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酒館二樓的小房間裡,時間在壓抑的沉默中流逝。樓下的喧囂聲透過老舊船板隱約傳來,反而襯得房間裡更加寂靜。
凌邪靠牆閉目調息,抓緊每一分時間恢復。雲芷鳶坐在床邊的矮凳上,繼續以所剩無幾的涅盤之力為雷蟒梳理生機。阿瀾則守在門邊,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偶爾回頭看一眼昏迷的雷蟒,眼中滿是憂慮。
約莫半個時辰後,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隨後是粗魯的敲門聲。
“是我,老疤。”
阿瀾連忙開門。獨眼老者老疤帶著一股濃烈的菸草和沼澤泥腥氣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沉默寡言、身材幹瘦、臉上帶著幾道新鮮抓痕的中年漢子,手裡提著一個散發著濃烈草藥味的破舊皮袋。
“這小子命硬,死不了。”老疤瞥了一眼床上的雷蟒,對身後漢子示意,“‘蛇醫’,給他看看。”
被稱作蛇醫的乾瘦漢子一言不發,走到床邊,動作麻利地解開雷蟒身上的破爛包紮,檢查傷口,又掰開眼皮看了看,然後從皮袋裡掏出幾個瓶罐和搗藥的石臼。他手法熟練地將幾種曬乾的草藥和顏色詭異的粉末混合搗碎,加入少許暗紅色的粘稠液體,調製成一種氣味刺鼻的藥膏,均勻塗抹在雷蟒的傷口上。隨後,他又取出幾根細長的骨針,在雷蟒幾處穴位快速刺入,捻動。
雷蟒的身體在骨針刺入時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痛哼,隨即呼吸似乎順暢了一些。
“腐骨毒已清,外傷需七日,內傷至少半月靜養。”蛇醫處理完畢,聲音嘶啞如同破風箱,說了進房後的第一句話,“每日換藥一次。五百下品靈石,或等值貨品。”
阿瀾看向凌邪。凌邪毫不猶豫,從儲物法寶中取出一個裝有五百下品靈石的小袋子,遞給蛇醫。這是在聽竹軒時,蘇慕晚暗中資助的一部分。
蛇醫掂了掂袋子,塞入懷中,點點頭,提起皮袋,又如同影子般沉默地離開了房間。
“蛇醫是酒館裡醫術最好的,收費貴,但見效快。”老疤大馬金刀地坐到桌邊,從懷裡掏出一個油膩的菸斗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現在,談正事。”
他吐出一口濃煙,獨眼銳利地看向凌邪:“去霜寂原的路,我能安排。但在這之前,你們得先證明兩件事。”
“哪兩件?”凌邪平靜地問。
“第一,證明你們有在霜寂原邊緣活下來的本事,不是去送死,浪費我的人手和資源。”老疤敲了敲菸斗,“第二,證明你們承諾的‘符籙’和‘情報’值那個價。”
“如何證明?”
“黑沼深處,靠近‘蟲谷’邊緣,最近出現了一片新的‘影瘴區’。”老疤緩緩道,“那片影瘴很邪門,不僅遮蔽視線神識,裡面似乎還藏著一些能無聲無息侵蝕生機、干擾神魂的‘影怪’。已經有幾支拾荒隊在裡面吃了大虧,折了人手。你們若能進去,從影瘴核心帶出三塊‘影瘴結晶’——就是那些影怪消散後可能留下的黑色晶核——我就認可你們的實力和那符籙的效果。同時,你們在那裡的見聞,也算是第一份情報定金。”
“蟲谷?”雲芷鳶眉頭微蹙。那是黑沼有名的凶地之一,毒蟲遍佈,環境極端惡劣,尋常修士避之不及。
“只是邊緣,真正的蟲谷更裡面。”老疤道,“那片新出現的影瘴區,範圍不算太大,但很麻煩。我要影瘴結晶,也是為了研究這東西的來歷和對策。對你們來說,這是個測試,也是個機會——影瘴的性質,和你們要去的霜寂原某些區域,說不定有相似之處。”
凌邪沉吟。這老疤果然精明,提出的測試既能檢驗他們的實力,又能獲取他需要的研究材料,還能提前讓他們適應類似寂滅寒潮的環境。一箭三雕。
“時限?”凌邪問。
“三天。”老疤豎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內,帶回三塊結晶。期間,我會保證這丫頭和雷蟒小子的安全,也會開始為你們準備路徑和部分基礎物資。若三天後你們沒回來,或者帶不回結晶,交易作廢,他們倆我也只能請出酒館,自生自滅。”
條件苛刻,但在這黑沼,已是難得的“公平”交易。
凌邪看向雲芷鳶,雲芷鳶輕輕點頭。他們需要這份幫助,別無選擇。
“成交。”凌邪道。
“爽快!”老疤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燻黃的牙齒,從懷裡掏出一張粗糙的獸皮地圖,鋪在桌上。地圖上墨跡潦草,標註著黑沼鎮、腐骨沼澤、沉船酒館,以及遠處一片用紅叉重點標記的、代表“蟲谷”的扭曲符號。在蟲谷符號的外圍,有一小片區域被用暗灰色顏料塗暗,旁邊寫著“新影瘴區”幾個小字。
“這是大致方位和已知的安全路徑標記。”老疤指著地圖,“影瘴區會移動,地圖只能參考。裡面有啥,怎麼應對,看你們自己。記住,別深入蟲谷,那裡的東西,歸仙境去了也頭疼。”
他收起地圖,又掏出兩枚黑乎乎的、像是某種獸牙打磨的粗糙骨牌,扔給凌邪和雲芷鳶:“這是臨時信物,戴上。在酒館範圍內,憑這個沒人會主動找你們麻煩。但出了酒館,這東西屁用沒有。”
凌邪接過骨牌,入手冰涼,上面似乎銘刻著極細微的符文。
“你們可以在這裡休息到明天天亮。需要什麼基礎補給,比如解毒丹、驅蟲粉、清水、乾糧,可以去找樓下櫃檯後的瘸腿老吳,報我名字,成本價。”老疤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對了,提醒你們一句。最近黑沼不太平,除了找你們的那撥人,還有其他幾股勢力在活動,似乎在找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眼睛放亮點。”
說完,他叼著菸斗,推門而去。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凌大哥,雲姐姐,那影瘴區很危險……”阿瀾擔憂道。她常年在黑沼和荒寂海邊緣活動,聽說過蟲谷的恐怖,影瘴更是近年來新出現的詭異東西。
“我們知道。”凌邪安慰道,“但這是目前唯一的路。阿瀾,這三天,你和雷蟒就留在這裡,一切小心。”
“嗯!”阿瀾用力點頭,“我會照顧好雷蟒叔的。”
雲芷鳶看向凌邪:“你的傷……”
“無礙。”凌邪活動了一下右臂,寂滅傷痕依舊沉寂,“不動用全力,維持現狀即可。那片影瘴既然能干擾神魂,或許混沌邪瞳能發揮些作用。你的涅盤之力對侵蝕生機的東西有剋制,我們小心些,應該能應付。”
話雖如此,兩人都清楚,以他們目前的狀態(凌邪約五成實力,雲芷鳶本源未復),深入未知的險地,風險極高。
但正如老疤所說,這未嘗不是一個提前適應“寂滅”類環境的機會。霜寂原的寂滅寒潮,性質只怕比這影瘴更加極端。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盤膝坐下,抓緊時間調息,準備迎接明日的挑戰。
夜色漸深,沉船酒館的喧囂並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窗外,腐骨沼澤暗紅的水面倒映著船窗的燈火,波光詭譎。
而在黑沼鎮的另一端,那片終年被灰黑色瘴氣籠罩的荒嶺深處,一座臨時開闢的、簡陋卻守衛森嚴的洞府內。
一個全身籠罩在宛若實質的流動陰影中的身影,靜靜盤坐在洞府中央。他周身沒有任何氣息外洩,彷彿只是一片人形的空洞,連光線靠近都會被吞噬。
洞府外,一名身著黑色皮甲、氣息森冷的法則境巔峰修士單膝跪地,恭敬稟報:“……‘黑沼蝮蛇’確認,目標最後出現地點在百瘴客棧附近,後由客棧暗渠送出,疑似前往‘聽竹軒’方向。但我們的人接近聽竹軒外圍時,遭遇不明琴音神魂攻擊,且有陣法阻隔,未能深入確認。目前,聽竹軒方面戒備明顯加強。”
陰影中的身影沉默片刻,一個冰冷、漠然、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聲線響起,直接在跪地修士的神魂中震盪:
“聽竹軒……文華閣……蘇慕晚……”
聲線毫無起伏,卻讓跪地修士神魂劇顫,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百瘴客棧,烏先生……”陰影繼續道,“查,他們之間有何交易。目標身上,有‘鑰匙’的清晰波動……不容有失。”
“是!屬下立刻去查!”跪地修士如蒙大赦,連忙應道。
“另外,”陰影的聲音依舊冰冷,“蟲谷邊緣,新出現的‘影瘴’……有‘那邊’洩露過來的一絲氣息……派人去檢視,若有異常,或發現目標蹤跡,即刻回報。”
“遵命!”
跪地修士退下後,洞府內重歸死寂。
陰影中的身影緩緩抬起一隻手,手掌攤開,掌心處,一縷極其細微、卻純粹到令人心悸的灰白色氣流,如同有生命的靈蛇般緩緩遊動。
“歸墟的印記……在躁動……”陰影低聲自語,那漠然的聲線中,似乎終於泛起一絲極細微的、名為“興趣”的漣漪。
“凌邪……凌太虛選中的‘變數’……你能走到哪一步呢?”
灰白氣流無聲無息地沒入陰影之中,洞府內,重歸絕對的黑暗與寂靜。
只有遠處黑沼的夜風,裹挾著無盡的汙濁與低語,吹向沉船酒館的方向,吹向蟲谷的邊緣,也吹向更北方,那片被永恆寒潮籠罩的絕域——霜寂原。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而湧動在黑沼之下的暗流與殺機,也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如果您覺得《邪瞳九霄》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6394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