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骨陰風如刀,永無止息地切割著荒原上的一切。
凌邪揹著雲芷鳶,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堅硬的砂礫上,留下淺淺的、很快就被風沙抹去的腳印。他弓著身子,儘量縮小受風面積,星鑰之杖勉強充當柺杖,在遍佈碎石的荒原上艱難支撐。風從四面八方湧來,穿透單薄的衣物和稀疏的護體靈光,帶走體溫,更帶走生機。那股陰寒歹毒的能量如同無數細小的冰蟲,鑽進面板,順著經脈遊走,帶來刺骨的寒意和隱隱的麻木感,讓他本就糟糕的傷勢雪上加霜。
雲芷鳶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新換的冰魄護心膏散發的寒氣,與蝕骨陰風的寒意交織在一起,在她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冰霜,反而暫時隔絕了部分陰風的直接吹拂,但這無疑是飲鴆止渴,她的生機之火在雙重寒意的包裹下,更加微弱飄搖。
老鷂走在前面,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手在追蹤無形的獵物。他並非直線前進,而是不斷根據風勢、地面痕跡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地形輪廓,調整著方向。他走走停停,時而蹲下觸控地面的砂石,時而抬頭眺望遠方的黑色山影,更多的時候,是側耳傾聽風中傳來的細微異響——那可能是流沙滑動的聲音,也可能是地魈在沙土下穿行的動靜。
荒原無邊無際,除了風聲和砂礫的摩擦聲,死寂得可怕。灰褐色的天,灰褐色的大地,連光線都是灰濛濛的,讓人心生絕望。偶爾能看到一具半掩在沙土中的、不知是何年月的動物骸骨,早已風化得如同酥脆的石膏,在風中發出“嗚嗚”的共鳴,更添幾分淒厲。
“西北風,穩定在七到八級。”老鷂抹了把臉上的沙塵,回頭對凌邪低聲道,“我們要找的是背風坡,或者被風蝕切割出的深溝。這種地方,風會形成渦流,相對平緩,但也更容易聚集陰煞之氣,地魈出沒的可能性更大。小心腳下,跟緊我。”
凌邪點點頭,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對抗無孔不入的陰寒、維持身體的平衡,以及護住背上的雲芷鳶上。左肩的碎骨每一次顛簸都傳來劇痛,右半身的麻木感似乎正在向左側蔓延,讓他半邊身子都有些僵硬不靈。他只能死死咬著牙,憑藉一股不屈的意志力,機械地邁動著雙腿。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在恆定的昏暗和呼嘯的風聲中,時間感早已模糊),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更加深邃的暗影。那並非山巒,而是大地被撕裂開的一道巨大傷口——一條寬闊而深邃的峽谷,橫亙在荒原之上。
“到了,這就是‘風蝕谷’的邊緣。”老鷂停下腳步,示意凌邪靠近。他們站在峽谷的邊緣,向下望去。
峽谷深不見底,兩側巖壁陡峭嶙峋,佈滿了風霜侵蝕留下的奇異孔洞和溝壑,如同巨獸腐朽的骸骨。谷底被濃重的陰影籠罩,隱約能看到一些巨大岩石的輪廓和乾涸的溝渠。狂風從峽谷上方呼嘯而過,灌入峽谷內部,發出更加淒厲尖銳的怪響,如同萬千鬼魂在谷底哭嚎。
“風勢在峽谷上方最強,但谷底,尤其是某些背風的凹陷處,風力會減弱很多,甚至形成無風區。”老鷂指著下方,“但下去的路不好走,而且,谷底是地魈最喜歡的獵場。”
“有……其他選擇嗎?”凌邪喘息著問道,他的嘴唇乾裂,聲音嘶啞。
老鷂搖搖頭:“方圓百里內,這是最有可能找到通往地下通道入口的地方。風蝕谷的巖壁被侵蝕了無數年,有很多天然的裂縫和洞穴,有些極深,可能連通著地下的古老結構。我們要找的,就是其中一條足夠大、足夠深、並且大致向東北方向延伸的。”
他觀察了一下峽谷邊緣的地形,選定了一處巖壁相對平緩、有大量碎石堆積可以借力下行的斜坡。“從這裡下去。跟緊我,每一步都要踩實。”
兩人開始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斜坡陡峭,碎石松散,加上呼嘯的狂風,稍有不慎就會滑落,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凌邪揹著雲芷鳶,行動更加不便,只能手腳並用,幾乎是半爬半挪地向下移動。星鑰之杖在這裡成了累贅,他只能將它緊緊綁在背後。
下行的過程緩慢而驚險。尖銳的岩石劃破了手掌和膝蓋,鮮血滲出,很快就被風吹乾。凌邪幾次腳下打滑,險些滾落,都被老鷂眼疾手快地抓住或擋住。
當他們終於下到谷底時,天色(或者說荒原永恆的昏暗)似乎又暗沉了幾分。
谷底的風果然小了許多,雖然依舊寒冷刺骨,但不再是那種能將人吹走的狂暴力量。空氣更加凝滯,瀰漫著一股濃郁的土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金屬鏽蝕混合著某種生物腐敗的怪味。光線極其昏暗,只有頭頂一線慘淡的微光勉強照亮谷底狹窄的天空。
腳下是鬆軟的沙土和碎石,間或有一些奇形怪狀的風化岩石。四周巖壁高聳,投下濃重的陰影,將谷底分割成一塊塊更加黑暗的區域。寂靜,在這裡變得更加深沉,只有偶爾從巖壁孔洞中傳來的、如同嘆息般的風聲。
“小心,這裡太適合地魈潛伏了。”老鷂壓低聲音,從腰間抽出那把淬毒的黑色短刃,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周圍每一處陰影和岩石縫隙。
凌邪也將星鑰之杖重新握在手中,儘管他現在能調動的力量微乎其微,但至少杖身的沉重和堅固,可以當作一件近戰武器。他警惕地感知著四周,右臂的麻木感在此處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異樣——不是悸動,而是一種更加隱晦的“共鳴”感,彷彿谷底深處有什麼東西,與他右臂那灰白死寂的力量產生了極其遙遠的呼應。
兩人沿著谷底,開始搜尋可能的裂縫或洞穴入口。谷底並非平坦,有許多起伏的土丘、坍塌的岩石堆和乾涸的水道。他們儘量選擇背風、陰影不那麼濃重的地方前行,同時留意著巖壁上的異常。
搜尋了約莫半個時辰,就在凌邪感到體力幾乎耗盡,眼前陣陣發黑時,老鷂忽然示意他停下。
“看那裡。”老鷂指向左側巖壁下方,一片被巨大陰影籠罩的區域。那裡,巖壁底部有一個不規則的、約莫半人高的黑色洞口。洞口邊緣的岩石顏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呈現出一種被長期水流或某種腐蝕性物質侵蝕的痕跡。最關鍵的是,洞口附近的地面上,沒有任何砂石堆積,反而異常乾淨,彷彿有什麼東西經常從這裡進出,帶走了塵埃。
而且,凌邪右臂的異樣感,在靠近這個洞口時,明顯增強了一絲。
“這個洞……有古怪。”老鷂蹲下身,仔細檢查洞口邊緣和附近的地面,“沒有明顯的動物足跡,但這裡的沙土被壓實了,有拖拽的痕跡。還有這股味道……”他抽了抽鼻子,眉頭緊鎖,“比谷底其他地方更濃的……死氣和鏽蝕味。”
他取出一小塊散發著微光的“熒光石”,朝洞內扔了進去。熒光石滾落進去數丈,光芒照亮了一小段通道。通道並非天然形成,巖壁相對平整,有明顯的開鑿痕跡,只是年代久遠,佈滿了裂痕和風化的凹坑。通道向內傾斜,延伸向黑暗深處。
“是人工開鑿的!方向……似乎是向東北偏下!”老鷂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但隨即又被警惕取代,“但這裡面……恐怕不乾淨。”
話音未落,洞內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碎石上快速爬行!
緊接著,幾點幽綠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在通道深處的黑暗中亮起,迅速朝著洞口逼近!那光芒充滿了貪婪、混亂和暴戾的意念!
“地魈!被驚動了!”老鷂低喝一聲,短刃橫在身前,擺出了戰鬥姿態。
凌邪也強打精神,將雲芷鳶小心地放在洞口旁一塊相對平整的岩石後面,自己則緊握星鑰之杖,擋在洞口前。他調動起丹田內那點可憐的混沌靈力,灌注雙目,混沌邪瞳雖然無法施展神通,但基礎的夜視能力讓他勉強看清了來襲的東西。
那是三隻如同由灰褐色沙土和破碎骨骼勉強拼湊而成的怪物!大約半人高,沒有固定形態,身軀不斷蠕動變化,時而如同扭曲的人形,時而如同多足的爬蟲。它們的“頭部”位置,就是那兩點幽綠的鬼火,那是它們混亂邪惡意念的核心。它們移動迅捷,無聲無息,貼著地面和巖壁飛速爬來,帶起一股陰冷的腥風。
這就是地魈!哭泣荒原死氣與骸骨的造物!
“它們的弱點是那兩點綠光!別被它們近身,它們的身體帶有陰煞侵蝕!”老鷂迅速提醒,同時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迎向衝在最前的一隻地魈,黑色短刃劃出一道幽藍的弧線,直刺其頭部綠光!
那隻地魈反應極快,身軀猛地一扭,避開要害,一隻由沙土凝聚的利爪反抓向老鷂手腕!老鷂手腕一翻,短刃變刺為削,斬在那利爪上,發出如同刀砍敗革的悶響,沙土飛濺,地魈發出一聲無聲的嘶鳴(意念衝擊),綠光閃爍,攻勢稍緩。
另外兩隻地魈則一左一右,撲向守在洞口的凌邪!它們似乎察覺到凌邪氣息虛弱,柿子專挑軟的捏。
凌邪眼中厲色一閃,他知道自己現在無法硬拼。就在兩隻地魈撲到近前的瞬間,他猛地將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能夠調動的混沌靈力,狠狠灌入右臂,不是激發寂滅傷痕,而是刺激星鑰之杖!
“嗡!”
星鑰之杖杖身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嗡鳴,那“沉重”力場雖然範圍極小,強度也弱,但在此刻近距離驟然爆發,還是讓兩隻撲來的地魈動作猛地一滯,如同陷入了無形的泥沼!
就是這一滯的功夫!
凌邪強忍著右臂傳來的、如同萬針攢刺般的劇痛(強行刺激的結果),左手如電般探出,不是攻擊,而是將老鷂之前給的一小包“驅邪灰”(混合了陽性草藥和某種妖獸骨灰的粉末),狠狠朝兩隻地魈頭部的綠光撒去!
“嗤——!”
驅邪灰接觸到那幽綠光芒,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發出劇烈的反應!綠光劇烈閃爍、搖曳,兩隻地魈發出更加尖銳的意念嘶鳴,身軀瘋狂扭動,表面的沙土簌簌落下,似乎受到了不小的傷害!
但它們並未立刻消亡,反而被激起了兇性,掙扎著擺脫力場影響,更加瘋狂地撲向凌邪!其中一隻甚至張開了一個由沙土和碎骨構成的、佈滿利齒的“大口”,咬向凌邪的脖頸!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烏光閃過!
“噗!噗!”
老鷂解決了自己那隻地魈,及時回援,黑色短刃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兩隻地魈頭部搖曳的綠光之中!
幽綠光芒如同被戳破的氣泡,瞬間熄滅。
兩隻地魈的身軀驟然僵住,隨即如同失去了支撐的沙堡,轟然垮塌,化作兩堆毫無生氣的灰褐色沙土和幾塊細小的碎骨,散落在地。
洞口暫時恢復了安靜,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聲,和洞內深處隱約傳來的、更多“窸窣”聲,彷彿還有更多地魈在黑暗中窺伺、聚集。
老鷂喘著氣,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堆沙土,又看了看臉色慘白、幾乎站不穩的凌邪,沉聲道:“不能停留!必須立刻進去!外面聚集的地魈會越來越多!這洞口不能守!”
凌邪點頭,他知道剛才只是僥倖。他的力量真的快要耗盡了。他踉蹌著走回岩石後,重新背起雲芷鳶。
老鷂撿起那塊滾落進去的熒光石,率先踏入黑暗的通道。凌邪緊隨其後。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在洞口內的剎那,谷底周圍,更多的幽綠光芒在陰影中亮起,如同繁星,緩緩朝著洞口匯聚而來。
洞內,是更加濃重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險。
但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沿著這條或許是希望、或許是絕路的人工通道,向著東北方向,向著更深、更暗的地底,繼續前行。
哭聲荒原的風,依舊在峽谷上方淒厲嗚咽,彷彿在為闖入者的命運,奏響最後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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