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夕陽將淺水灣莊園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朦朧的金色。
結束了《麻衣神相》一天的拍攝,陳小旭回到她暫住的聯排別墅。
她本想借著這片刻寧靜,再梳理一下柳如煙複雜的心境,推開露臺的門,想呼吸一下帶著鹹味的海風,讓思緒沉澱。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莊園內蜿蜒的小徑和精心打理的花園。
然後,她的腳步和呼吸,在剎那間同時凝固了。
就在不遠處,一條被夕照染成橘紅色的林蔭小徑上,兩個熟悉的身影正並肩走著。
是沈易,還有……溫碧瑕?
這本身並不稀奇。沈易是莊園的主人,也是所有專案的核心,他與旗下的女演員、工作人員交流是常事。
陳小旭見他與麗莎公主在片場形影不離,那份親密與和諧,雖然也曾讓她心中泛起微瀾,但更多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距離感——
那是正牌的未婚妻,是身份尊貴的公主,是沈易公開承認的、即將迎娶的妻子。
然而,眼前的情景,卻截然不同。
沈易的手,很自然地攬在溫碧瑕的腰側。
溫碧瑕則微微側著頭,臉上是她從未在片場或公開場合見過的、一種混合著嬌羞、依賴與全然放鬆的笑容。
她正仰著臉對沈易說著什麼,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碎鑽。
然後,彷彿是沈易低頭回應了一句什麼,溫碧瑕笑得更加燦爛,甚至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輕輕捶了他一下。
緊接著,讓陳小旭心神俱震的一幕發生了。
沈易停下了腳步,微微側身,低下頭。而溫碧瑕沒有絲毫猶豫或閃躲,反而踮起腳尖,主動迎了上去。
一個短暫卻清晰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他們相擁親吻的剪影,美好得如同電影畫面,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入了陳小旭的眼底,直抵心臟最深處。
她猛地後退一步,撞在了露臺的欄杆上。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躲到了陰影裡,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耳膜嗡嗡作響,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驟然褪去,留下四肢百骸一片冰涼。
她不是不知道……她當然知道!
從初到莊園,在晚餐時親眼目睹波姬、莉莉安、關智琳、周惠敏等人與沈易那種自然親暱、宛如“家庭”般的氛圍開始,她的世界觀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後來,沈易更是坦誠地告訴她,他身邊不止一個女人,她們都基於自願和某種規則留在他身邊。
她也知道沈易不止一位妻子。
她知道那些獨棟別墅裡住著的女人們,如李麗珍、何朝瓊、莉莉安、波姬、關智琳……都與沈易關係匪淺。
她隱約明白,那是一種她無法理解、更無法接受的親密關係網路。
但是……溫碧瑕?
那個在《開心鬼》片場總是活力四射、笑聲爽朗的女孩?
那個和她一樣,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同行?
那個在亞洲小姐舞臺上展現野性生命力的溫碧瑕?
她竟然也……而且看起來,並非被迫,甚至……是主動的,是帶著笑容和甜蜜的。
一個巨大的秘密,猝不及防地在她眼前揭開。
只怕莊園裡許多人都不知道,溫碧瑕與沈易之間,竟有這般隱秘的關係。
而她,陳小旭,無意中成了這個秘密的窺見者。
一種莫名的、尖銳的失落和酸澀,像藤蔓一樣瞬間纏繞住了她的心臟,越收越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為什麼?
看到麗莎公主依偎在沈易身邊,為他遞茶拭汗,她感受到的是距離,是自慚形穢,是“心愛之物被人理所當然擁有”的苦澀,但那苦澀裡,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本該如此”的認命感。
可為什麼,看到溫碧瑕與沈易親吻,她的反應會如此劇烈?
那種酸澀感如此鮮明,幾乎帶著刺痛。
是因為溫碧瑕和她身份更接近嗎?
都是女演員,都曾是需要仰望沈易的“員工”?
可溫碧瑕似乎已經跨越了那條線,以一種她陳小旭絕對無法想象、更無法做到的方式。
她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
沈易在書房燭光下與她探討黛玉,指尖懸於毫釐的曖昧與引導;
在排練廳,他點破她內心,說“我要的是你的‘真’”;
在太湖邊,他替她拂開碎髮,指尖觸碰她耳廓時的悸動;
他說她給自己套了太多枷鎖……
難道……難道沈易實在太優秀了?
優秀到足以讓這些女人可以忽略、甚至接受他身邊不止一個女人這個事實?
她們不在乎名分,不在乎獨佔,只在乎能留在他身邊,獲得他的青睞、支援和那一點獨特的親密?
可她們都是壞女人嗎?顯然不是。
陳小旭與她們都有過交流。
溫碧瑕在片場對工作人員友善,努力鑽研角色;麗莎公主雖然身份高貴,但對劇組人員親切大方;李麗珍活潑開朗,何朝瓊精明能幹,周惠敏純真努力……
她們各有各的閃光點,心地並不壞,也有自己的道德觀和處事原則。
可為什麼,她們的“道德觀”裡,似乎並不包含“沈易只能有一個女人”這一條?
她們為什麼能接受?是因為香江的環境?
還是因為……沈易給了她們別處無法給予的東西——舞臺、機會、理解、支援,乃至一種複雜但似乎“和諧”的歸屬感?
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嗎?
沈易說過,她太執著於自己認定的“唯一正確”的規則,是在畫地為牢。
他身邊的女人們,似乎跳出了這個牢籠,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獲得了她們想要的生活。
那自己堅守的,又是什麼?
是鞍山那個小城灌輸給她的、關於愛情和婚姻必須“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鐵律嗎?
這個鐵律,在沈易和他身邊女人們構建的這個世界裡,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她眼神變得茫然,思緒紛亂如麻。
如果……如果自己堅持的“正確”是錯的,或者至少不是唯一的路,那她該怎麼辦?
她忽然想起沈易曾對她說的:“你可以慢慢想,慢慢看。看我是不是值得你信任,看這種生活方式是不是你能接受的。”
她也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想試著去理解,去適應,因為這裡有她最想要的東西——舞臺和機會。
可是……如果“適應”的代價,是接受他身邊有溫碧瑕,有麗莎,有那麼多女人呢?
這個念頭讓她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尖銳的排斥感湧了上來。不,她做不到。
光是想象,就讓她感到窒息和屈辱。
然而,另一個更可怕的念頭隨之浮現:
如果她堅持自己的“正確”,徹底離開這個圈子,離開香江,回到內地,或者去一個沒有沈易的地方,按照“正常”的軌跡,找一個“專一”的男人,結婚生子……
她的心,忽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揪緊,傳來一陣清晰的、悶悶的痛。
為什麼?
為什麼一想到要徹底離開,再也見不到沈易,聽不到他講戲時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看不到他深邃平靜的眼眸,得不到他專業而精準的點撥……
她的心就會這麼難受?這麼空落落的?
難道……自己愛上他了?
這個結論像一道驚雷,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炸開。
為什麼?自己什麼時候愛上他的?
他一個娶了幾個妻子、身邊女人不斷的人,自己為什麼會愛上他?
她拼命搖頭,想把這一切紛亂的想法丟擲腦海。
臉頰滾燙,心跳如鼓,呼吸急促。
是因為他看穿了她靈魂深處的孤獨與驕傲嗎?
是因為他在藝術上給予她的理解與共鳴,超越了任何人嗎?
是因為他給了她夢寐以求的角色和舞臺,像一道光照亮了她原本可能黯淡的人生嗎?
還是因為,他那份遊刃有餘的分寸感,那份體貼入微卻又保持距離的關懷,那種強大而溫柔的魅力,早已在不知不覺中,侵蝕了她所有的防線?
她想起自己躲在茶花叢後,看到周惠敏在鋼琴邊仰頭看他時,心中那莫名的揪緊。
想起在雨中的片場,他那些如同告白般的臺詞讓她幾乎分不清戲裡戲外。
想起他說“我看得到你在靠近”時,心底那根被輕輕撥動的弦。
原來……那些心悸、慌亂、羞澀、以及看到他與其他女性親近時細微的不適……早就埋下了種子。
只是她一直用“清醒與驕傲”來自我告誡,用道德的枷鎖將自己牢牢捆住,拒絕去正視,去承認。
而現在,溫碧瑕與沈易在夕陽下那個吻,像一把鑰匙,粗暴地打開了她一直緊閉的心門,讓她不得不面對裡面早已滋長蔓延、盤根錯節的情愫。
她愛上了一個給不了她唯一,給不了她承諾,甚至其生活方式與她認知完全相悖的男人。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眩暈和無力。
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將臉埋進膝蓋。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從露臺撤走,暮色四合,莊園裡的燈火次第亮起。
遠處主樓的方向,隱約有歡聲笑語傳來,那是另一個她無法融入,此刻卻讓她心亂如麻的世界。
她該怎麼辦?
繼續用枷鎖鎖住自己,帶著這份無法言說的愛意和痛苦,演好她的戲,然後在某一天黯然離開?
還是……試著去理解,去接受那個她至今無法理解的“規則”和“世界”?
夜色漸濃,將她單薄的身影吞沒。
只有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眸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掙扎,以及深藏的渴望與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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