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那是一聲極其輕微卻又像是要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的水聲。
顧青站在那口八角古井的邊緣，低頭看著井中那一汪深不見底、呈現出墨藍色的海水。那水並不平靜，它在以一種恆定的、緩慢的節奏順時針旋轉，形成了一個深邃的漩渦。每一個旋兒裡，彷彿都藏著一隻看不見的眼睛，正在冷漠地注視著井口的闖入者。
這口井，沒有倒影。
顧青探出頭去，水面上映不出他的臉，只能看到一片虛無的黑。
“老闆……”
張偉抱著那根快要斷掉的桃木劍，躲在刑天寬厚的背影后面，只探出半個腦袋，聲音都在打顫，“這……這就是海眼？咱們真要往下跳啊？會不會直接被衝到地心去？”
“無知。”
敖天站在井的另一側。他身上的金綠雙色長袍在井底吹上來的陰風中獵獵作響，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
他沒有理會張偉的吐槽，而是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井沿上那些早已風化、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
敖天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穿越萬載時光的滄桑。
“這是……父王的眼睛。”
“眼睛？”紅衣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那種被窺視的寒意瞬間加重了，“你是說……這口井是活的？”
“曾經是。”
敖天收回手，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哀傷。
“上古時期，祖龍隕落，身化山川河嶽。這東海龍宮，便是建立在祖龍的一截指骨之上。而這口海眼……直通祖龍的‘淚腺’。”
“那是龍族最後的安息之地，也是……新生的搖籃。”
敖天轉過身，看向一直恭敬地跪在一旁的龜丞相。
“龜老，你守在這裡吧。下面的路……您受不住那股龍威。”
“老臣……遵命。”
龜丞相重重地磕了個頭，老淚縱橫，“殿下……您一定要活著回來。龍族的火種……不能滅啊。”
“放心。”
顧青走上前，拍了拍龜丞相那如同枯樹皮般的手背。
“只要我活著，他就死不了。”
顧青的語氣平淡，卻像是一句重若千鈞的承諾。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夥伴們。
“準備好了嗎？”
“時刻準備著！”刑天咧嘴一笑，活動了一下那條已經恢復知覺、卻依然有些痠痛的修羅金臂。
“我也沒問題。”蘇南深吸一口氣，將最後幾張防水的符紙貼在眾人身上。
“那就……走。”
顧青不再猶豫。
他一把拉住敖天的手腕，縱身一躍，直接跳進了那口深不見底的黑井之中。
“啊啊啊操操操！！死就死吧！！”
張偉閉著眼，慘叫著跟著跳了下去。
“噗通！噗通！噗通！”
幾朵水花濺起，隨後瞬間被漩渦吞沒。
【海眼通道 · 失重領域】
入水的瞬間，顧青感覺自己像是穿過了一層粘稠的薄膜。緊接著，周圍的世界變了。
這裡沒有水。
或者說，這裡的“水”已經不是液態的了，而是一種氣態流動的光。
無數道藍色的光流在眾人身邊飛速掠過，像是一條條時光隧道里的流星。身體在這裡完全失去了重量，甚至連上下左右的方向感都消失了。
“好美……”
紅衣睜大眼睛，看著那些在光流中游曳的幻影。
那是……龍。
無數條半透明的、由光影構成的龍，在這片虛無的空間裡自由自在地遊動。它們有的只有巴掌大，有的卻長達萬米。它們穿過顧青的身體，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只留下一種淡淡的涼意。
“這是‘龍魂’。”
顧青緊緊抓著敖天的手，透過神木心的感應，在腦海中與眾人對話，“是億萬年來死去的龍族，殘留在這片天地間的執念。”
“它們在歡迎我。”
敖天閉著眼，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放鬆神情。
在這片充滿了祖先氣息的空間裡，他體內那躁動的毒素竟然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這裡是龍族的‘歸鄉路’。只有身上流淌著真龍之血或者手持龍族信物的人，才能透過。”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萬年。
下墜的速度開始減緩。
周圍的藍色光流逐漸稀薄，黑暗重新籠罩了視野。
但在這黑暗的最深處，出現了一抹……瑩白色的光亮。
“到了。”
敖天睜開眼，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那抹白光。
“這就是……真正的龍宮。”
“咚。”
眾人的雙腳終於踩到了實地。
那觸感很奇怪。不硬，甚至有點軟，帶著一種溫熱的彈性，就像是……踩在面板上。
“嘔……”
張偉剛一落地，就扶著膝蓋乾嘔起來，“這暈船的感覺……比坐過山車還刺激。這是哪兒啊？怎麼地上還有毛？”
顧青舉起畫魂筆，筆尖燃起一縷冥火。
火光照亮了四周。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並沒有落在一個廣場上，也沒有看到什麼宮殿。
他們站在……一根巨大的、白色的圓柱體上。
這根圓柱體直徑足有百米，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白色絨毛向著兩端無限延伸，沒入黑暗之中。
“這是……”蘇南蹲下身，摸了摸腳下的地面，“這是……骨頭？”
“對。”
顧青看著腳下這根巨大的“路”，眼中閃過一絲震撼。
“這是一根……肋骨。”
他舉高冥火，試圖照亮更遠處。
只見在他們周圍的黑暗虛空中，還懸浮著無數根同樣的白色巨柱。它們按照某種奇特的規律排列著，彎曲、延伸，最終在極高極遠的地方匯聚成一條蜿蜒的脊樑。
這是一具……屍體。
一具龐大到足以填滿整個海洋、甚至自成一個世界的……祖龍屍骸。
他們現在，就站在這具屍體的胸腔裡。
“這就是我的祖先。”
敖天站在顧青身邊，仰望著頭頂那看不到盡頭的脊椎骨，聲音裡充滿了敬畏與悲涼。
“它死後，身軀化作了這片海眼空間。它的骨頭變成了山川，它的血液變成了河流，它的龍珠……變成了太陽。”
敖天指了指極遠處的上方。
在那裡，懸掛著一顆散發著淡淡金光的巨大球體。那不是太陽，那是祖龍留下的本源龍珠
“好壯觀……”刑天看著這具屍體，體內的戰神血液都在沸騰，“這要是活著，得有多強？怕是一口氣能吹死那個魔王吧？”
“別感慨了。”
顧青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在這根巨大的肋骨盡頭，連線著一塊平坦的盆地。
那裡，有一池……金色的液體。
即便隔著這麼遠，顧青依然能感受到那池子裡散發出的、濃郁到近乎實質的生命力。
“走。”
顧青扶著敖天，“去那裡。”
一行人沿著巨大的肋骨前行。
這裡的環境非常奇特。
雖然是在屍體裡，但並沒有任何腐爛的味道。相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蘭花般的幽香。
肋骨上生長著各種奇異的植物。有像珊瑚一樣的紅色小樹，有像燈籠一樣的發光花朵，還有無數只透明的、像水母一樣的浮游生物在空氣中飄蕩。
這是一個完整的、封閉的生態系統。
“小心點。”
蘇南突然停下腳步，桃木劍橫在胸前，“這花叢裡……有東西。”
“沙沙……”
一陣細碎的聲音從路邊的“紅珊瑚”叢中傳來。
緊接著。
一隻長得像兔子，但身上卻覆蓋著鱗片、頭上長著一對小角的奇怪生物，探頭探腦地鑽了出來。
它看到眾人，並不害怕，反而好奇地歪著腦袋，那雙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這是……龍獸？”張偉驚訝道，“長得還挺萌。”
他剛想伸手去摸。
“別動！”
敖天厲喝一聲。
“那是‘犼’的幼崽！它的牙齒能咬碎金鐵！手指頭不想要了？！”
張偉嚇得趕緊縮回手。
就在這時，那隻“萌萌噠”的小獸突然張開嘴，露出了一口鋸齒般的尖牙，對著張偉示威性地哈了一口氣。
那口氣噴在地上，堅硬的骨骼表面瞬間被腐蝕出了一個黑斑。
“我去！這地方的東西都這麼兇殘嗎？！”張偉冷汗直流。
“這裡是祖龍的體內。”
敖天冷冷說道。
“這裡的每一個生物，都是吸食龍血、龍氣長大的。哪怕是一隻蟲子，放到外面也是能屠殺的妖王。都給我老實點，別亂碰，別亂看。”
在敖天的警告下，眾人收起了好奇心，小心翼翼地穿過這片危機四伏的“骨上森林”。
終於。
他們來到了那片平坦的盆地。
也就是祖龍的心室。
這裡的地面不再是骨骼，而是一種柔軟的、暗紅色的肉質土壤。
在盆地的中央。
有一口方圓百米的池子。
池子邊緣是用整塊的白玉砌成的，上面雕刻著九條栩栩如生的真龍。
而在池子裡。
滿滿一池子的……金色液體。
那液體粘稠如汞，表面氤氳著七彩的霞光。它並不是靜止的，而是在緩緩旋轉，中心處彷彿有一個泉眼，源源不斷地湧出新的金液。
是龍族洗髓伐骨、脫胎換骨的聖地。
“到了。”
顧青扶著敖天走到池邊。
此時的敖天，狀態已經非常差了。
他的臉上泛著一層詭異的青氣，嘴唇發紫，身體時冷時熱，甚至連那雙金色的瞳孔都開始渙散。
“咳咳……”
敖天劇烈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帶著綠絲的金血。
他看著那一池子的金水，眼中閃過一絲渴望，但更多的是……猶豫。
“怎麼了？”顧青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不敢下去？”
“不是不敢。”
敖天苦笑一聲，依靠在白玉欄杆上，身體有些搖搖欲墜。
“這水……太厲害了。”
“它是用來給幼龍‘開智’，給成龍‘淬體’的。也就是……把骨頭打碎了重接，把皮肉撕裂了重生。”
敖天指了指自己現在的身體。
“我現在這副殘軀，如果直接跳下去……恐怕還沒等毒逼出來，我自己就先被這池水給融化了。”
“我需要一個……‘藥引’。”
“藥引？”顧青問，“什麼藥引？”
敖天看向顧青，目光落在他腰間的乾坤紙袋上。
“息壤。”
敖天說道。
“土能生金，亦能承載萬物。息壤是土之祖，只有它能護住我的心脈，讓我在化龍池的洗禮中不至於崩解。”
“但是……”
敖天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息壤是你用來救那個老頭子的關鍵材料。如果用在這裡……你就少了一樣。”
顧青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平時傲慢得不可一世的龍王爺，在生死關頭，竟然還在替他考慮。
“我還以為你會直接搶呢。”
顧青笑了笑，從腰間解下那個錦囊。
他開啟錦囊，露出了裡面那塊正在呼吸的黃土。
“少一樣就少一樣吧。”
顧青將息壤遞給敖天。
“東西沒了可以再找。人沒了……上哪找去？”
“再說了。”
顧青看著敖天那雙驚訝的眼睛。
“你可是我的‘大腿。你要是掛了，以後誰幫我打架？”
敖天看著顧青，良久他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裡，沒有了傲慢，只有一種真正的……釋然。
“好。”
敖天接過息壤，緊緊握在手裡。
“這份情，本座記下了。”
“顧青，你這個朋友……本座交定了。”
說完。
敖天不再猶豫。
他猛地撕開自己的衣襟，將那塊息壤狠狠按進了自己的胸口也就是那顆白河龍珠所在的位置。
“嗡”
土黃色的光芒瞬間包裹了他的心臟。
“化龍池……開！！”
敖天縱身一躍。
“撲通！”
金色的浪花濺起。
敖天的身影瞬間沒入了那滾燙的金色池水之中。
“吼！”
緊接著。
一聲撕心裂肺卻又充滿了重生喜悅的龍吟，從池底爆發出來。
整個祖龍遺蛻都在這一聲龍吟中微微震顫。
金光沖天而起。
顧青站在池邊，被那金光映照得睜不開眼。
但他能感覺到。
一股全新的、更加強大的氣息，正在那池底……孕育。
那將是一條……
涅盤重生的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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