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的過程只有令人窒息的失重和耳邊呼嘯的熱風。“嘭!”一聲悶響,顧青感覺自己像是摔進了一堆滾燙的爛泥裡。那種衝擊力並沒有想象中大,好像身下有著厚厚的一層鬆軟物質作為緩衝。但緊接著,一股鑽心的灼熱感就順著衣服縫隙鑽了進來。
“咳咳咳……呸!什麼東西進嘴裡了……”張偉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邊乾嘔一邊瘋狂拍打著身上的灰,“苦的?怎麼還有股燒焦的味兒?”“別拍了,是骨灰。”刑天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他單手撐地,修羅臂上的肌肉因為高溫而呈現出一種充血的暗紅色。他抓起一把地上的“土”,那是一種灰黑色、混雜著顆粒狀晶體的粉末。“煤渣拌骨灰。”刑天甩了甩手,眼神陰鷙,“這裡死過很多人,燒透了,連骨頭渣子都化成了灰,鋪了這厚厚的一層地毯。”
藉著顧青手中畫魂筆微弱的幽光,眾人這才看清周圍的環境。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礦坑,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硫磺味和腐臭味。頭頂上方几十米處,那個被撞破的鐵網破洞正像一隻獨眼,透出一絲上方丹房的紅光。“老闆,你沒事吧?”紅衣的聲音有些虛弱。顧青搖了搖頭。
他此時的狀態很詭異。所有人都在出汗,張偉的衣服已經能擰出水來,唯獨顧青,在這接近八十度的高溫裡身上乾爽得可怕。他不僅不覺得熱,反而覺得……冷。體內那顆神木心像是一個貪婪的黑洞,正在瘋狂吞噬著周圍的熱量。顧青的關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就像是凍僵的木頭在火爐旁慢慢解凍。
“來了。”蘇南突然熄滅了手中的冷煙火,將身體緊貼在漆黑的巖壁上。上方傳來了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咣噹”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沿著巖壁上的鐵索笨拙迅速地滑下來。幾秒鐘後。“轟!”“轟!”兩團巨大的黑影重重砸在離他們不足十米的煤灰堆裡,激起漫天的黑色粉塵。
待煙塵散去,兩具令人作嘔的怪物出現在眾人面前。那是兩具被強行澆築了金屬液體的巨人屍體。左邊那個渾身覆蓋著粗糙的黃銅液,因為澆築工藝的粗糙,很多地方還露出了被燒焦的皮肉。它的五官被銅水封死,只留下一張大嘴,嘴角掛著凝固的銅淚。手裡拖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巨大鐵錘。右邊那個,身上裹著一層銀白色的鉛錫合金,動作僵硬,每走一步,身上的金屬殼子就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它的右手直接被改造成了一把巨大的鍘刀。它們既像是人,又像是劣質的工業廢品。
“嘔……”張偉沒忍住,捂著嘴,“這也太噁心了,這老變態管這叫‘金銀二將’?這分明是重金屬中毒晚期患者!”“這是‘澆身屍’。”蘇南的聲音發冷,“把活人扔進模具,直接灌注滾燙的銅水。人死,金身成。因為死前極度痛苦,怨氣被封在金屬殼子裡出不來,就成了最兇的傀儡。”
“擅闖者……死……”那具銅屍體內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那是聲帶被銅水燙壞後留下的氣聲。下一秒,它動了。它像一輛失控的坦克,邁著沉重的步伐掄起鐵錘就朝著最近的刑天砸了過來。“咣噹!”刑天舉刀格擋。鬼頭刀與銅錘相撞,爆出一大蓬火星。“唔!”刑天悶哼一聲,雙腳在煤灰地裡向後滑行了數米,犁出兩道深溝。“勁兒真大……”刑天甩了甩髮麻的修羅臂,臉色難看,“這鬼地方太熱,我的煞氣聚不起來。”
另一邊,那具銀屍也鎖定了顧青。它歪著腦袋,似乎在感應顧青身上的氣息,隨後那把巨大的鍘刀手臂猛地抬起橫掃而來。動作笨拙,但覆蓋面積極大。“老闆小心!”張偉驚呼想要去拉顧青。眼看那把鍘刀就要將顧青腰斬。顧青的眼神依舊平靜。在刀鋒臨身的瞬間,他手腕極其僵硬地抖了一下,一張皺巴巴的黃色紙人從袖口滑落。“替。”顧青嘴唇微動,吐出一個字。“噗嗤”銀色鍘刀毫無阻礙地切過了顧青的身體。但沒有鮮血噴濺。被切成兩半的“顧青”,在空中飄飄蕩蕩,化作了兩片被整齊切開的黃色紙片,邊緣還帶著燒焦的痕跡。而真正的顧青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三米開外的巖壁旁,動作雖然僵硬得像個帕金森老人但毫髮無傷。扎紙術·紙人替命。這是最基礎,也是最實用的保命手段。
“吼?”銀屍看著刀刃上的紙片愣了一下。“別跟它們硬拼。”顧青靠在巖壁上,大口喘著氣。“它們是死物是鐵疙瘩。在這裡,它們比我們耐造。”顧青指了指礦坑深處一個狹窄的黑黝黝洞口,“往那裡跑。它們體型太大,進不去。”
“想跑?”銅屍似乎聽懂了,它發出一聲怒吼,不再理會刑天,轉身朝著顧青衝來,手中的鐵錘揮舞得虎虎生風,將沿途的煤灰堆砸得粉碎。“張偉!”顧青突然喊了一聲。“啊?在!”張偉正抱頭鼠竄。“把你包裡的東西快扔給它!”“包裡?啥東西?”張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從揹包側兜裡掏出一個玻璃瓶。那是剛才在車上紅衣非要買的最劣質最刺鼻的工業酒精,原本是用來給傷口消毒。“走你!”張偉閉著眼,用盡平生力氣,把那瓶酒精朝著銅屍的腦袋砸了過去。“啪!”玻璃瓶在銅屍滾燙的腦門上炸開。
對於普通人來說,酒精只是消毒液。在這個遍地高溫、空氣中瀰漫著煤粉塵埃的密閉礦坑裡,這一瓶高濃度的酒精,就是引爆器。“呼!!!”一團藍色的火焰瞬間在銅屍的腦袋上爆燃開來。酒精揮發的瞬間引燃了周圍漂浮的煤粉。“轟隆!”一聲沉悶的爆燃聲響起。氣浪直接將銅屍掀翻在地。雖然並沒有對它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但那一瞬間的爆燃消耗了周圍所有的氧氣,併產生了巨大的衝擊波,讓這具笨重的金屬怪物像個王八一樣四腳朝天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
“愣著幹什麼抓緊跑啊!”顧青趁機一把拽住還在發呆的張偉,拖著僵硬的雙腿,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那個狹窄的洞口。刑天和蘇南緊隨其後。“咣!咣!咣!”身後傳來銀屍憤怒的劈砍聲,那把巨大的鍘刀砍在洞口的岩石上,火星四濺,但正如顧青所料,那臃腫的金屬身軀根本擠不進來。
……眾人一口氣跑出去幾百米,直到身後的撞擊聲漸漸聽不見了,才癱軟在地上。這裡的礦道非常狹窄,只能容納兩個人並排彎腰透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更加濃烈的、令人作嘔的味道。“這啥味兒啊……”張偉捏著鼻子,“像是我奶奶醃的鹹菜缸裡泡了一隻死老鼠。”“是屍臭,而且是發酵了很久的。”蘇南打起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動。
“等等……別出聲。”顧青突然按住了張偉的肩膀。他雖然身體僵硬,但五感卻因為“神木心”的存在而變得異常敏銳。他能感覺到,在這死寂的黑暗中,有呼吸聲。很輕,很急促,像是受驚的老鼠。顧青慢慢轉過頭,看向礦道角落的一堆爛木頭後面。“出來。”他的聲音沙啞,在這幽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陰森。
那堆爛木頭動了動。緊接著,一個瘦小得如同骷髏般的黑影,顫巍巍地鑽了出來。手電筒的光打在他身上。張偉倒吸了一口涼氣:“臥槽……這是人是鬼?”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模樣的“人”。但他全身的面板像碳一樣黑,佈滿了乾裂的紋路,就像是燒焦的樹皮。他的眼睛大得嚇人,眼白是紅色的,手裡死死抓著一根磨尖了的、像是大腿骨一樣的東西。他看著顧青等人,眼神裡全是恐懼,卻又帶著一絲看到食物般的瘋狂。
“別……別過來……”那個黑影發出一聲如同野獸般的嘶吼,聲音稚嫩卻乾枯:“這裡是‘黑狗’的地盤……我身上已經沒肉了……不好吃……!”
顧青眯起眼睛。黑狗?看來煉丹爐底下難不成還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地下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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