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陰冷晦澀的神識,如同最細密的羅網,緩緩掃過凌邪三人藏身的廢棄礦石堆。
凌邪的心臟幾乎提到嗓子眼,他將《玄清歸藏術》催動到極致,竭力收斂所有氣息,連混沌靈力都沉入丹田最深處,不敢有絲毫外洩。雲芷鳶的涅盤之力也轉為最內斂的守護狀態,如同枯木藏春。阿瀾則緊張地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眼中滿是驚懼。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那神識在礦石堆附近徘徊了足足三息,似乎在仔細分辨著什麼。凌邪甚至能感覺到,那神識對礦石堆產生了些微的興趣——或許是因為這些廢棄礦石中殘留的某些駁雜能量,干擾了感知。
就在凌邪幾乎要忍不住準備暴起搏命之時,那股神識忽然毫無徵兆地移開了,轉向另一個方向,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鬼市深處更嘈雜的能量亂流中。
危機,暫時解除了。
“走!”凌邪沒有絲毫猶豫,低喝一聲,一手拉住還有些發懵的阿瀾,與雲芷鳶一起,如同離弦之箭,衝出藏身地,以最快的速度向鬼市出口方向衝去。
他們不再刻意隱匿行跡,速度全開,在混亂的人流中穿梭,撞開幾個擋路的低階修士也毫不停留,引來幾聲怒罵,但此刻已顧不得許多。必須儘快離開鬼市!那個歸仙境影狩,很可能就在附近!
來時漫長的石階通道,此刻在疾馳下顯得短暫。當他們衝出亂葬崗墓穴入口,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汙濁卻“相對自由”的空氣時,三人才稍稍鬆了口氣,但腳步絲毫不敢放緩。
“跟我來!我知道一條近路去我們的藏身地!”阿瀾回過神來,辨認了一下方向,帶著凌邪二人鑽入亂葬崗邊緣一片更加茂密、散發著濃烈腐臭味的“食腐藤”林。
在藤蔓與扭曲樹木的掩護下穿行了一刻鐘,他們來到了一處位於黑沼鎮最邊緣、幾乎半陷在泥沼裡的破敗木屋群。這裡顯然是黑沼最底層的流民與受傷散修的聚集地,房屋歪斜,汙水橫流,空氣中瀰漫著絕望與衰敗的氣息。
阿瀾熟門熟路地鑽進其中一間幾乎要被泥沼淹沒一半的木屋。屋內昏暗潮溼,只有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一個魁梧的身影躺在一堆乾草上,身上蓋著破爛的獸皮,正是雷蟒。他臉色青黑,胸口包裹的布條滲出暗紅色的血跡,氣息微弱,顯然傷勢極重,且中毒不淺。
“雷蟒叔!”阿瀾撲到草堆旁,聲音哽咽。
雲芷鳶立刻上前,俯身檢查。她眉心翠綠脈絡亮起,涅盤之力化作柔和的微光,探入雷蟒體內。片刻後,她眉頭緊鎖:“臟腑受創,經脈斷裂多處,更麻煩的是,傷口感染了黑沼特有的‘腐骨毒’,已侵入心脈。尋常丹藥,難救。”
阿瀾臉色慘白。
凌邪立刻取出剛買到的金紋辟邪蓍草:“這個可否有用?”
雲芷鳶眼睛一亮:“有用!辟邪蓍草焚燒後的煙嵐可驅散腐骨毒,但其藥力霸道,需配合溫和的生機之力引導護住心脈。”她看向凌邪,“我的涅盤之力可護心脈,但驅毒過程,需你以混沌靈力引導蓍草藥力,貫通他被毒蝕堵塞的經脈。過程不能有絲毫差錯,否則毒性反衝,立時斃命。”
凌邪點頭:“我明白。阿瀾,守住門口,任何人靠近,立刻示警。”
阿瀾重重點頭,抽出腰間一把缺口短刀,緊張地守在破敗的木門後。
雲芷鳶點燃一根辟邪蓍草,暗金色的草葉燃燒,散發出一種奇異的、帶著苦澀清香的淡金色煙霧。她將煙霧緩緩引導至雷蟒口鼻處,同時雙手按在雷蟒心口,精純的涅盤之力化作溫暖的護罩,牢牢守護住他脆弱的心脈。
凌邪深吸一口氣,調動起約莫三成的混沌靈力——這是他目前不引發傷勢惡化的極限。靈力如絲如縷,探入雷蟒體內,精準地捕捉到那隨著煙霧滲入、正與腐骨毒激烈對抗的金色藥力,小心翼翼地引導著它們,如同最精巧的工匠,疏通著一條條被黑色毒質堵塞的細小經脈。
過程兇險而漫長。雷蟒身體不時劇烈抽搐,口中溢位黑血。凌邪額角汗如雨下,臉色越發蒼白,引導藥力對心神的消耗極大。雲芷鳶也須全力維持涅盤護罩,臉色漸漸發白。
一個時辰後,最後一縷黑血從雷蟒指尖逼出。他臉上的青黑之色褪去,轉為失血的蒼白,但呼吸逐漸平穩,生命氣息雖然微弱,卻已不再流逝。
雲芷鳶收回手,身形微晃,凌邪連忙扶住她。兩人都消耗甚巨。
“毒已拔除大半,心脈保住。但他傷勢太重,需要時間調養,且後續需大量補充氣血的藥材。”雲芷鳶喘息道。
阿瀾見狀,噗通一聲跪下,就要磕頭。
凌邪抬手攔住:“不必如此。荒寂海上,你們也曾助我們。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他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鬼市不能再去。那個歸仙境影狩可能還在搜尋。我們必須立刻前往沉船酒館,那裡或許相對安全,也能找到幫助雷蟒療傷的資源,以及我們需要的路徑資訊。”
阿瀾用力點頭:“我知道一條隱秘水路可以接近腐骨沼澤邊緣,避開大部分耳目。雷蟒叔……我先揹著他,到了酒館,或許能有地方安置。”
事不宜遲。雲芷鳶用剩餘的涅盤之力暫時穩定住雷蟒的傷勢。阿瀾用屋裡找到的破油布和藤條做了個簡易背架,將昏迷的雷蟒固定在自己背上。她身材不算高大,但拾骨人常年勞作,力氣不小,揹著魁梧的雷蟒雖然吃力,但還能堅持。
三人悄然離開破木屋,鑽進了一片散發著惡臭的蘆葦蕩。阿瀾解開了藏在蘆葦叢深處的一條破爛小木筏,以一根長竹竿撐船,沿著一條顏色漆黑、水面上漂浮著動物屍骨和腐敗植物的狹窄水道,向著東南方向緩緩駛去。
這條水路極其隱蔽,兩岸是高大的、帶有尖刺的黑色蘆葦和垂落的、黏糊糊的藤蔓,幾乎遮蔽了天空。水底不時有陰影遊過,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但或許是小木筏過於破舊不起眼,又或者是阿瀾懂得某種避開水中兇物的技巧,一路有驚無險。
日頭漸高,黑沼上空的瘴氣越發濃重。約莫兩個時辰後,小木筏穿過一片瀰漫著灰白色霧氣的區域,前方出現了一片更加死寂的水域。水色暗紅,如同稀釋的血液,水面上漂浮著大片大片的泡沫和未知的白色絮狀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如同鐵鏽混合著甜膩腐爛的怪味。
“前面就是腐骨沼澤的邊緣了。”阿瀾低聲道,指了指遠處水霧中隱約可見的一個巨大黑影,“看,那就是‘沉船酒館’。”
那黑影,赫然是一艘巨大的、不知是何年代的古老沉船!船體大部分斜插在暗紅色的沼澤淤泥裡,露出水面的部分也有三層樓高,船身覆蓋著厚厚的、暗綠色的苔蘚與水垢,桅杆早已折斷,船舷上掛著許多鏽跡斑斑的鐵鏈、風乾的怪異獸骨,以及一些在微風中晃動、發出輕微碰撞聲的空酒瓶和金屬片。
船體側面,歪歪扭扭地鑿刻著“沉船酒館”四個大字,字跡被腐蝕得幾乎難以辨認。幾扇舷窗透出昏黃跳動的火光,隱約有喧囂的人聲和粗豪的笑罵傳出。
阿瀾將木筏撐到沉船尾部一處較為隱蔽、有木質平臺延伸出來的地方。平臺溼滑,綁著幾艘同樣破爛的小船。她將木筏繫好,揹著雷蟒,與凌邪二人踏上了那吱呀作響的木板平臺。
通往船艙的門是一扇厚重的、釘著鐵皮的木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更加清晰的熱浪、酒氣、汗味和喧鬧聲。
阿瀾深吸一口氣,上前,用拾骨人特定的節奏敲了敲門。
門內喧譁聲稍頓,隨即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誰?”
阿瀾將蘇慕晚給的“老骨符”從門縫塞了進去。
片刻沉默後,厚重的木門“吱嘎”一聲被拉開一條縫,一隻佈滿老繭、沾著油汙的大手伸出,將阿瀾和凌邪他們迅速拉了進去,隨即大門又重重關上。
門內是一個寬敞而混亂的大廳。原本的船艙結構被改造,擺滿了粗糙的木桌長凳。此刻正是午後,大廳裡聚集了二三十人,個個形貌粗獷,氣息剽悍,身上大多帶著傷疤和泥濘,顯然都是常年在險地廝混的拾骨人或亡命徒。他們正在喝酒、賭博、大聲吹噓著自己的“豐功偉績”,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酒液、烤肉、汗臭和血腥氣混合的濃烈味道。
開門的是一個獨眼老者,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猙獰疤痕,僅剩的獨眼精光四射,手裡正捏著那枚“老骨符”。他打量了一下狼狽不堪的阿瀾、背上重傷的雷蟒,以及明顯做了偽裝、但氣質迥異的凌邪和雲芷鳶,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老霍頭的信物?”他聲音嘶啞,“跟我來,樓上說話。”顯然,他認出了信物來源(烏先生與拾骨人某些高層有舊),而且看出凌邪二人並非普通拾骨人。
獨眼老者領著他們穿過喧囂的大廳,沿著一道狹窄陡峭的木梯上了二樓。二樓相對安靜,被隔成幾個小房間。老者推開其中一間的門,裡面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
“把傷者放下。”老者指了指牆角一張鋪著獸皮的簡陋木床。阿瀾小心地將雷蟒放下。
“我是這裡的管事,你們可以叫我‘老疤’。”獨眼老者直接坐下,看著凌邪,“老霍頭輕易不給人信物。說吧,你們想要什麼?又想付出什麼?”
凌邪知道在這種地方,繞彎子沒用。他直接道:“我們需要儘快、安全地離開黑沼,前往霜寂原方向。需要可靠的嚮導、隱秘的路徑、以及抵禦寂滅寒潮的部分物資。另外,這位兄弟傷勢很重,需要地方安置療傷,他的同伴(指阿瀾)也需要暫時庇護。”
老疤獨眼眯起,手指敲著桌面:“霜寂原?那可是送死的地方。至於離開黑沼……最近風聲很緊,據說有幾撥狠角色在鎮子裡外找人,其中可能有歸仙境的影子。這時候想悄無聲息地走,難。”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昏迷的雷蟒和阿瀾:“這兩個小子,是‘老魚頭’船上的吧?我見過他們。老魚頭……可惜了,是個硬漢子,現在下落不明。看在同是拾骨人一脈,又是老霍頭引薦的份上,我可以安排人給這小子治傷,也能讓這小丫頭暫時在酒館幫工,混口飯吃。”
阿瀾聞言,眼中含淚,連聲道謝。
老疤擺擺手,看向凌邪:“但你們的要求,代價不小。嚮導、路徑、物資,尤其是要避開歸仙境追查的隱秘路線……這需要動用我們在這裡壓箱底的人情和渠道。”
“我們可以付靈石。”凌邪道。
“靈石?”老疤嗤笑一聲,“在這種地方,靈石有時候不如一塊擋箭的破木板實在。我要的,是你們能拿出來的、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情報,或者……實物。”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凌邪背後用粗布包裹的星鑰之杖,以及凌邪身上那股雖然極力隱藏、卻依舊迥異於常人的氣息。
凌邪心中凜然。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老江湖,眼光毒辣得很。但他早有準備。
“我們手頭有一些關於荒寂海‘海眼’附近,以及‘黑潮’部分規律的上古記載片段。”凌邪沉聲道,“這對常在荒寂海討生活的拾骨人來說,或許有些價值。另外,我們還可以提供一種……對陰影、死寂類力量有特殊感應和一定剋制效果的臨時符籙製作方法。”後者,是他根據自身對右臂寂滅傷痕與星鑰之力的粗淺理解,結合《玄清歸藏術》琢磨出的東西,雖不完善,但對常在險惡環境活動的拾骨人而言,或許有奇效。
老疤的獨眼果然亮了一下。荒寂海的情報是拾骨人的命脈,而能對抗陰影死寂力量的符籙,在黑沼、荒寂海這類地方,更是保命的硬通貨。
“情報和符籙……”老疤沉吟片刻,“可以。但不夠。我需要看到符籙的實際效果。另外,你們還必須答應一件事。”
“請說。”
“如果你們真能活著從霜寂原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回來,而且有所收穫,關於那裡面的情報,尤其是安全路徑、危險區域、特殊資源點……必須優先賣給我們沉船酒館。”老疤盯著凌邪,“當然,我們會出合適的價錢。”
這是在投資未來,賭凌邪他們能活著帶回有價值的資訊。
凌邪略一思索,點頭:“可以。”
“好!”老疤一拍桌子,“爽快!你們先在這裡休息,不要亂跑。我立刻去安排最好的傷藥給那小子治傷,同時召集人手,規劃路線,籌集物資。最遲明天黎明前,給你們答覆和具體方案。”
“有勞。”凌邪抱拳。
老疤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頭道:“記住,在酒館裡,別惹事,但也別怕事。這裡的人,只認實力和規矩。你們既然是我老疤的客人,只要不主動挑事,沒人敢明著動你們。但暗地裡……自己小心。”
門關上,房間裡暫時安靜下來。只有雷蟒微弱的呼吸聲,和樓下隱約傳來的喧囂。
凌邪和雲芷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堅定。總算找到了一個可能提供實質性幫助的據點。
阿瀾守在雷蟒床邊,默默垂淚。
凌邪走到窗邊,透過模糊骯髒的玻璃,望向外面暗紅色的腐骨沼澤和更遠處陰沉的天際。
霜寂原,就在那個方向。影狩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時間,越來越緊迫了。
但至少,他們現在有了一個立足點,有了獲取幫助的希望。
接下來,就是等待老疤的訊息,以及……在這短暫的喘息之機裡,儘快恢復更多的力量,準備迎接更加艱險莫測的征程。
夜色,再次籠罩黑沼。沉船酒館的燈火在腐骨沼澤上孤獨地亮著,如同黑暗汪洋中一艘掙扎求存的小舟。
而風暴,正在遠方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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