消耗巨大,且可能引發標記更激烈的反噬或引來更強關注,得不償失。
“看來,要麼找到專門的淨化或遮蔽之法,要麼……等見到清虛觀主再謀解決。”凌邪心中暗忖。他將注意力轉向玄矩尺和葫蘆信物。玄矩尺的“定氣”功能,對穩定標記、減輕其對外散發波動有所幫助。而那“乾坤一氣葫”子體,凌邪嘗試將一絲被標記侵染的神魂之力引入其中,葫蘆內那混沌包容的空間竟真的將其緩慢吸納、封存起來,雖然速度極慢,且容量有限,但確是一個可行的、暫時“儲存”部分標記汙染的思路!這讓他精神一振。
另一邊,雲芷鳶也在嘗試。她將涅盤凰炎催動到最溫和的狀態,籠罩小靈兒和木清,試圖淨化他們身上那相對淡薄的歸墟標記。凰炎至淨,對歸墟之力確有剋制。在雲芷鳶小心翼翼地操控下,小靈兒身上的標記黑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散!木清身上的也淡化了近半!只是這個過程對雲芷鳶消耗不小,且她自身的微弱標記,因與自身氣息糾纏更緊,淨化起來反而更困難。
“我的凰炎,對這類外來的歸墟標記有效,但對已深入融合或作為力量來源的寂滅侵蝕,效果有限。”雲芷鳶收功,略有疲憊地對凌邪和洛雪說道。她看了一眼凌邪的右臂,意思很明顯。
“已經很有用了。”凌邪安慰道,“至少證明,你的涅盤創生之力,是對抗歸墟汙染的一條有效路徑。”總綱中提到雲芷鳶需探索以創生特性對抗寂滅的可能性,這正是一個開端。
洛雪則一直在研究洞府內的陣法,並與玉簡中的資訊印證。“此陣依託地脈生機,借林海磅礴木靈之氣運轉,斂息效果極佳。但我們身上的標記源頭太強,尤其凌邪你身上的,陣法只能壓制隔絕,無法根除。一旦離開洞府,標記會立刻重新顯化。我們需要在離開前,儘可能削弱標記,或者找到短時間內遮蔽其感應的辦法。”
時間在緊張的休整與研究中流逝。洞內螢石的光芒恆定,不知外界時辰。約莫過了三四個時辰(外界可能才過一兩個時辰),眾人狀態皆有所恢復。
小靈兒已無大礙,甚至因禍得福,在雲芷鳶的涅盤之力滋養下,“蘊靈體”似乎更通透了一絲。她乖巧地幫忙照料爺爺,看向凌邪三人的目光充滿了信賴與感激。
木清也恢復了些許行動力。
凌邪估摸著,不能再久留。逆生教的追兵很可能已經在林海中展開拉網式搜尋,青藤洞雖隱蔽,但並非絕對安全。他們需要儘快動身,趁夜趕路,藉助玄矩尺和洞府陣法殘留的遮蔽效果,儘可能拉開距離。
“準備出發吧。”凌邪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木老,小靈兒,跟緊我們。一旦遭遇戰鬥,你們立刻尋找掩體,保護好自己。”
“是,恩公。”木清鄭重應道。小靈兒也用力點頭。
就在眾人整理行裝,準備觸動機關離開洞府時——
凌邪的混沌邪瞳猛然自行開啟!一股強烈的心悸感毫無徵兆地襲來!
幾乎同時,洛雪也臉色微變,冰皇冠冕發出輕微嗡鳴!雲芷鳶掌心的凰炎不安地跳動了一下!
洞府之外,那覆蓋巖壁的“鬼面藤”,毫無徵兆地劇烈蠕動起來,發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彷彿受到了巨大的驚嚇或刺激!
一股陰冷、沉凝、遠超之前紅袍巡狩的歸墟氣息,如同冰冷的潮水,透過巖壁和陣法的阻隔,隱隱滲透進來!
雖然被陣法大幅削弱,但那氣息的“質”極高,充滿了死亡、腐朽與絕對的惡意,並且……牢牢鎖定了青藤洞的方向!
“歸仙境……而且不止一股!”洛雪聲音冰冷,握緊了冰皇權杖。
“他們……找到這裡了?怎麼可能這麼快?!”木清駭然失色。
凌邪眼神銳利如刀。他瞬間明白,不是陣法失效,也不是他們露出了馬腳。而是對方追蹤的手段,可能超出了陣法的隔絕上限!或者,那黑袍歸仙手中,有某種能大範圍感應歸墟標記的秘寶!
“標記太深,被鎖定了。”凌邪沉聲道,心念急轉。硬拼?對方至少一名歸仙帶隊,己方狀態未復,還有累贅,勝算渺茫。固守?洞府陣法雖能防禦一時,但一旦被圍死,便是甕中之鱉。
“洞府有後路嗎?”凌邪看向洛雪。
洛雪迅速回憶玉簡:“有!玉簡提及,青藤洞有一處隱秘的應急通道,通往地下暗河,但通道狹窄且充滿未知風險,需以水屬性或冰寒之力方能穩固開啟並抵禦暗河寒氣!出口在百里外的‘沉骨沼澤’邊緣!”
地下暗河!沉骨沼澤!皆是險地!但此刻,已別無選擇!
“走應急通道!”凌邪當機立斷,“洛雪,你開路!芷鳶,護住木老和小靈兒居中!我斷後!快!”
無需多言,洛雪立刻閃身至洞府另一側巖壁,那裡看似毫無異常。她將冰皇權杖抵在巖壁某處,磅礴的冰寒歸仙之力湧入!
喀啦啦……
巖壁內部傳來冰晶凝結與岩石移位的聲響,一道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向下傾斜的幽深洞口緩緩出現!一股冰寒刺骨、帶著濃郁水腥氣和淡淡腐朽味道的氣流從中湧出!
“進!”洛雪率先踏入,冰寒之力在前方開路,將洞口邊緣的岩石和水汽凍結穩固。
雲芷鳶一手拉著小靈兒,一手虛扶木清,緊隨其後。
凌邪最後看了一眼生活了片刻的洞府,以及那隱隱震動、鬼面藤哀鳴不休的入口方向,毫不猶豫地轉身鑽入應急通道。
就在他進入後不到十息。
轟——!!!
青藤洞入口處的巖壁轟然炸裂!碎石紛飛中,覆蓋的鬼面藤瞬間枯萎化為飛灰!
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飄入洞府。
為首者,正是那眼眶跳動著幽綠魂火的黑袍歸仙。他身後,跟著兩名同樣身著黑袍、氣息陰冷、達到法則境巔峰的隨從。
洞府內空無一人,殘留的氣息尚溫。
黑袍歸仙的魂火掃過洞府每一寸角落,最後定格在那剛剛關閉、還殘留著冰寒之力的應急通道入口處。
“哼,倒是機警,溜得挺快。”黑袍歸仙的聲音乾澀冰冷,帶著一絲惱怒。他伸出枯手,凌空一抓,一縷極其淡薄、幾乎不可見的灰黑色氣息從空氣中被他攝入手心。那是凌邪等人殘留的、最本源的標記氣息。
“遁入地下暗河,想借水道和陰寒之氣遮掩?”黑袍歸仙魂火跳動,“追!他們身上的標記,在這相對封閉的地下環境中,反而如同指路明燈!傳訊給‘沉骨沼澤’附近的‘幽影’,在出口處佈網攔截!”
“是!”兩名隨從躬身領命。
黑袍歸仙身形一晃,已至應急通道入口,幽綠的魂火照亮了幽深的通道,他當先化作一縷黑煙湧入。兩名隨從緊隨其後。
青藤洞府,重歸死寂,只留下破損的入口和殘留的歸墟寒意,見證著方才的驚險。
而在地下暗河冰冷湍急的潛流中,一場關乎生死與時間的追逐,才剛剛開始。前方等待凌邪他們的,是暗河中的未知兇險,以及出口處可能早已張開的……死亡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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