咀嚼聲。
粘稠、細碎、帶著令人牙酸的骨質摩擦與某種液體被吮吸的詭異聲響，在死寂的礦道中被無限放大，如同跗骨之蛆，鑽進人的耳朵，直抵神魂深處。那不是單一的聲響，而是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彷彿有無數張嘴在黑暗中同時開合、撕扯、吞嚥。
凌邪和雲芷鳶停在拐角處，後背緊貼著冰冷潮溼的巖壁，連呼吸都刻意放緩到了極致。前方拐角後傳來的，不僅僅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更有一種粘稠如實質的冰冷惡意與死寂，如同無形的潮水，幾乎要將他們的護體靈光都凍結、侵蝕。
凌邪的混沌邪瞳極力向前望去，視野穿透拐角處的黑暗與瀰漫的陰影迷霧。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猛地一沉！
拐角後，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塌陷區，似乎是曾經的礦層採空區，空間比礦道大了數倍。地面上散落著更多的、已經鏽蝕朽爛的採礦器械和支撐木。而在塌陷區的中央，堆積著一座……由無數扭曲、蠕動的陰影構成的“小山”！
那些陰影比之前在巷道中遇到的更加凝實、更加活躍，它們彼此糾纏、融合、翻滾，形成一團不斷變幻形狀的、直徑超過三丈的黑暗聚合體。聚合體表面，不斷浮現出一張張模糊扭曲、彷彿由純粹陰影構成的“面孔”，這些面孔無聲地嘶吼、掙扎，又迅速被其他陰影吞沒。而那連綿不絕的咀嚼聲，正是從這黑暗聚合體的內部傳出的！彷彿它正在消化、吞噬著什麼。
更讓凌邪頭皮發麻的是，在這“陰影聚合體”的下方及周圍地面上，散落著一些尚未被完全“消化”的東西——幾件破碎的、沾滿黑紅色汙漬的衣物碎片（與勘探小隊制服樣式吻合），幾塊明顯屬於人類的、被啃噬得殘缺不全的森白骨骼，甚至……還有半張凝固著極致恐懼表情的、乾癟的人臉皮膜，緊貼在地面，空洞的眼窩“望”著入口方向！
這裡，就是勘探小隊成員的葬身之地！他們被這些詭異的陰影吞噬、消化，連屍體都未能留下完整！
“這些影子……在‘吃’人……”雲芷鳶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和憤怒，她握緊了涅盤凰血石，赤金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劇烈跳動，顯示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凌邪強行壓下心頭的寒意與怒火，大腦飛速運轉。眼前的“陰影聚合體”顯然比零散的影瘴危險得多，它不僅具備吞噬生命的能力，而且似乎擁有一定的……集體意識？那不斷變幻的“面孔”和內部持續的咀嚼聲，都說明它並非死物。
硬拼？以他們兩人現在的狀態，面對如此龐大、詭異且不知弱點的陰影聚合體，勝算渺茫。而且，強攻很可能引發整個礦坑深處更多陰影的暴動。
繞過去？塌陷區似乎是通往更深處（包括那“古裂隙”）的必經之路之一，這團聚合體正好堵在了路中央。兩側巖壁陡峭溼滑，佈滿了蠕動的影瘴，難以攀越。
必須找到它的弱點，或者……引開它？
凌邪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團翻滾的黑暗，混沌邪瞳全力解析著它的能量構成與流動規律。他發現，這聚合體雖然龐大，但其核心似乎並非完全均勻。在聚合體的偏下方，靠近那些殘骸的位置，陰影的蠕動和能量流轉明顯更加劇烈、集中，彷彿那裡是它的“消化中樞”或者“能量核心”。而聚合體上方的陰影則相對稀薄、鬆散一些。
同時，他也注意到，每當雲芷鳶身上涅盤之力的光芒因為情緒波動而稍微外洩一絲時，那聚合體就會微微顫動，表面的“面孔”扭曲得更加厲害，彷彿既忌憚這充滿生機的力量，又被其吸引、激怒。
“它怕你的涅盤之力，但也會被其吸引、刺激。”凌邪快速傳音給雲芷鳶，“看到它偏下方那團最凝實的黑影了嗎？那裡可能是關鍵。我有一個想法，但很冒險。”
“你說。”雲芷鳶眼神堅定，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
“你向左側移動，逐漸加大涅盤之力的輸出，但不要攻擊，只是照亮、驅散你周圍的影瘴，製造動靜和生機‘誘餌’，嘗試將它……或者至少一部分注意力吸引過去。”凌邪沉聲道，“我會趁機動用右臂傷痕中一絲寂滅氣息的‘位格’壓制，配合玄矩尺的定氣之能，全力攻擊它下方那團凝實黑影。成敗在此一舉，若一擊不能重創或擾亂它，我們立刻撤退！”
這是利用寂滅之力對“低階”陰影的位格壓制進行斬首打擊，配合雲芷鳶的誘敵。風險在於，凌邪必須精準控制那一絲寂滅氣息的釋放，既不能過多引發自身反噬，又要達到足夠震懾和破壞的效果；而云芷鳶作為誘餌，也將直面聚合體的主要威脅。
“明白！”雲芷鳶沒有絲毫猶豫，深吸一口氣，開始緩緩向左前方一處相對空曠、背靠巖壁的位置移動。同時，她手中的涅盤凰血石光芒逐漸增強，赤金色的光暈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將她周圍數丈內的陰暗徹底驅散，溫暖而充滿生機的氣息在這死寂的礦坑中如同黑夜裡的明燈，格外醒目。
果然！
那團巨大的陰影聚合體猛地一震！咀嚼聲戛然而止，無數張陰影“面孔”齊齊轉向雲芷鳶的方向，發出無聲的、充滿貪婪與狂躁的“注視”。聚合體開始劇烈蠕動，靠近雲芷鳶方向的部分陰影如同觸手般猛地探出、拉長，朝著那團赤金光暈抓去！但觸及光暈邊緣時，又如同被燙傷般迅速縮回，發出嗤嗤的湮滅聲，顯得既渴望又畏懼。
就是現在！
凌邪眼中紫金光芒爆閃！他不再隱藏，身形如電，從拐角處疾射而出，目標直指陰影聚合體下方那團最凝實的黑影核心！玄矩尺早已握在手中，尺身清光大放，化作一道凝練的光柱，狠狠刺向目標！同時，他右臂傷痕處，“共生之錨”的束縛被他強行撕開一道稍大的縫隙，一縷遠比之前試探時精純、冰冷、帶著至高“終結”意味的灰黑色寂滅氣息，被他引導著，混入玄矩尺的清光之中！
這一擊，凝聚了他此刻能調動的絕大部分靈力、對“坤元歸藏”之意的領悟、玄矩尺的定氣破邪之能，以及一絲真正的寂滅本源氣息！
尺光與寂滅氣息混合而成的奇異攻擊，瞬間跨越數丈距離，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那團凝實黑影的核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種彷彿整個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的詭異死寂。
緊接著——
“嘶嗷——！！！”
一聲尖銳、淒厲、完全非人的、彷彿無數靈魂被同時撕裂的恐怖尖嘯，從陰影聚合體內部猛然爆發！這尖嘯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凌邪和雲芷鳶同時感到腦海如同被重錘擊中，劇痛無比，耳鼻甚至滲出了血絲！
而被擊中的那團凝實黑影，如同被投入熱油的冰塊，瞬間劇烈沸騰、扭曲、崩潰！混合著寂滅氣息的玄矩尺光在其中瘋狂肆虐、湮滅！以那一點為中心，崩潰如同漣漪般急速擴散到整個陰影聚合體！
龐大的聚合體開始失控地膨脹、收縮、撕裂！無數陰影觸手胡亂抽打，將周圍的巖壁抽得碎石飛濺！那些模糊的“面孔”瘋狂扭曲、破碎、消散！咀嚼聲變成了痛苦的嗚咽和崩潰的嘶鳴！
整個塌陷區地動山搖，頂部不斷有碎石落下！
“退！”凌邪強忍著神魂劇痛，朝雲芷鳶吼道。一擊得手，絕不能戀戰！這聚合體瀕死反撲的威力遠超想象！
雲芷鳶也知機，立刻收斂涅盤之光，身形急退，與凌邪匯合，兩人毫不猶豫地朝著來時的礦道狂奔！
身後，是陰影聚合體徹底崩解引發的能量亂流和無數陰影碎片四散飛濺的恐怖景象，以及那持續不斷、摧人心魄的靈魂尖嘯！
兩人將速度提升到極限，沿著主礦道向上狂奔，甚至顧不上理會兩側巖壁上被驚動、開始蠢蠢欲動的其他影瘴。直到重新衝回第二層的洞廳，那可怕的尖嘯聲和震動感才逐漸減弱、消失。
靠在洞廳冰冷的巖壁上，兩人劇烈喘息，臉色都蒼白如紙，神魂的刺痛感仍未消退。
“成……成功了嗎？”雲芷鳶心有餘悸地看向下方黑暗的礦道。
凌邪調息片刻，凝神感知。“那聚合體的核心應該被重創了，即使沒徹底毀滅，也暫時失去了活性。但這裡的陰影環境並未改變，源頭可能還在更深處。”他看向洞廳另一側，那個標註著“疑似通往古裂隙”的礦洞入口。
鬼手特別叮囑要注意“古裂隙”。而剛才那陰影聚合體展現出的詭異特性，以及礦坑深處瀰漫的異常，很可能都與那裂隙有關。
休息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待神魂稍穩，兩人決定前往古裂隙一探。陰影聚合體被重創，短時間內應該安全許多，這是探查源頭的最佳時機。
進入通往古裂隙的礦洞。這條通道比主礦道更加狹窄崎嶇，開鑿痕跡粗糙，彷彿當年礦工是倉促間發現了什麼，臨時挖掘的。空氣中那股甜腥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空曠”感，彷彿通道盡頭連線著的，是一片無比遼闊、卻又無比死寂的虛無空間。
走了沒多久，前方出現了人工修築的痕跡——一道簡陋的石門，半掩著，門上刻著一些早已模糊的、充滿警告意味的符文。石門後，隱約有微弱的氣流湧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寒意。
推開石門，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這裡不再是礦洞，而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巨大地下空洞！空洞的規模遠超想象，目光所及，看不到邊際，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向下沉淪。他們所在的，僅僅是空洞邊緣一處凸出的岩石平臺。
平臺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而在深淵對面的遙遠巖壁上，赫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不規則的空間裂縫！
那道裂縫，寬度超過百丈，高度沒入上方黑暗，不見盡頭。裂縫邊緣並非岩石，而是不斷扭曲、破碎、流淌著渾濁暗光的空間亂流！裂縫內部，是比礦坑陰影更加純粹、更加深邃的黑暗，彷彿連通著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充滿終結與虛無的世界。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那巨大空間裂縫的邊緣，無數比礦坑中更加凝實、更加龐大的陰影洪流，正如同瀑布般，源源不斷地從裂縫中“流淌”出來，匯入下方的黑暗深淵，也有一部分沿著巖壁向上蔓延，滲入礦坑的岩層縫隙之中！
這裡，就是礦坑陰影的源頭！那條“古裂隙”，竟然是一條穩定的、持續洩露著某種陰影本源力量的空間裂縫！
“這……這就是‘古裂隙’？”雲芷鳶的聲音帶著震撼與恐懼，“它在……往外‘吐’影子？”
凌邪的右臂傷痕在此刻傳來了前所未有的悸動！不是共鳴，而是一種近乎“戰慄”的感應！裂縫中洩露出的陰影本源力量，層次極高，雖然性質與寂滅之力不完全相同，卻同樣屬於“終結”與“虛無”的範疇，甚至可能……同源？只是更加“稀釋”和“混亂”。
丹田內的三鑰碎片也發出了強烈的警示共鳴，尤其是“地”之碎片，傳遞出強烈的不安與排斥，彷彿這片大地正在被這條裂縫持續地“侵蝕”和“挖空”。
更讓凌邪心神巨震的是，當他凝神望向裂縫深處那片最純粹的黑暗時，混沌邪瞳的視野中，似乎隱約“看”到了一些極其模糊、扭曲的……景象碎片？
那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投影：破碎的星辰，燃燒的廢墟，無數在黑暗中掙扎、消散的輪廓，以及……一道貫穿一切、彷彿由純粹“終結”構成的、無法形容其宏偉與恐怖的……“河流”虛影？
僅僅是一瞥，凌邪就感到神魂如同被冰錐刺穿，頭暈目眩，差點跪倒在地！
“凌邪！”雲芷鳶急忙扶住他。
“別……別看裂縫深處……”凌邪咬牙，艱難地移開視線，冷汗瞬間溼透衣背。那驚鴻一瞥帶來的資訊衝擊和靈魂汙染，遠超之前任何一次！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古老、彷彿無數聲音重疊在一起的模糊“低語”，斷斷續續地從裂縫方向傳來，直接響徹在他們的意識深處：
“……歸……來……”
“……放……逐……之……地……”
“……鑰匙……門……開……”
“……寂……滅……永……恆……”
低語混亂、矛盾，充滿了痛苦、瘋狂、渴望與純粹的惡意。其中一些詞彙，卻讓凌邪如遭雷擊！
歸來？放逐之地？鑰匙？門？寂滅？
這條裂隙，到底是什麼？它連線的，難道是……被放逐的某處歸墟之地？還是說，它是某個更大“門扉”的……一道裂痕？
上古護界盟封印的，難道不僅僅是歸墟的力量潮汐，還包括了某些……通往“歸墟深處”或類似可怕之地的“通道”？
而鑰匙……終焉之門……
無數線索和猜測在凌邪腦中瘋狂碰撞，卻無法形成清晰的圖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條“古裂隙”，是一個比他們之前任何遭遇都更加恐怖、更加根源的威脅！礦坑的陰影，或許只是它洩露出的、微不足道的一絲“氣息”沾染了此地死氣與怨念形成的衍生物！
必須立刻離開！並將這裡的情況，告知鬼手，或許……也需要讓天劍峽，甚至更多人知道！
“走！立刻回去！”凌邪強撐著站直身體，拉著雲芷鳶，頭也不回地衝向來時的石門。
這裡不是他們現在能夠處理，甚至不是應該久留的地方！
就在他們轉身的剎那，那裂縫中流淌出的陰影洪流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一縷極其細微、卻更加精純的黑暗氣息，如同有生命般，悄無聲息地朝著他們離開的方向，“飄”了過來。
與此同時，在礦坑更深、更靠近裂隙的某處絕對黑暗中，一雙如同由最純粹陰影構成的、巨大而冰冷的“眼眸”，緩緩睜開，無聲地“望”向了凌邪二人離去的方向。
眼眸中，倒映著凌邪右臂傷痕散發出的、那一絲幾乎微不可查的、同源卻又“高貴”得多的寂滅氣息波動。
一絲困惑，一絲貪婪，一絲……難以名狀的“渴望”，在那陰影眼眸深處，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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