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一件接一件,忙得腳不沾地。但她心裡有目標,腳下有勁。因為她知道,她每忙一件事,都是在給這片貧瘠的土地添一分生機,給那些苦日子裡熬著的人們添一分希望。
更是給自己打拼一個好一點的生存空間。
她想起昨晚夢裡,自己站在一片金黃的麥田裡,風吹麥浪,沙沙作響。轉身望去,身後站滿了人,有爹孃、有外公、有舅舅、有村裡的老人孩子,還有那些曾經嘲笑過她、質疑過她的人。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笑,所有人的眼睛裡都閃著光。
那光,她見過,在那些豐收後的農民臉上,在那些脫貧後的村民眼裡。
那是希望的光,也是她的動力來源。
巡視完菇房和韭黃窖,禾田穿過官道去檢視自己的桃園。
時令正值仲春,田野間陽氣升騰,官道兩旁的柳樹已經抽出鵝黃的嫩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這就是吹面不寒楊柳風啊,即便空間時序轉變,這一幕卻驚人地相似,讓她不至於感到孤獨。
禾田深吸一口氣,泥土的芬芳混著青草的氣息直往鼻子裡鑽。她心情大好,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轉過一個彎,桃園便出現在視野中。
時光的流逝在桃園這邊表現得淋漓盡致。幾天不見,桃園的面貌堪稱“判若兩園”:雜草枯木已經被清理一空,圍繞著桃林起一圈籬笆,混雜著荊棘叢、酸棗枝。
看來崔穀雨這是下足了功夫,禾田暗暗點頭,這些帶刺的傢伙可比單純的籬笆牆管用多了,防人防盜防畜生。
入口處幾根木頭撐起一個簡易牌坊,上書“桃園”二字。
不知道是誰寫的,字跡很醜,但在這個環境下,倒也頗具幾分野趣。
禾田歪著頭打量了片刻,忍不住笑出了聲。這種拙樸勁兒,倒有種“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味道。
剛走到牌坊下,遠遠地傳來清脆的犬吠。
“崔叔!老崔——”禾田扯著嗓子大聲吆喝。
狗叫聲更激烈了,夾雜著男人的呵斥聲。
工夫不大,崔穀雨領著三隻小狗出現在眼前。
禾田樂了,蹲下身盯著那三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崔叔,你這是招募到跟班了啊?這個好,忠心不二!”
既然是她的“田園衛士”,就要好好對待。
“有跳蚤的話,經常弄點醋兌水噴噴就好了。肚裡有蟲,磨幾顆南瓜籽粉粉給它們吃。”
有了這幾條狗,晚上偷桃的、踩點的,多少能震懾住一些。
崔穀雨推了推草帽簷,得意道:“老早我就想著這茬兒了,提前跟人打聽。雖說‘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可光靠自覺哪行?看果園瓜田還是得靠這些帶牙的守著。”
三隻小狗是一窩的,大概四個月左右,正是奶呼呼最萌的時候。毛色一棕兩黑,圓滾滾的身子,尾巴搖得像風車似的,衝著禾田又是嗅又是舔。
禾田忍不住蹲下身,挨個摸過去,一邊告訴崔穀雨:“我跟錢掌櫃說聲,有下水啥的留點出來,給這幾個小傢伙補充營養。回頭咱們的林下養殖也增加幾隻大鵝,有事兒當護衛,沒事兒來個鐵鍋燉大鵝。”
“你親手養大的,也捨得下嘴?”崔穀雨白她一眼,看穿了她強橫之下的善良本質。
他活了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禾田這孩子嘴上刀子一樣,心腸卻軟得很。
禾田就是個煮熟的鴨子煮不爛嘴:“咋捨不得?只要有人肯花錢,只要價錢足夠,片我身上的肉吃都問題不大。”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卻想:真到了那一步,怕是比誰都心疼。但這嘴上的氣勢不能輸,在這鄉下地方,太軟了就被人拿捏住了。
“你是徹底掉錢眼兒裡了,還嫌賺錢的路子少嗎!”崔穀雨跟她打嘴仗,領著她往裡走。一邊走,一邊順手將礙眼的樹枝折斷,同時跟她彙報近期的工作情況。
“清明前後,種瓜點豆”,這話用在嫁接上也合適。砧木水分上升,樹液開始流動,崔穀雨掰著手指頭跟她說,這個時候進行嫁接,成活率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他採用了多種嫁接方法,有他自創的,也有禾田教授的,包括劈接、切接、插皮接、T型芽接、帶木質芽接。
說起這些,崔穀雨的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熱愛這種“移花接木”事業的崔穀雨就像是掉進麵缸的耗子,幹得不亦樂乎,自從來了桃園,就再沒回過家。
“我把你嬸子也喊過來了,”崔穀雨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幫忙做飯、打下手,比僱人好用。家裡就那麼幾畝地,兒子媳婦兒他們沒問題,實在忙不過來,就僱個人幫忙,我這邊賺的工錢,足夠他們使喚了。”
禾田笑了:這是遇上了把公司當家的卷王啊!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意。這年頭,能遇到這樣真心實意幫你幹活兒的人,比撿到金子還難得。
“那挺好!有啥需要的您可別跟我客氣,儘管開口。要是哪個不長眼的欺生,您告訴我、告訴豆豆他們都行,都能替你撐腰。還有,既然要長時間住這裡,屋子不能太差勁,你也別替我太節省,屋頂牆體該加固加固,該刷大白刷大白,有任何需求,直接跟施工隊的劉叔說,就說我說的,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讓他上心點兒,別糊弄鬼。”
禾田一邊說一邊在心裡盤算: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人好,人才會對你好。這個道理,前世她就懂了。
“我省得,有需要會跟老劉說。目前一切都好,咱村的人都挺好,尤其是過來給你幹活兒的,遇上了,都很客氣。”說話間,崔穀雨將她帶到新建的兩間土坯房前。
“這效率可以啊,走的時候還沒看到呢。”禾田好奇地進屋檢視。兩間屋,一間做廚房,一間當臥室,盤了一鋪火炕,炕沿兒擦得鋥亮,灶臺也抹得光滑平整。裡裡外外拾掇得乾乾淨淨,窗臺上還擱了個粗陶罐子,插著幾枝野桃花,粉粉嫩嫩的,給這小屋平添了幾分生氣。
“看來家裡真不能缺了女人,這才像個家,你自己住的話,跟狗窩差不多。”禾田打趣道。
崔穀雨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都是你嬸子弄的,她是個挑剔愛乾淨的。”
轉而又道:“這房子起得老快了,聽說我想搭個窩棚,劉師傅不讓,說那個冬天冷、夏天熱,住得不長久,帶人只用三天就完工了,還一分工錢都不肯要,搞得我總覺得欠他老大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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