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鯨號在灰黑色的海面上已經航行了七日。
這七日,對凌邪和雲芷鳶而言,是緩慢而艱難的恢復期。阿瀾配製的草藥雖然苦澀,卻著實對症,配合《玄清歸藏術》艱難的運轉,凌邪體內那些因空間撕扯和寂滅侵蝕造成的創傷,總算止住了惡化趨勢,開始以龜速癒合。碎裂的經脈在藥力和靈力浸潤下緩慢接續,乾涸的丹田也重新積聚起一絲微薄的、經過《玄清歸藏術》反覆提純淨化的混沌靈力。只是神魂上的裂痕和右臂深處那股蠢蠢欲動的寂滅之力,依舊頑固,恢復起來遙遙無期。
雲芷鳶的進展相對快些。涅盤之力雖然近乎枯竭,但其創生本源的特質,讓她對生機的吸收和轉化效率遠高於凌邪。在阿瀾調配的、專門針對本源虧損的藥劑輔助下,她蒼白的面容恢復了一絲血色,氣息也逐漸穩固,甚至能勉強呼叫一絲微弱的涅盤之力,協助阿瀾處理船上其他傷員的一些皮肉外傷和輕微侵蝕症狀。這讓她在船員中贏得了不少好感。
凌邪則按照與老魚頭的約定,開始力所能及地為船隊“出力”。他協助阿瀾處理了幾例因接觸死寂海水過久而出現的面板潰爛和靈力凝滯症狀,憑藉對寂滅侵蝕的親身感受和《玄清歸藏術》的調理思路,提供了些許不同於荒寂海傳統療法的見解,雖不能立竿見影,卻也給了阿瀾新的啟發。此外,他還花了些時間研究那些從暗渦中打撈出的古物碎片。
正如他對老魚頭所言,他對那些黑色石板碎片和金屬臂甲上的古老氣息確實有所感應。三鑰碎片在接觸到這些物品時,會傳來極其微弱、如同呼吸般的悸動,彷彿在與久遠的“同類”或“相關物”共鳴。但更具體的“解讀”卻遠非易事。那些符文太過古老殘缺,許多早已超出他目前的知識範疇,只能憑藉混沌邪瞳對能量軌跡的洞察,勉強辨識出其中幾處與“封禁”、“穩固空間”、“引導能量”相關的結構。他將這些發現如實告知了老魚頭,後者未置可否,只是讓他繼續留意。
船上的日子單調而緊繃。除了每日固定的療傷、協助工作和研究古物,凌邪大部分時間都在適應荒寂海這獨特而惡劣的環境。空氣中無處不在的、稀薄駁雜且充滿“死寂”與“腐蝕”意味的靈氣,讓他每一次吐納都需小心翼翼;腳下這艘看似粗笨卻結構奇特的老鯨號,在應對死寂海水侵蝕和隱匿自身氣息方面,顯然有著獨到之處;而那些沉默寡言、眼神銳利的拾骨人船員,每個人身上都帶著與這片死海搏鬥留下的印記,也都有著自己的故事和生存哲學。
他與雲芷鳶的交流多在療傷間隙,言語不多,但彼此的眼神和短暫的觸碰,足以傳遞支撐與慰藉。洛雪依舊下落不明,冰鳳玉佩沉寂如故,這份牽掛如同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底,卻也化作愈發堅定的求生與變強的動力。
平靜(如果這種提心吊膽的航行能稱之為平靜)在第七日傍晚被打破。
當時,凌邪剛協助阿瀾處理完一名在檢查船底防護符文時被突然增強的死寂能量灼傷手臂的水手,正坐在船舷邊一處相對避風的角落,嘗試以《玄清歸藏術》吸收轉化空氣中一絲相對“溫和”的陰寒水靈。夕陽(如果那鉛灰色雲層後黯淡的光暈能算作夕陽)正緩緩沉入漆黑的海平線,天地間瀰漫著一種更加深沉的灰暗。
忽然,船身猛地一震!不是海浪拍擊的晃動,而是如同撞上了某種堅固障礙物的、沉悶的撞擊感!與此同時,船體各處傳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彷彿木質結構正在承受巨大的壓力!
“觸礁了?!”
“不對!水下有東西!”
甲板上瞬間響起船員們急促的呼喝和兵器出鞘的鏗鏘聲!
凌邪霍然起身,衝到船舷邊向下望去。只見老鯨號周圍原本相對平靜的黑色海面,此刻正如同煮沸般劇烈翻騰!無數巨大的、粘稠的黑色氣泡從水下湧出、破裂,散發出更加濃郁刺鼻的硫磺與腐壞氣味!海水顏色迅速加深,近乎墨黑,並且以船體為中心,開始緩慢地、卻堅定不移地旋轉!
又是暗渦?不!這次的規模比上次見到的大得多,而且形成速度太快了!
“不是自然暗渦!是‘黑潮前鋒’!有東西在下面引動死寂能量!”老魚頭蒼老而凝重的聲音透過傳音裝置響徹全船,“所有人員,戰鬥準備!加固船體防護!瞭望手,報告情況!”
“左舷三點方向!水下有巨大陰影!速度很快!”瞭望手聲嘶力竭地喊道。
話音未落,左舷外的海面轟然炸開!一道粗大無比、完全由粘稠漆黑海水構成的水柱如同巨蟒般沖天而起,狠狠朝著老鯨號的船舷撞來!水柱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掙扎的、半透明狀的怨魂虛影,發出無聲的尖嘯!
“防衝擊!”阿瀾厲聲喝道,手中丟擲一串由某種黑色獸骨打磨而成的骨珠。骨珠在空中炸開,化作一層半透明的、閃爍著土黃色光芒的屏障,護在船舷外側。
“轟——!!!”
漆黑水柱重重撞在屏障上!屏障劇烈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土黃色光芒迅速黯淡!強大的衝擊力讓整個船體向右側劇烈傾斜,甲板上的雜物和人幾乎被拋飛出去!幾名靠近左舷的水手被逸散的黑色水花濺到,護體靈光瞬間被腐蝕穿透,發出淒厲的慘叫,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黑潰爛!
“是‘蝕魂黑水’!小心不要被直接濺到!”阿瀾臉色一變,手中連續打出數道翠綠色的治療光暈,落在那幾名受傷水手身上,勉強穩住他們惡化的傷勢。
凌邪在船體傾斜的瞬間便牢牢抓住身邊的固定纜繩,目光死死盯住那炸開的海面。只見水柱落下後,一個龐然大物緩緩從翻騰的黑水中浮現出來。
那是一隻……難以名狀的怪物。
主體像是一條放大了數十倍、表皮完全潰爛、露出下方漆黑骨骼和蠕動暗紅肉芽的巨鰻,但它的頭部卻異常猙獰,佈滿了扭曲的、如同珊瑚又似骨刺的突起,正中一隻獨眼大如磨盤,燃燒著慘綠色的魂火,充滿了瘋狂與飢渴。而在它那佈滿潰爛膿包的身軀兩側,竟還生長著數對粗短畸形、覆蓋著厚重黑色骨甲的節肢,尖端鋒利如鐮刀,正在海水中不安分地划動著。
怪物身上散發著濃烈到極致的“死寂”、“腐蝕”與“怨恨”氣息,與荒寂海的環境完美融合,卻又更加暴戾和具有攻擊性。它那慘綠色的獨眼,正死死鎖定著老鯨號,或者說,鎖定著船上所有的“生機”。
“‘蝕骨鰻魔’!還是被黑潮氣息深度侵蝕異化的變種!”老魚頭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凝重,“這東西一般只在黑潮核心區活動,怎麼會跑到緩流帶邊緣來?媽的,果然是‘大汛期’的前兆!所有攻擊小組,瞄準它的眼睛和關節!別讓它靠近船體!它的血液和體液腐蝕性更強!”
根本無需更多命令,船上的拾骨人們已經自發組成戰陣。手持特製魚叉、弩炮的水手迅速就位,箭矢和魚叉上閃爍著針對死寂生物特製的破邪符文光芒。幾名修為較高的船員(包括阿瀾)則紛紛祭出法寶,或是散發著熾熱火焰的長鞭,或是轟鳴著雷霆的骨錘,或是噴射出淨化光流的奇異貝殼。
“咻咻咻——!”
“轟!轟!”
箭矢、魚叉、法寶光芒如同暴雨般傾瀉向那巨大的蝕骨鰻魔!然而,這怪物看似笨拙,實則反應極快,身軀猛地一扭,大半攻擊便落在了它覆蓋著厚重骨甲和粘稠黑水的軀體上,發出“叮叮噹噹”的悶響和“嗤嗤”的腐蝕聲,卻難以造成致命傷害。只有少數幾支灌注了強大靈力的特製魚叉,勉強穿透了它側腹相對薄弱的骨甲,釘入肉中,卻立刻被湧出的、冒著黑煙的腐蝕性血液將金屬箭桿迅速消融!
“嘶嘎——!!”鰻魔吃痛,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直透神魂的嘶鳴!那隻慘綠色的獨眼兇光暴漲,它猛地張開佈滿螺旋狀利齒、流淌著黑色涎液的巨口,朝著老鯨號噴出一股更加粗大、顏色近乎純黑、其中翻滾著無數骷髏虛影的腐毒吐息!
吐息未至,那令人作嘔的腐臭和直擊靈魂的怨毒寒意已經撲面而來!甲板上的木質結構迅速蒙上一層灰白,開始脆化!
“聯手防禦!”阿瀾厲喝,與其他幾名好手同時將靈力注入船體本身的防護陣法。一層更加厚實、閃爍著多種屬性光芒的複合護罩瞬間升起,將整個船體籠罩。
“嗤——!!!”
純黑色的腐毒吐息狠狠撞在護罩上,發出劇烈的腐蝕聲響!護罩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波動,幾種屬性的靈光迅速被死寂與腐蝕之力中和、消融!維持陣法的幾名船員臉色瞬間煞白,身體搖晃,顯然承受了巨大壓力。
不能再等了!這怪物顯然遠超尋常海煞,而且對拾骨人的攻擊方式頗為熟悉,常規手段難以迅速擊殺。一旦船體防護被破,以老鯨號目前的速度,根本逃不過這怪物的追擊,屆時必將是一場屠殺!
凌邪眼神一厲。他傷勢未愈,能動用的靈力不足全盛時期的一成,正面硬撼這怪物無異於找死。但是……
他目光掃過鰻魔那燃燒著慘綠魂火的獨眼,又掠過它身軀上那幾處被特製魚叉命中、正“滋滋”冒著黑煙的傷口,最後落在它那不斷攪動海水、顯然負責提供主要動力的畸形節肢上。
混沌邪瞳,悄然開啟!
雖然神魂有損,強行催動會加劇負擔,但此刻已顧不得許多。邪瞳視角下,鰻魔周身能量流動軌跡瞬間變得清晰起來。那獨眼是它神魂與死寂能量的核心交匯點,防禦最強,卻也可能是最大的弱點。而那些傷口處,紊亂的能量和侵蝕性的血液正在與它自身的死寂之力衝突,形成短暫的能量薄弱點。至於那些節肢,與身軀連線處的能量節點相對集中,且保護不如軀幹……
電光石火間,一個冒險的計劃在凌邪腦中成形。
“阿瀾姑娘!集中攻擊它左前側第三根節肢根部!那裡能量節點不穩!”凌邪以神識傳音,聲音急促卻清晰。
阿瀾聞聲,雖不知凌邪如何看出,但眼下情勢危急,不容多想。她立刻嬌叱一聲,手中那根燃燒著熾白火焰的長鞭猛然甩出,如同靈蛇般繞過鰻魔正面的腐毒吐息和揮舞的節肢,精準無比地抽向凌邪所指的位置!
與此同時,凌邪強忍著神魂撕裂般的痛楚,將剛剛恢復的那一絲混沌靈力,混合著《玄清歸藏術》轉化出的一縷精純“清靈之氣”,以及……一絲從右臂寂滅傷痕中小心翼翼剝離出的、微不可察的“寂滅”氣息!
他將這股極其微弱、性質卻複雜矛盾的力量,盡數灌注於手中一直緊握的玄矩尺!
尺身清光大放,但這一次,清光之中,隱隱流轉著一絲極其隱晦的灰白紋路!
“定!”
凌邪低喝,並非攻擊鰻魔本體,而是將玄矩尺遙遙指向鰻魔左前側第三根節肢根部——那處正被阿瀾火焰長鞭猛抽、能量劇烈波動的區域!
玄矩尺的“定序”之力,混合著那一絲微弱卻位格極高的“寂滅”氣息,瞬間跨越空間,落在了那處能量節點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但正瘋狂扭動身軀、試圖拍開火焰長鞭的蝕骨鰻魔,動作猛地一僵!它那根被鎖定的節肢根部,原本狂暴紊亂的能量流動,出現了極其短暫的、毫秒級別的凝滯!彷彿時間在那裡放慢了微不足道的一瞬,又彷彿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強行“規定”了那裡能量的狀態!
對於阿瀾這等好手而言,這一瞬的凝滯,已經足夠!
“破!”
熾白的火焰長鞭狠狠抽打在凝滯的能量節點上!本就不穩的節點轟然破碎!連帶著那根粗大的節肢與身軀的連線處,骨骼碎裂,暗紅腐肉翻卷,黑血如泉噴湧!
“嘶嘎啊啊啊——!!!”
蝕骨鰻魔發出前所未有的、夾雜著痛苦與驚怒的淒厲嘶嚎!整條龐大的身軀因失去一根重要節肢的支撐和平衡,猛地向左側一歪,噴吐的腐毒吐息也隨之偏離了方向,擦著老鯨號的護罩掠過,將後方海面腐蝕出一片沸騰的黑水區域!
“好機會!攻擊它的眼睛和傷口!”老魚頭的喝令聲及時響起。
早已蓄勢待發的其他攻擊如同找到了突破口,瘋狂傾瀉向鰻魔因失衡而暴露出的獨眼和那些流血的傷口!特別是那幾處被特製魚叉命中、又被凌邪的“寂滅”氣息與玄矩尺之力“標記”過的傷口,防禦大減,頓時被後續的法寶光芒和弩箭撕開更大的口子!
鰻魔瘋狂掙扎,攪動得海面如同沸鍋。但失去一根重要節肢,平衡已失,又接連遭受重創,氣勢大減。
最終,在阿瀾凝聚全身靈力、化作一道熾白火鳥的終極一擊,狠狠貫入其慘綠色獨眼後,蝕骨鰻魔發出一聲不甘的、漸漸低沉的哀鳴,龐大的身軀停止了掙扎,緩緩沉入墨黑的海水之中,只留下一大片翻騰著泡沫和汙血的區域,以及空氣中久久不散的惡臭。
戰鬥結束了。
甲板上一片寂靜,只有船員們粗重的喘息聲和傷員的壓抑呻吟。許多人身上帶傷,臉色蒼白,眼中猶帶著後怕。
阿瀾收回火焰長鞭,氣息有些不穩,她看向靠在船舷邊、臉色比紙還白、額頭冷汗涔涔的凌邪,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剛才那一瞬的凝滯,她感受得真切無比,絕非尋常的“定身”術法,其中蘊含的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意韻,讓她心驚。
老魚頭也走了過來,看了看凌邪,又看了看正在緩緩平復的黑色海面,沉聲道:“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檢查船體損傷。加快速度,這裡不能久留。”
他頓了頓,看向凌邪,語氣聽不出情緒:“你做的很好。省了我們不少力氣,也少死了幾個人。”他拋過來一個粗糙的木瓶,“裡面是‘清魂散’,對你神魂的傷勢有好處。省著點用,這玩意兒不好配。”
凌邪接過木瓶,勉強點了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剛才強行催動混沌邪瞳和融合了寂滅氣息的一擊,幾乎將他剛剛恢復的一絲元氣再次掏空,神魂更是刺痛欲裂。
“扶他回艙休息。”老魚頭對一旁的小九吩咐道,又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協助救治傷員的雲芷鳶,“讓她也回去,她的臉色也不好看。”
小九連忙攙扶住搖搖欲墜的凌邪。
在回艙室的路上,凌邪透過逐漸瀰漫開來的、比之前更加濃重的灰黑色海霧,隱隱看到,在極遠處的海平線下,似乎有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暗紅色光芒,如同沉睡巨獸的眼瞼,正在緩緩睜開。
黑潮前鋒已至,真正的“大汛期”,恐怕……不遠了。
而在他懷中,那瓶老魚頭給的“清魂散”旁邊,玄矩尺微微溫熱,尺身之上,一道極其細微、幾乎不可察覺的灰白紋路,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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