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那脾氣,能哼一聲就是高看一眼了,這“嗯”一聲,簡直讓他這個做女婿的骨頭都輕了二兩。大閨女近來用功得更起勁兒了,果然是有盼頭的。
王瑜此刻就像個傀儡人,讓幹嘛就幹嘛,一顆心卻砰砰砰跳得像揣了只兔子,臉頰燒得能煎雞蛋。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就跟“醜媳婦要見公婆”似的,又怕又盼,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擱。
這跟合夥做胰子不一樣啊!胰子是營生,是柴米油鹽;寫字是愛好,是她藏在匣子裡的寶貝。一直以來她都清楚,這世道,愛好不能變現,那就是世人眼裡的“不合時宜”、“不務正業”。
左鄰右舍私下裡都是咋說的?
“王老大家的大閨女,整天描描畫畫的,能當飯吃?”
可倘若愛好能換成真金白銀呢?
王瑜光是想想,就覺得渾身熱血往頭頂湧。那滋味,勝過千錢萬貫——不是錢多錢少的事兒,是那種“我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沒有白費功夫”的痛快。
她軟著腿、抖著手,將挑好的兩本練字冊遞給禾田,聲音都在打顫:“妹妹看看行不行?不行的話,你幫我選。”
說完這句話,她就後悔了:這話說得多沒出息啊!可她又實在忍不住,心裡頭那隻兔子都快蹦到嗓子眼了。
爺爺點頭算啥?在禾家那一畝三分地裡被認可算啥?論做生意賺錢、論對市場的瞭解,十個爺爺也比不過一個田妹妹。
她太清楚了,外頭的世界大著呢,評判的標準也不一樣。
偷偷摸摸用功十幾年,她就像是匣子裡的一塊石頭——自己當是美玉,可萬一拿出來,別人說這是塊爛石頭呢?
她扭著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偷偷瞄著禾田的嘴唇,呼吸放到了最低,憋得臉頰越發紅熱。生怕下一秒,從那兩片嘴唇裡蹦出什麼讓她“心如死灰”的判詞來。
禾田接過練習冊,粗粗端詳了一番。
字寫得極認真,一筆一劃都透著虔誠,就像是虔誠的佈道者,不想辜負了每一滴墨;又像是對待什麼了不起的神聖儀式,把全部心思都傾注進去了。
女孩子啊——
她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這筆字要是擱在任何一個男孩子身上,早就被先生表揚了又表揚了。醜點兒、笨點兒怕什麼?世間事,最難得就是“用心”二字。何況瑜堂姐的小楷是真的工整,筆力雖弱,但大小一致,整整齊齊碼在那兒,一眼望過去,自有一種和諧之美。
缺乏風格與個性?那是還沒到時候。就眼前這規規矩矩的勁兒,恰恰是抄書這項活兒最喜歡的,書鋪老闆要的就是“千字一面”,不是“各有千秋”。
“不用,就這兩本。”禾田把練習冊揣進懷裡,語氣篤定得像鐵板上釘釘。
她轉頭叮囑道:“你也別太緊張,保持平常心就好。成不成的,我說了也不算。我會多跑幾家書鋪,成了最好,不成的話,咱就當是進行了一次摸底考試,瞭解了自己的水平,往後再接再厲就是了。”
她頓了頓,拍了拍王瑜的手背:“天底下的事,哪有那麼多順風順水?梅花香自苦寒來,寶劍鋒從磨礪出。頭回生二回熟嘛。”
“就是就是!”禾清在一旁一疊聲地附和,心裡卻在嘀咕:這丫頭說話咋一套一套的,跟個老掌櫃似的。
王瑜紅了眼圈,心裡感激得不知道該說啥好,只覺得喉嚨像堵了團棉花:“妹妹說的,我都明白。就跟你說的,在這一畝三分地裡能有幾分見識?就當是出去開眼界了。”
禾田欣慰地拍拍她的肩:“這就對了。要有迎接勝利的信心,更要有承受失敗的勇氣。任何事都要一分為二看——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若得一字之師受益終生,何樂不為?”
說完了練習冊的事兒,禾田才說起對“春暉工坊”的安排。
“姊妹裡,就你跟英英姐最大。我不在家的這段時間,你們倆多費心。那幾個小的不聽話,該罵罵,該揍揍,有意見等我回來。”禾田說這話時語氣不容商量。
“第二批的製作時間你們商量著來,用錢只管跟我娘說,我都已經交代過了。場地不夠,就在院子裡再搭幾個棚子,多做幾排架子。具體怎麼做,你們都已經經手過了,不難。”
王瑜還沒來得及應聲,王環就搶著道:“田田姐放心,我絕對聽話!誰要是不老實,我告訴你!”
小丫頭拍著胸脯,一副“我是小探子”的得意樣。
禾田笑著摸摸她的頭:“互相督促、共同進步,把咱的工坊做大做強,就需要環環這樣有幹勁、有主人翁意識的團隊成員。很好!”
說話間,她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嗯,還是不見王家老二王瑾。
宋甜最好的閨蜜啊,這是打算永遠都不見她嗎?
禾田心裡哂笑。對她的敵意就這麼大嗎?這孩子心裡到底是咋想的?怨恨她,就能讓宋甜回來?
真是個傻子。
離開王家,禾田把唐豆豆幾個召集起來開了個閉門會議。
說是閉門會議,其實就是在她家院子裡的棚子下,周圍一圈木頭架子,上頭晾著還沒幹透的胰子,濃重的味道在巷子裡就能聞到。
棚子矮,幾個人圍坐在灶臺邊,就著檯面上那盞搖搖晃晃的油燈,幾個人的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像群張牙舞爪的鬼怪。
“知道為啥只叫你們幾個嗎?”人到齊後,禾田慢悠悠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語調不疾不徐。
她這架勢,就像前世那些拿腔拿調的老闆經理,先故弄玄虛,從氣勢上給員工造成壓力,好佔據主動權。
這一招叫“先聲奪人”,她心裡門兒清:想讓人聽話,光講感情不夠,得讓他們覺得“這事兒挺正式”。
“救人。”永勤不假思索道。
“哈哈,笑死人了!”被搶了先的唐豆豆誇張地大笑,故意把聲音拔高了幾度,“老大做事咋可能走一步看一步?那叫‘瞎子摸魚——白費勁’。肯定還有別的打算,對吧老大?”
他說完衝永勤翻了個白眼,那表情分明在說:就你那腦子,也配第一個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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