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麗曼達的私人飛機平穩地飛行在雲層之上,機艙內的氣氛有些沉悶。
沈易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舷窗外翻湧的雲海,神情沉凝,仍在腦海中反覆推敲沙特王宮驚變的每一個細節,思考這背後是否還隱藏著更深、更不為人知的陰謀。
薩勒曼為什麼要殺他?僅僅因為他提前預警,讓政變出現了波折?
還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又或者,他的存在本身就礙了某些人的眼?
赫麗則坐在稍遠處,微垂著頭,顯得有些沉默。
她似乎還沒完全從利雅得的血腥與混亂中回過神來,亦或是對此行的突兀改變和身邊這位東方男子的複雜關係感到無所適從。
莫妮卡坐在沈易身旁,安靜地翻閱著一本航空雜誌,目光卻不時飄向赫麗的方向。
妮可則坐在沈易另一側,她看了看沈易深思的側臉,又看了看沉默的赫麗,心中念頭微動。
這兩天在利雅得,她能清楚地察覺到沈易對這位巴勒斯坦公主流露出的欣賞與好感。
這讓她心中升起一股複雜情緒——好奇、忐忑,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吃味。
儘管她早就知道沈易身邊不止一個女人,莫妮卡、戴安娜、莉莉安……她們在她之前就已存在,她已然接受。
但對於這個新出現的、美麗而又帶著異國情調的公主,妮可仍不免生出幾分屬於女人的微妙芥蒂。
她深吸一口氣,主動打破了沉默,轉向赫麗,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公主殿下,這次行程倉促,真是麻煩您了。”
赫麗被她突如其來的搭話弄得愣了一下。
因為沈易和他這兩位光彩照人的女伴的存在,她一直感到有些莫名的尷尬,此刻聽到妮可主動攀談,她有些意外,但還是禮貌地回應:
“不麻煩,妮可小姐。沈先生之前……幫了我,這是應該的。”
妮可基德曼視線落回赫麗曼達依舊微垂的臉上,語氣自然而然地轉了個彎,帶著些許探詢的意味:“公主,你和沈先生……是怎麼認識的?”
赫麗曼達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紅,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捧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變得更低,幾乎要淹沒在引擎的底噪裡:
“在……在宴會上。他……撞了我。”
“撞了你?”妮可的語調微微揚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既不過分誇張,也足夠引導對方繼續說下去。
赫麗曼達點了點頭,目光盯著杯中微微盪漾的水面,彷彿那裡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在走廊裡。他沒看到我,我也沒看到他。就……撞上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杯沿上輕輕劃過,留下淺淺的水痕。
停頓了幾秒,她似乎想起什麼,語氣裡添了一絲羞惱,聲音卻更輕了:
“他這個人,很無禮。第一次見面就……就……”
話說到這裡,她像是突然意識到不妥,猛地剎住了話頭,只是搖了搖頭,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混合著懊惱和不願多言的倔強,“算了,不說他了。”
妮可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赫麗曼達微紅的耳根、閃爍的眼神、以及那欲言又止的模樣,都清晰地落入她眼中。
一種複雜的感覺,如同細小的藤蔓,悄然攀上妮可的心頭。
此刻看著赫麗曼達——這張糅合了異域風情與近乎聖潔的純淨臉龐,那雙碧眸中不諳世事的懵懂與隱隱的驕矜,以及她提起沈易時那種下意識流露的、連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羞怯反應——
妮可的心湖還是被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了層層陌生的漣漪。
赫麗曼達並未察覺妮可眼中轉瞬即逝的複雜情緒。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從妮可肩頭越過,落在了窗邊那個閉目凝神的男人身上。
沈易靠在椅背裡,雙眼緊閉,眉頭卻微微蹙起,形成一個川字,緊抿的唇線透出一種與周遭慵懶氣氛格格不入的沉重。
機艙頂燈的光線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影,讓他看起來遙遠而難以捉摸。
赫麗曼達忽然覺得,之前在利雅得奢華的宴會上,那個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用輕佻言語惹得她面紅耳赤的男人,或許只是一張精心佩戴的面具。
面具之下真實的他,可能揹負著常人難以想象的重壓,也會感到疲憊。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某個角落微微一動,泛開一絲難以言喻的滋味。
她迅速收回目光,彷彿被那沉思的側影燙到一般,低下頭小口啜飲著杯中微涼的水。
妮可依舊靜靜地看著她,沒有移開視線。
陽光恰好穿透一片稀薄的雲層,從舷窗斜射而入,如同一束舞臺追光,恰好落在赫麗曼達低垂的側臉上。
她的面板白皙細膩,在明亮的光線下近乎透明,甚至可以看見臉頰上極淡的、可愛的絨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美得不染塵埃,卻又脆弱易碎。
妮可看著她,心中那份理解忽然清晰起來——
她似乎有些明白,為什麼閱美無數的沈易,也會對這個來自遙遠國度的公主流露出特別的興趣。
赫麗曼達的美,並非關智琳那般具有侵略性的明豔,也非莫妮卡那種飽含故事感的深邃,而是一種潔淨的、寧靜的、帶著某種不食人間煙火氣息的美。
這種美,彷彿天生就具有一種奇特的吸引力,讓人既想靠近欣賞,又本能地生出一種想要將她妥善珍藏、隔絕風雨的保護欲。
就在這微妙靜謐的時刻,妮可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直接到近乎坦率的探究:
“公主,你是不是……對沈先生有好感?”
“噗——咳咳!”赫麗曼達猛地被水嗆到,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白皙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她慌亂地放下水杯,碧眸瞪得圓圓的,裡面盈滿了羞窘和難以置信,聲音也因為嗆咳和激動而提高了不少:“沒有!誰、誰對他有好感了?!”
這突兀的動靜讓坐在斜對面翻閱雜誌的莫妮卡抬起頭,深邃的眼眸在赫麗曼達通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目光平靜無波,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落回手中的雜誌上,彷彿只是被無關緊要的聲響短暫打擾。
而窗邊那個始終閉目養神的男人,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彷彿沉溺在自己的思緒中對外界一無所知。
只是,一直緊抿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極輕微地向上勾動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話題從天氣、旅途感受,慢慢觸及一些不痛不癢的文化差異。
妮可努力讓氣氛輕鬆一些,赫麗也盡力配合。
只是,在交談的間隙,赫麗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飄向窗邊的沈易。
見他始終凝神窗外,似乎對她們的談話興趣缺缺,這讓赫麗的心緒也有些飄忽不定,回應妮可的話時便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飛機在伊斯蘭堡國際機場平穩降落。
艙門開啟,早已有數輛黑色轎車組成的車隊在停機坪上等候。
赫麗剛走下舷梯,一個早已等候在旁、與她容貌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更為成熟溫婉的年輕女子便迎了上來。
赫麗眼眶微紅,快走幾步,撲進了那女子的懷裡。
“姐姐!”她輕聲喚道,緊繃了幾日的神經彷彿在這一刻才真正鬆懈下來。
那女子溫柔地攬住她,拍了拍她的背,然後才抬起頭,目光望向隨後走來的沈易一行人。
赫麗從姐姐懷裡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紹道:“沈先生,莫妮卡小姐,妮可小姐,這是我姐姐,阿伊莎。”
沈易上前幾步,致意道:“您好,阿伊莎公主。很榮幸見到您。”
他的目光在阿伊莎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豔,微笑道:
“我原本以為赫麗公主的美麗已足夠令人驚歎,沒想到殿下您也這般光彩照人。”
阿伊莎的臉上泛起一抹羞澀的紅暈,她得體地頷首致謝:
“沈先生過獎了。您的大名和傳奇故事,我也早有耳聞,今日能有幸相見,是我的榮幸。”
赫麗依偎在姐姐懷裡,聽到沈易的話,忍不住撇了撇嘴,小聲嘟囔道:“沈先生真是會花言巧語……”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妥,立刻閉上了嘴,有些懊惱地低下頭。
阿伊莎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略帶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對沈易歉意地笑了笑:
“沈先生,小妹失禮了,請勿見怪。”
赫麗吐了吐小香舌,沒敢再多言。
一行人上了車,車隊向著王宮駛去。
車上,阿伊莎主動向沈易介紹起沿途的景緻和巴基斯坦的一些基本情況。
沈易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回應道:
“我對貴國悠久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一直心懷嚮往,只是此前俗務纏身,一直未能成行。
此次中東之行,本就計劃要到訪,只是……因為出了些意外,才不得不改變行程,提前前來打擾了。”
阿伊莎微笑道:“沈先生太客氣了。父親和我們都非常歡迎您來考察、投資。
家父已經在王宮設宴,為各位接風洗塵,並希望能與沈先生深入交流。”
沈易一邊聽著阿伊莎的介紹,一邊透過車窗仔細觀察著伊斯蘭堡街頭的景象。
城市秩序井然,與他預想的因鄰國戰火而可能產生的緊張氣氛有所不同,這讓他心中稍定。
車隊駛入王宮區域,經過莊嚴的儀仗隊,沈易一行被引領至國王面前。
沈易依照禮節覲見了巴基斯坦國王,雙方進行了友好的寒暄。
很快,話題便不可避免地轉向了剛剛發生的沙特風波。
國王揮了揮手,屏退了左右侍從。
會客廳內只剩下國王、阿伊莎、赫麗以及沈易和他的女伴。
國王的神色變得嚴肅,他看向沈易,緩緩說道:
“沙特這次的動亂,我此前並非毫無預感。米國經濟受挫,美元貶值,他們要尋找破局的辦法,維持其全球霸權和石油美元體系,最有可能下手的區域,便是中東。
如今看來,我的推測並非空穴來風。沙特這場‘宮廷政變’的背後,大機率有米國的影子在操縱。”
沈易點了點頭,表示認同:“陛下目光如炬。我也認為此事絕不單純是沙特內部權力鬥爭。
結合當前國際局勢——伊朗和伊拉克的戰爭仍在繼續,其背後都有大國的身影,尤其是米國,在其中扮演了複雜角色。
沙特作為中東第一石油大國,其穩定與否直接關係到全球能源格局和美元根基,米國不可能坐視不理,必然會想方設法施加影響,甚至直接干預。”
國王嘆了口氣,道:“沈先生不必過於憂慮。
只要你的商業活動不直接捲入政治漩渦,秉持純粹的商業合作原則,我們巴基斯坦,以及許多理智的中東國家,都歡迎像易輝這樣能帶來先進技術和實際發展的投資者。”
沈易想到了沙特王宮那些“內部”的襲擊者,心中一動,問道:
“陛下,我聽聞沙特的王室衛隊中,有一部分成員是來自貴國的?”
國王神色不變,坦然道:“是的。自1979年之後,我們與中東,尤其是海灣國家在安全領域的合作日益密切。
沙特王宮的部分護衛工作,確實由我國負責。
這次沙特發生如此重大的動亂,護衛隊……無論如何,都難辭其咎。”
他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沈易心中瞭然。他記得,自蘇聯入侵阿富汗後,巴基斯坦的地緣戰略重要性陡然提升,成為東西方陣營拉攏的關鍵棋子。
如今是1985年,兩伊戰爭正酣,巴基斯坦作為連線中東與南亞、溝通伊斯蘭世界的重要樞紐,其地位愈發突出。
無論是中東各國尋求安全支援,還是米國為了其全球戰略佈局,都在想方設法拉攏巴基斯坦。
沙特王宮護衛中出現“內鬼”,其來源和背後的牽扯,恐怕遠比表面看起來複雜。
隨後,兩人的談話轉回了商業合作。
沈易向國王詳細介紹了易輝在通訊基建領域的規劃,闡述了高速、安全的通訊網路對於金融結算、資訊流通、乃至社會整體效率提升的革命性意義。
國王聽得非常認真,不時點頭,顯然對科技發展的重要性有著深刻認識。
接著,沈易又介紹了易輝藥業在醫藥研發方面的進展,特別是針對一些地區性疾病和提升基礎醫療水平的努力。
國王對此表示了高度讚賞:“救死扶傷,功德無量。科技若不能用於改善民生,便是無根之木。沈先生在這方面的努力,令人欽佩。”
兩人相談甚歡。國王最後再次明確表示:
“歡迎易輝的產品和先進科技進入巴基斯坦市場。
我們將在政策上提供便利,希望看到更多實實在在的合作成果落地。”
他看著眼前年輕卻沉穩睿智的沈易,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
“像沈先生這般年輕,卻已有如此龐大成就和深遠眼光的,實屬罕見。若不是聽聞你早已成家,”
國王說到這裡,語氣帶上了幾分玩笑,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安靜坐在一旁的赫麗,“我甚至想,或許可以召你做我的女婿了。”
沈易自從在利雅得初見赫麗曼達,便對她心生好感。
此刻聽到國王半開玩笑地提及此事,心頭微動,面上卻保持著謙遜的微笑,順勢試探道:
“陛下謬讚了。沈某何德何能。況且……即便我尚未成婚,恐怕也難以高攀。畢竟,我並非伊斯林的虔誠信徒。”
國王聞言,哈哈一笑,擺了擺手,意味深長地說道:
“如果是沈先生你的話……或許,可以破例。”
這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沈易心頭猛地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赫麗。
而赫麗此刻正低著頭,臉頰飛起兩團紅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阿伊莎則微笑著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沈易,眼神中帶著一絲瞭然。
會客廳內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微妙而不同起來。
國王的玩笑話剛落,赫麗曼達便猛地抬起頭,那張原本飛滿紅霞的臉頰瞬間褪去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愕、羞惱與堅決的蒼白。
她幾乎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聲音雖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清晰可聞:
“父親!”她碧眸中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倔強,“您……您怎麼能開這樣的玩笑?沈先生他……他已經有妻子了!而且……就算他……就算……”
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急得咬住下唇,最終還是將那份少女的矜持與驕傲抬了出來,“即便父親您同意,我……我也絕不會同意的!”
說完,她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於激烈,更覺羞窘難當,再也無法面對眾人投來的各異目光,尤其不敢去看沈易此刻的神情。
她猛地轉過身,提起裙襬,幾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衝出了會客廳,留下一個倉皇而纖細的背影。
“赫麗!”阿伊莎公主見狀,連忙起身,對父親和沈易歉意地頷首,“父親,沈先生,請容我失陪一下。”說完,便追著妹妹出去了。
會客廳內重新安靜下來,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微妙尷尬。
巴基斯坦國王臉上的笑容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量。
他剛才的話雖有幾分玩笑試探的成分,但也未嘗不是一種含蓄的表達。
以沈易展現出的財力、能力和背後的國際網路,若能聯姻,對巴基斯坦王室而言無疑是極大的助力。
他本以為女兒對這位東方才俊至少有些好感——畢竟她肯帶他來家,剛才的反應也帶著少女特有的羞怯。
可赫麗如此激烈、甚至帶著一絲抗拒的“絕不會同意”,卻讓他心中生出了懷疑。
這反應……似乎並非全然是出於對“他已婚”事實的矜持反對,倒更像是一種被戳破某種心思後的過度防衛,或者說,是一種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矛盾情感的爆發。
國王的目光緩緩轉向沈易,帶著審視。
這個年輕人,面對自己剛才的試探和此刻的尷尬局面,依舊神色平靜。
“沈先生,讓你見笑了。”國王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小女自幼被我們寵壞了,性子有些急。”
“陛下言重了。”沈易微微欠身,態度謙遜而從容,“公主殿下率真可愛,是沈某唐突,讓陛下和公主困擾了。”
他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同時巧妙地化解了國王可能因女兒失禮而產生的不快。
國王深深看了沈易一眼,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心中疑慮的種子已然播下,但眼下並非深究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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