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並非視覺上的黑暗,而是感知的湮滅。
凌邪感覺自己像是一粒被投入湍急地火岩漿中的塵埃,又像是被塞進巨獸腸道、正被瘋狂蠕動向前的殘渣。四面八方是難以想象的恐怖壓力與能量亂流,冰冷與熾熱交替,厚重與鋒銳撕扯,死寂與生機碰撞……屬於大地的、最原始狂暴的力量,正以最野蠻的方式沖刷著包裹玉棺的那層微弱光暈。
光暈來自三鑰碎片的共鳴,來自墨淵遺骸最後爆發的玄黃本源,也來自玉棺本身的鎮封特性。三者結合,勉強在這條狂暴的地脈通道中撐起了一葉脆弱的扁舟。
但代價是巨大的。
每一次能量洪峰的衝擊,都讓光暈劇烈明滅,玉棺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滲入棺內的混亂能量雖然被過濾了大半,餘波依舊如同千萬根細針,持續不斷地刺穿著凌邪的意識與肉身。
他死死抱著雲芷鳶,將她護在身下,用自己殘破的身軀承受著大部分衝擊。丹田內,剛剛融合的三鑰碎片三角結構在狂暴的壓力下瘋狂震顫,那虛浮的法則境後期修為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崩散。右臂的灰白傷痕處,新融入的龐大寂滅之力在外部地脈能量的刺激下蠢蠢欲動,與“共生之錨”的平衡變得岌岌可危。
更糟糕的是神魂的消耗。維持三鑰共鳴的光暈,需要他持續不斷地輸出神念進行微調,引導玉棺在混亂的地脈通道中艱難前行,避開最致命的能量渦旋與空間斷層。每一次神唸的延伸與收回,都如同被鈍刀反覆切割。
意識在劇痛、疲憊、眩暈的漩渦中不斷沉浮。他咬破舌尖,以疼痛刺激清醒,腦海中反覆閃過洛雪燃燒本源時的決絕身影,閃過雲芷鳶昏迷前蒼白的臉頰,閃過清虛觀主與凌太虛那意味深長的囑託……
不能倒下……芷鳶還在身邊……洛雪還在等我……鑰匙……責任……
執念如同最後一道枷鎖,鎖住了即將潰散的神魂。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在地脈通道中失去了意義。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數日。
就在凌邪感覺自己的神魂即將被徹底磨滅,意識即將沉入永恆的黑暗時——
前方,那混亂狂暴、充斥著各色毀滅效能量的地脈洪流深處,突然出現了一抹不一樣的“色彩”。
那是一抹極其微弱的、柔和的、充滿生機的……翠綠色光暈。
光暈很淡,如同黑夜中遙遠的螢火,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若隱若現。但它散發出的氣息,卻與周圍毀滅性的地脈能量格格不入,那是純粹的、盎然的、屬於草木精粹的生機!
這生機並非無根之萍,它似乎與地脈中某種相對“溫和”的支流相連,形成了一條隱蔽而脆弱的“生路”!
絕境中的一線生機!
凌邪幾乎要熄滅的瞳孔驟然收縮,瀕臨枯竭的神魂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他不再試圖強行駕馭玉棺在主流中前行,而是將全部神念灌注於三鑰共鳴的光暈,引導玉棺朝著那抹翠綠光暈所在的、相對平緩的支流方向,奮力“偏移”!
如同激流中的舟楫試圖轉向一條狹窄的溪澗,過程險象環生。狂暴的主流能量瘋狂撕扯著玉棺,試圖將它拉回毀滅的洪流。玉棺表面的光暈急劇閃爍,棺體甚至發出了細微的裂響聲!
“給我……過去!”凌邪嘶吼,嘴角溢位帶著內臟碎片的黑血,丹田的裂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不管不顧,將最後一絲潛力都壓榨出來!
轟隆——!
玉棺猛地一震,終於掙脫了主流最狂暴區域的撕扯,一頭扎入了那條相對溫和、流淌著翠綠生機的支流之中!
壓力驟減!
雖然依舊顛簸,雖然支流中依舊混雜著其他屬性的地脈能量,但比起之前那足以碾碎歸仙的狂暴主流,已然是天壤之別。更重要的是,那股翠綠色的生機能量,如同溫潤的泉水,開始緩緩滲透玉棺的光暈,滋潤著凌邪近乎枯竭的肉身與神魂。
他貪婪地汲取著這來之不易的生機,如同沙漠中的旅人遇見綠洲。乾涸的經脈得到一絲滋潤,劇痛稍有緩解,昏沉的意識也清晰了一分。
他立刻看向懷中的雲芷鳶。
少女依舊昏迷,但在這生機能量的滋養下,她眉心的熾白光暈似乎穩定了一絲,蒼白的臉頰也隱約有了一點點極淡的血色。混沌蘊靈芝的藥力,似乎也被這股外來的生機引動,開始更緩慢而持續地發揮作用。
凌邪長長舒了口氣,緊繃到極致的心絃微微一鬆,無邊的疲憊與劇痛瞬間如潮水般淹沒上來。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玉棺載著昏迷的兩人,沿著這條流淌著生機的翠綠地脈支流,繼續緩緩漂流、下沉……
滴答。
是水珠滴落的聲音。
帶著清涼的氣息,落在凌邪的臉頰上。
他眼皮顫動了一下,沉重的意識如同從深海底部艱難上浮。首先恢復的是痛覺——全身無處不在的、彷彿被拆散重組過無數次的劇痛,尤其是丹田與右臂,傳來的陣陣抽痛讓他忍不住悶哼出聲。
然後是聽覺。水滴聲,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清脆的鳥鳴。
接著是嗅覺。清新的、帶著泥土與草木芬芳的空氣,還有一絲淡淡的、類似某種靈藥的清香。
最後,視覺艱難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粗糙卻乾燥的岩石洞頂,上面攀附著一些散發著微弱熒光的藤蔓植物。光線不算明亮,卻足夠清晰,來自洞口方向。
他正躺在一個乾燥的、鋪著厚厚乾草的石洞角落。身上蓋著一件粗糙卻乾淨的麻布外袍,不是他自己的。
雲芷鳶!
凌邪猛地一驚,掙扎著想要坐起,卻牽動傷勢,疼得冷汗直冒。
“別動。”一個溫和、略帶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凌邪艱難地轉過頭。
洞口處,逆著光,站著一個身影。那人身形不高,略微佝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腰間掛著一個磨損嚴重的藥鋤和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臉上佈滿風霜的皺紋,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明亮,正帶著幾分好奇與審視看著他。
是個採藥人?老者?
凌邪心中警鈴微作,混沌邪瞳下意識就要開啟探查對方底細,卻引動神魂傷勢,眼前一陣發黑。
“嘖,神魂受損不輕,丹田也有裂痕,體內氣息混亂駁雜,還有一股極其兇險的異種能量盤踞右臂……”老者緩步走近,蹲下身,毫不避諱地伸出手指搭在凌邪腕脈上,一邊探查一邊嘖嘖稱奇,“小子,你命可真夠硬的,這樣都沒死。還有這女娃娃,本源枯竭成這副模樣,居然還有一絲生機未絕……你們是從那‘吃人的碎星谷’裡逃出來的?”
凌邪心中一震。對方一眼就看穿了他和芷鳶的大致狀態,而且直接點出了碎星谷!這絕不是一個普通採藥人能做到的!難道是隱居的高人?還是……另有所圖?
他強忍不適,沙啞開口:“前輩……是您救了我們?此處……是何地?”
“此地?”老者收回手,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算是碎星谷外圍的‘墜龍澗’吧,不過是在地下極深的一處天然溶洞。老夫前幾日發現此地一條隱僻地脈有異常生機波動,循跡而來,就看見你們倆躺在這洞裡的水潭邊,旁邊還有一具碎得差不多的玉棺殘骸。看你們還有氣,就順手拖進來了。”
墜龍澗?碎星谷外圍?凌邪心中稍定,至少沒有脫離玄霄域,也沒有落到完全陌生的絕地。只是……玉棺碎了?看來地脈漂流最後階段的衝擊,還是毀掉了那具寒玉棺。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凌邪嘗試起身行禮,再次被劇痛阻止。
“行了,傷成這樣還講究這些虛禮。”老者擺擺手,從腰間布袋裡掏出兩個粗糙的木碗,又從一個石甕裡舀出些清澈的液體,遞給凌邪一碗,“喝了吧,我自己配的‘清心潤脈湯’,對穩定傷勢、滋養經脈有點小用。另一碗等會兒給女娃娃喂點,她現在全靠體內一股精純藥力吊著,我這湯藥只能稍作輔助。”
凌邪接過木碗,沒有立刻喝下,而是以殘餘的神念小心探查。湯藥清澈,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蘊含著溫和的靈力與生機,並無毒性或異常。
他不再猶豫,仰頭喝下。湯藥入腹,化作一股溫潤的熱流,緩緩擴散至四肢百骸,所過之處,火辣辣的疼痛確實減輕了一絲,乾涸的經脈也得到了細微的滋潤。雖然效果遠不如高階丹藥,但對於此刻油盡燈枯的他來說,已是雪中送炭。
“多謝前輩。”凌邪這次道謝真誠了許多。
“叫我木老就行。”老者自己也喝了一口湯藥,坐在一旁石墩上,目光在凌邪和雲芷鳶身上來回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小子,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從碎星谷深處的地脈裡被衝出來?還搞成這副模樣?那玉棺……可不像是凡物。”
凌邪心念急轉。對方身份不明,但至少目前看來沒有惡意,還提供了庇護和簡單的治療。但自己的身份和鑰匙之事太過敏感,絕不能輕易透露。
“晚輩凌邪,這是晚輩的道侶雲芷鳶。”他選擇透露部分資訊,“我們確是誤入碎星谷深處,遭仇家追殺與谷中兇險,被迫遁入一處古遺蹟的地脈逃生,九死一生才流落至此。至於那玉棺,是遺蹟中的殘存之物,已毀於地脈亂流。不知木老……是常年在此採藥?”
“道侶?”木老目光在雲芷鳶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尤其在看到她那身雖然破損卻質地非凡的裙裳以及眉心的微弱光暈時,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但他沒有追問,只是順著凌邪的話答道:“算是吧。老夫在這墜龍澗一帶住了有些年頭了,平時就采采藥,煉點粗淺丹藥餬口,也順便研究研究這裡獨特的地脈與生態環境。碎星谷那鬼地方,偶爾也會在外圍轉轉,深處是決計不敢去的。你們能從裡面活著出來,真是命大。”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你們身上的麻煩,恐怕不止是谷中的兇險和仇家吧?那女娃娃體內的枯竭之象,絕非尋常傷勢所致,倒像是施展了某種禁忌之術,耗盡了本源。而你……”他指了指凌邪的右臂,“那股盤踞不散的異種能量,陰冷死寂,帶著一股……老夫很不喜歡的味道。與碎星谷深處偶爾洩露出的那種‘汙穢’氣息,有幾分相似。”
凌邪心中一凜。這木老的眼力,果然毒辣!他連歸墟寂滅之力都能隱約感知?
見凌邪沉默不語,木老也不強求,只是嘆了口氣:“罷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老夫救你們,一是醫者本能,見不得人在眼前嚥氣;二是對你們如何從碎星谷地脈中活著出來,有幾分好奇。既然你們不願多說,老夫也不多問。這處溶洞還算隱蔽安全,你們可以在此養傷。但老夫醜話說在前頭——”
他眼神變得嚴肅了幾分:“第一,不要給我惹麻煩。你們的仇家若追到此地,老夫不會插手,你們自行解決。第二,傷勢稍好,能行動了,就儘快離開。老夫喜歡清靜。第三……”他看了一眼雲芷鳶,“這女娃娃的本源之傷,老夫無能為力。我這點微末醫術和丹藥,只能稍作調理,延緩惡化。想要真正救她,你們必須另尋他法。玄霄域內,或許只有‘百草谷’的核心傳承,或者某些隱世不出的丹道聖手,才有辦法。”
百草谷?凌邪想起之前救下的木清祖孫,她們就是百草谷修士,已被清虛觀收留。這倒是一條線索。
“晚輩明白,多謝木老提點。”凌邪鄭重道謝。對方能提供暫時的庇護和情報,已是仁至義盡。
“嗯。”木老點點頭,起身走到洞口,看了看外面的天光,“時候不早了,老夫還得去採幾味晚露藥材。洞裡有清水,那邊石臺上還有些曬乾的肉脯和野果,你們自取。記住,不要離開這個溶洞範圍,墜龍澗看似平靜,暗處的危險也不少。”
說完,他背上藥簍,拿起藥鋤,步履穩健地走出溶洞,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外茂密的藤蔓與霧氣之中。
溶洞內恢復了寂靜。
凌邪強撐著挪到雲芷鳶身邊,再次仔細檢查她的狀況。正如木老所說,芷鳶的性命暫時無憂,但本源枯竭如干涸的河床,僅靠混沌蘊靈芝的藥力如同杯水車薪,只能緩慢浸潤,想要恢復,遙遙無期。而且她氣息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徹底沉寂。
“芷鳶……放心,我一定會找到辦法救你。”凌邪握著她冰涼的手,低聲承諾。
安置好雲芷鳶,他才開始檢查自身狀態。
糟糕透頂。
丹田裂痕擴大了近一倍,如同一個佈滿裂紋的瓷瓶,靈力運轉滯澀,稍微引動就傳來劇痛。經脈多處受損,淤塞嚴重。肉身暗傷無數,失血過多。神魂萎靡,頭痛欲裂。
而右臂的灰白傷痕……凌邪掀開臨時包紮的布條,瞳孔微微一縮。
傷痕的顏色比之前更加深沉了,灰白中透著一絲不祥的暗金。面板下,那些黑色的脈絡變得更加清晰、密集,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蠕動。被強行封存於其中的龐大寂滅之力,雖然暫時被三鑰共鳴的餘韻與“共生之錨”的幽冥死氣約束著,但那脆弱的平衡隨時可能被打破。一旦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儘快療傷,穩固境界,壓制右臂隱患……”凌邪心中焦急,卻深知欲速則不達。以他現在的狀態,強行修煉或服用猛藥,只會加重傷勢。
他盤膝坐下,忍著劇痛,開始以最溫和的方式,緩緩運轉《玄清歸藏術》中基礎的養氣法門,配合木老湯藥的殘餘藥力,一點一滴地修復著千瘡百孔的身體。
同時,他的心神沉入丹田,觀察那剛剛融合的三鑰碎片。
三枚碎片氣息構成的微小三角結構,此刻光芒黯淡,懸浮在混沌熔爐上方,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散發出一絲微弱的、混沌玄黃的本源氣息,滋養著他破損的丹田壁,並與外界的天地靈氣產生著極其微弱的共鳴。
凌邪能感覺到,這三鑰合一,帶給他的並非立竿見影的力量暴漲,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資格”與“聯絡”。對九極封淵大陣的感知,對天地本源(尤其是地脈)的親和,以及對歸墟寂滅之力某種程度上的“理解”與“抗性”。
但這一切,都需要他擁有足夠強大的修為和完好的身體來承載和運用。現在,這珍寶反而成了負擔,如同孩童揮舞神兵,極易傷及自身。
“路還很長……”凌邪心中默唸,收斂心神,專注於最基礎的療傷與穩固。
時間在寂靜的療傷中緩緩流逝。
洞外偶爾傳來野獸的嘶吼或飛禽的鳴叫,但都距離遙遠。溶洞內只有水滴聲和兩人微弱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洞口光線漸暗,似乎已近黃昏。
凌邪勉強將體內暴亂的氣息理順了一分,丹田裂痕的刺痛稍減,但距離恢復行動力,還差得遠。他正想取出幾塊靈石輔助修煉——
洞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木老有些氣急敗壞的低罵!
“晦氣!真是晦氣!怎麼撞上這幫煞星了!”
緊接著,木老略顯狼狽的身影衝進溶洞,迅速將洞口垂掛的藤蔓拉下,遮掩得更嚴實了一些,臉色十分難看。
“木老,發生了何事?”凌邪心中一緊。
木老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外面來了一隊人,看服飾和氣息,是‘玄霄宗’的巡查修士!領頭的是個法則境後期的執事,帶著七八個弟子,正在墜龍澗一帶搜查,像是在找什麼人或東西!”
玄霄宗!
凌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柳聽濤?還是玄霄宗其他派系的人?他們怎麼會找到墜龍澗?是循著地脈波動的痕跡?還是……厲主教那邊將訊息洩露給了玄霄宗?
無論是哪種,對他們而言,都是巨大的威脅!
木老盯著凌邪,眼神複雜:“小子,你實話告訴老夫,外面那些玄霄宗的人……是不是來找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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