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假巴意思地客氣著，但那眼睛卻像是焊在了飯桌上。
周檀清楚地看到她的喉嚨滾動了兩下。
沒眼看，真是沒眼看！雖然認識的時間不算短了，但有些事兒還是不能完全習慣。
周檀心裡嘆了口氣:這姑娘什麼都好，就是這副故作誇張的饞相，實在讓人不知該笑還是該嫌。
他強忍著沒有別轉視線，轉頭了就表示嫌棄，他不想這樣，心裡一個勁兒告誡自己:習慣就好，習慣就好。
壓下心裡那點莫名的情緒，他自顧拾起紫檀鑲金筷，漫不經心道：“上次你帶爺進城看了好大一出熱鬧，這頓飯算是謝禮，收不收，看你。”
他才不會告訴她，這是專門為她準備的呢。原因？就是看她辛苦。成天在地裡摸爬滾打，吃的雖然不差，但終究粗糙。
他見過她吃飯的樣子，風捲殘雲，像是有人跟她搶似的，後來才知道，那是苦日子逼出來的習慣，怕慢了就沒了。
好好的一個知府家大小姐，一夜間從天堂掉進地獄，實慘！
“收收收！”梯子都伸過來了，不接是傻子。
禾田搓搓手，笑嘻嘻坐到桌子邊。
一條溫熱的手巾從旁遞過來。
禾田接過來，抬頭燦爛一笑：“謝謝人美心善的清鈴姐姐。”
清鈴抿嘴一笑，周檀哼了一聲。
“我們女孩子之間的友情，五爺你一個大男人就別羨慕了，你不懂。”說著，禾田也不禮讓，拾起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巴。
入口就是一聲喟嘆：“果然還是酒店的味道好，濃油赤醬，過癮！還都是我喜歡吃的，太好了！”
周檀沒理會她的吃相，只略帶不屑道：“爺羨慕你？”
他算是發現了，自從認識她，他的一身修為就像是在經歷雷劫，隱隱有了裂縫。她的話，其實你得擇著聽，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滑不溜丟像泥鰍。沒辦法當作耳邊風，但也沒辦法心平氣和地接受。
這就是個沒心沒肺的槓精，在講理與不講理、規矩與不規矩、文雅與粗野之間隨意橫跳。這種混不吝的性子，莊戶人家是樂意親近的，因為接地氣。但上位者似乎也不排斥，畢竟，她是真的會拍、敢拍馬屁，那些甜言蜜語讓人明知道摻了水分、夾帶了私貨，有點虛情假意，但架不住耳朵聽著心裡舒坦啊！
對，就像是她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什麼來著？
周檀想不起來，但總覺得不是什麼正經話。
“這菜這麼好吃，五爺不吃嗎？”禾田示意他下筷子，“還是說，你這是由奢入儉難？也是，鄉下的吃食就那些，天上飛的只有家雀，林子裡跑的是田鼠，沒有山珍也沒有海味，確實簡陋了些。”
看吧，吃頓飯都不閒著，逼得人不得不跟著她的節奏走。
周檀深吸一口氣，沒說自己其實壓根就不餓。他拿起筷子，象徵性地夾了片青菜。不過只瞅著她吃，似乎不太好，他擔心自己不動筷子，她反而放不開。
比起禾田的吃飯紮實，周檀的吃相就太斯文了，看得禾田很是擔心。
“五爺胃口不好？那可不行，身體是幹事的本錢。健康是個‘一’，沒有這個，後面跟再多的零，那都不算錢。”
“現在物資匱乏，又沒有應季的蔬菜豐富餐桌，所以特別要注意營養均衡。主食一定要吃，肉、蛋、菜、粗糧，條件允許的話，最好都能吃到。當然了，如果一早一晚能喝上一杯牛奶，那就再好不過了。沒聽老輩子的話？能吃是福。年輕時不以為然，等到了年紀自己親身經歷了就懂了，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我記得有個典故叫‘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廉老將軍戰長殺敵跟你煉丹，靠的都是一副強健的體魄。能吃，就有力量。”
“在我們鄉下，人老了，想知道還有多大的壽命，就悄悄觀察他的飯量。不知道五爺聽說過沒？有些老人明明燈盡油枯了，忽然有一天精神好起來，非要吃某樣東西。這個時候，大家就會心領神會，趕緊給準備後事，因為這叫‘迴光返照’，是生命即將終結的徵兆。”
“這些嚇人的事兒五爺聽聽就好，你的身體自然沒問題。穿衣顯瘦，脫衣有肉，關於這一點，我最有發言權。我見過太多男人，年輕時候小鮮肉，上了年紀就變油膩，多看一眼都嫌造孽。”
周檀差點給噎著，面頰都紅了：“好好吃飯，別胡說！”
對面的禾田白他一眼：“事實如此，有啥不好意思的？這是在誇你，知道嗎？我自認為眼光審美都很好，可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能誇的。這道蘆筍肉片真不錯！關鍵是食材太稀罕了，咱北方這個季節應該沒有。”
“再等等吧，最多一個月，我的菇子就上市了，到時候我請五爺吃第一口鮮。”
“哦，韭黃也快了，到時候我給你加個菜……”
一旁的清鈴跟輕舟交換了好幾次眼色，眼底俱是震驚。
這還是那個“食不言、寢不語”的主子嗎？記得有一年元宵夜宴上，某位大人給主子敬酒，明明是道賀的場合，可主子硬是命人更換了一張餐桌，原因很簡單，那人的口水可能飛濺到食案上了。
可現在，主子卻任由對面的人嘰裡呱啦說不停，讓吃那道菜就吃那道菜，潔癖沒了，也不嫌棄口水了？
而且——
沒必要為了表現自己健康食慾好，一口口不停筷吧？這完全不符合一貫的飲食風格啊，也不怕吃多了積食肚子疼？
這禾二姑娘，根本就是在把主子往野路子上帶啊！
酒足飯飽，下人悄無聲息地將殘羹冷炙撤下去。
依舊是清鈴，將一盞清茶遞到手邊。
鼻端縈繞著龍井茶的清香，禾田微眯著眼，由衷道：“清鈴姐姐，你太會照顧人了，我都想把你騙回家去了……”
清鈴的臉紅了，角落裡的尋溪忍無可忍輕斥了一聲“登徒子”。
禾田置若罔聞，懶洋洋地跟周檀說話：“五爺，我的菌子都搞出來了，你也要抓緊了。玻璃、三合土，隨便哪個，先弄出來再說。種地不過是保命的根本、生存的紅線，不經營不行，指望賺錢有點不切實際。還是得靠外快，遇上災荒年顆粒無收的時候，起碼還有錢能買米吃。這叫啥？這叫‘兩條腿走路’，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我算是看明白了，這些年鄉親們之所以日子過得苦，就是因為營收太單一了，死磕那幾畝地，靠天吃飯，受外力因素影響太大了。他們不是不懂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只是沒辦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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