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檀“嗯”了一聲,慢條斯理地用一條溼帕子擦著每一根手指,面上認真但其實略敷衍道:“你說的都有道理,誰讓你是個講道理的人呢。”
禾田的目光從他的手指上收回,“啪”地一拍桌子,硬是假話真聽:“五爺英明!我就說嘛,跟你這種高層次的人相處,舒服!”
“你醉了?明明沒有吃酒。”
禾田認真地點頭:“美食、美景、美人當前,酒不醉人人自醉嘛!”
她是個糙人不假,可這並不意味著她沒有美感。跟野花野草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乍然看到皇家園林、姚黃魏紫,能不沉醉迷糊?
周檀懷疑她在口花花,但缺乏證據。追究起來,恐怕他難以佔據上風。這是個慣會順杆子往上爬的傢伙,就沒有她接不住、不敢接的話。
算了,終歸不令人反感。跟她一個女孩子家計較啥?
他打了個手勢,一個大箱子就出現在了禾田的腳邊。
吃飽了飯此刻只想躺平的禾田抬起眼皮,聲音裡透著懶散與倦意:“這啥?驚喜還是驚嚇?”
輕舟開啟箱蓋,光華流轉,剎那令人目眩神迷。
禾田騰地坐直了,瞬間就不困了,渾身爆發出灼熱的氣息。
她俯身拿起一個杯子,眼睛裡閃耀著金銀的光芒。
是玻璃杯,透明的,杯沿光滑,把手圓潤篤實,已經算是品質相當優秀的產品了。
再看其他的幾樣:蓮花狀玻璃酒盞、玻璃花瓶、桃花狀玻璃雙股釵、玻璃魚缸……
最後她拿起一面鑲了木框的小圓鏡,對準自己的臉。
“對,就是這個!完全合乎預期!纖毫畢現,做工完美!”禾田的聲音都在發顫,“錢吶,這都是錢吶!我要發財了!這場大造化是我的了!”
她能不激動嗎?玻璃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實驗室的基礎裝備有了!那些培養皿、燒杯、試管,終於可以提上日程了。而有了這些,青黴素就能從理論變成現實!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能做小的,就能做大號的。邊框可以使用各種材質,好看的、花哨的、典雅的、金貴的,面向不同人群。務必要一網打盡,不漏過一條魚。可以作為基本生活用品,也可以是財富象徵,更是走親訪友饋贈佳品。出席宴會隨身揣著,可以隨時隨地檢查自己的妝容有沒有花,衣裳是否得體,表情管理是否到位。不光考慮女性群體,男人一樣要用。梳妝鏡、把鏡、穿衣鏡——五爺,咱全都要做!”
她越說越快,思路像開了閘的洪水:“那些番邦使節還沒見過這稀罕玩意兒,咱得搶佔先機,狠狠地把他們的真金白銀賺回來!哦,不,也可以交換,千里馬、肥羊、香料、礦產!小老百姓要這些沒用,可你需要啊!自己用不上,拿去孝敬爹孃,不香嗎?”
她猛一拍桌子:“哈哈,我可真是個大聰明!太能幹了!五爺,你真牛逼!你這執行力簡直槓槓的!我還以為要等一陣子呢,沒想到你這就整出來了!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優秀!”
“噗嗤——”
清鈴忍不住笑了,迎著主子面紅耳赤的臉、惱羞成怒的吃人眼神,給禾田續茶:“姑娘,你慢點兒,喝口茶潤潤嗓子。”
見過夸人的,沒見過夸人這麼直接的,別說主子了,他們聽著都臉紅。啥“我看中的”,很容易叫人誤會好不好!
只是主子沒開口反駁,他們也沒膽子糾正禾姑娘。
周檀的扇子遮住半邊臉,扇得飛快。
沒辦法,臉熱得似乎要燒起來了。他暗中攥緊了拳頭,一顆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可眉宇間卻端著鎮定,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來。
“你滿意就好。為了出這些樣品,爺回來後可是一刻也沒閒著,三天只睡了兩個時辰。也不知道作廢了多少,但凡你在邊上瞅兩眼,也不至於費這麼多工夫。”
禾田聽出他話裡那點委屈的意思,心裡忽然有點過意不去。
這人吧,雖然出身高貴,但做起事來是真的拼。她見過太多嘴上說得漂亮、實際啥也不幹的人,周檀恰恰相反,話不多,但每一件都落在實處。
“倘若你我同窗,一個技術部,一個研發部,門對門、窗對窗,有事兒喊一嗓子就行。誰讓條件不允許呢,窮嘛,凡事只能將就。”
“也可以不將就。”周檀抿一口茶,慢悠悠道,“你現在是名副其實的地主了,那麼多間房子,闢出來幾間給爺用,難道還不捨得?”
禾田把弄鏡子的手一頓,立馬道:“我那房子不是土就是泥,沒得害你老人家頭上長蝨子,腳下長腳氣,還是算了吧。”
周檀險些沒抓把銅錢砸她腦袋上——
這麼明晃晃的拒絕真的好嗎?不給面子的嗎?
看來,尋常路數是難以拿捏住她了,還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爺真心覺得長石村的風水不錯,打算在這兒住上一陣子。你是地主,你給安排一下。”
禾田眼睛瞪圓了:“窮鄉僻壤哪兒好了?五爺你是沒苦硬吃吧?你不趕緊回去煉土煉玻璃成就一番偉業,苟在這兒吃不好喝不好的地方,體驗生活嗎?”
周檀稍感受傷,直接吩咐左右:“這破客店太小了,胳膊腿都伸展不開。既然禾姑娘不歡迎,那爺自己造房子。她家那麼大一片地都還空著呢,隨便撿一處就行,鄉下嘛,爺不挑的。你們趕緊安排起來。”
完球了,這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住下來了。
“別!打住!”禾田跟燙著了一般跳起來,“我的地,憑什麼你安排?再說了,我那地是莊稼地,是絕對不能觸碰的耕地紅線。你財大氣粗,想蓋房子自己找地方去。用我的地、佔我的地盤,你是想跟我打一架還是想跟我上一個戶口本?”
周檀懶得跟她囉嗦:“不就是錢嗎?說吧,多少錢能買你的地,或者退一步,租你的房子得多少錢?”
“不是!白茶觀住著不好嗎?距離三清老爺那麼近,你想成仙還是成道都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道長們知書達理不沾因果,可不比跟村裡歪瓜裂棗的長舌婦、盲流子做鄰居好?”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這些有錢人聽風就是雨、想一出是一出的特質真是一模一樣。有錢就了不起?沒房貸就可以任性?狡兔三窟隨便揮霍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仇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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