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沈家善堂的車隊終於駛入了江南永寧縣。
若說前路尚有幾分煙雨詩意，到了永寧，便只剩下滿目瘡痍——
堤壩垮了半邊，泥漿漫過田壟，整座縣城像是被大水泡過一遍，街上到處是目光空洞的流民。
趙靈煙蹲在車轅上，馬鞭朝遠處裂成數段的殘壩一指，冷笑出聲：
“這就是韓家當年貪了七十萬兩修的堤？年年漲潮年年塌，狗都不敢這麼糊弄！”
沈嬌寧沒接話，目光沉沉掃過滿地狼藉。
她見過窮。
離了鄭家、又沒被孃家接納的那段日子裡，她恨不得一文錢掰成兩半花。
可那種窮，跟眼前的災民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卸糧。”
兩個字落地，沈家護衛應聲而動。
白花花的大米從車上卸下，沉甸甸地砸在泥地上。
災民們的眼睛瞬間亮了。
“娘，是糧食！”一個半大孩子尖叫出聲，嗓子都劈了。
“別去！”他娘一把拽住他，聲音發顫，“上個月官府也拉了糧車來，晃了一圈就走了，一粒米都沒留，還把領糧食的都打了一頓！”
“說得對！肯定又是來做戲邀名的！”
這時，人群裡驟然炸出一聲尖叫，像一把火點著了乾柴。
“搶了！把糧搶了，咱們才有活路！”
沈嬌寧目光驟然一凜。
她看得清清楚楚。
領頭叫嚷的那幾個壯漢，雖然穿著破衣裳，臉也塗了泥，可中氣十足，根本不是長期餓肚子的災民，反倒像是專門搞事的流氓地痞！
這是有人在背後做局！
念頭剛轉過，本就挨餓受凍的災民們已被煽動得紅了眼，紛紛抄起扁擔、棍棒，黑壓壓地朝車隊湧來。
“大膽！你們這些刁民，這，這是要幹什麼！”崔明軒一下馬車就遇到這副場面，頓時嚇得面無人色。
他連滾帶爬縮到馬車後頭，兩條腿抖得站都站不起來。
“廢物。”趙靈煙冷哼一聲，挽起袖口，露出小臂上的精鋼袖箭。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
帶頭衝鋒的地痞只覺肩頭一震，便被帶著倒飛出去，整個人被一股巨力活活釘在身後的枯樹上，鮮血飛濺三尺！
人群霎時死寂。
趙靈煙單腳踩在車轅上，第二支箭已搭上弓弦。
箭頭在日光下泛著森冷寒芒，箭尖緩緩掃過人群，所過之處，人人退避。
“下一箭，可要射腦袋了。誰想試試？”
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卻像一盆冰水澆在所有人頭頂。
有人手中的扁擔直接“咣噹”落地，更有人嚇得連連後退。
方才的暴戾之氣，瞬間土崩瓦解。
“多謝。”沈嬌寧拍了拍趙靈煙的肩，目光落在那個疼得嗷嗷叫的地痞身上。
“把人拖過來。”
“是！”護衛將人像拖死狗一樣拽到車前。
“說，誰指使你的？”沈嬌寧冷冷開口。
地痞滿頭冷汗，卻還是咬牙道：“沒……沒人指使，小的只是想吃飯，想活命……”
“是嗎？”沈嬌寧微微一笑，側頭看向趙靈煙：“既然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再射一箭？”
“好嘞。”
弓弦瞬間拉滿，直指地痞的另一邊肩膀。
“別射！我說！我說！”地痞當場哭嚎出來。
“是城東的崔員外讓我來的！他說了，只要攪合了你們的善堂，就賞五十兩銀子！”
沈嬌寧眸光一寒。
姓崔，又是本地的地頭蛇，那大概就是崔家的旁支遠親了。
平日裡巴結京城本家都巴結不上，如今有了機會，當然急著給本家當狗腿子表忠心。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瞥了一眼仍蜷縮在馬車後的崔明軒。
果然，崔明軒的臉漲得通紅，又羞又惱。
他本想在這趟江南之行好生表現，博取沈嬌寧的好感，來個人財兩得……誰知自家人先拆了他的臺！
沈嬌寧大概知道他在想什麼，卻也懶得拆穿，轉向護衛隊長，淡聲道：
“這幾個假災民全部送往官衙，該殺的殺，該關的關。”
她轉身，面向黑壓壓的災民，聲音陡然拔高：
“至於其他人……首惡已除。你們還想搶嗎？”
“醜話說在前面。你們再敢動一根小手指，我沈家車隊都不會再運糧食過來！
到時候，你們不是餓死，就是被官府當成暴民絞死！那也是咎由自取，與人無尤！”
災民們面面相覷，有人已開始發抖。
沈嬌寧卻是話鋒一轉，擲地有聲：
“不過我這裡，還有一條活路給你們選。
我姓沈，是京城承恩侯府沈家的人。
此番來永寧，是開善堂，但也不是白給。
從今日起，只要你們願意出工重修堤壩，每人每日，便有兩頓稠粥管飽！
想活命的，現在就放下手中的武器；想死的……我也不介意送他一程。”
死一般的沉默。
“撲通。”
人群最前面，一個黑臉大漢率先跪了下去。
“沈姑娘，小人王大牛！俺聽過你們京城沈家！
去年洪澇，就是你家四爺來賑的災……
俺們不是不識好歹，實在是一次次被騙怕了！俺願意聽您的！您讓俺幹啥俺就幹啥！”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扁擔棍棒丟了一地，災民們跪倒一片。
“沈姑娘大恩大德！”
“我們願意幹活！保證不搶了！”
新的秩序，頃刻間倏然建立。
趙靈煙收起袖箭，眼底難掩佩服。
她出身將門，怎麼說也不是個笨人。
可幾句話就鎮住幾百號紅了眼的災民……她可沒有這個本事！
沈嬌寧卻沒有半分鬆懈，當即吩咐護衛登記造冊，按戶發放竹牌，憑牌領粥。
所有青壯年都編入修繕隊，準備修繕堤壩，老弱婦孺則負責炊事漿洗，各司其職。
場面雖然一時有些忙亂，但很快便也有了章程。
這時候，崔明軒終於捨得從馬車後頭爬出來了。
剛剛真是把臉丟盡了，現在必須想辦法找補回來！
他咬牙整了整衣襟，三步並兩步走到災民隊伍前，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姿態：
“諸位鄉親受苦了，本公子實在是不忍心啊！
你們放心，本公子定然為你們做主，這些天就和你們同甘共苦……”
話音未落，身後一陣勁風襲來。
“讓讓讓讓！借過！”
王大牛已經領了竹牌，正扛著一麻袋糧食往庫房搬運，一時不察，竟然撞上擋道的崔明軒！
“噗通。”
相貌堂堂的白衣公子一頭栽進路邊的泥坑，白色的長袍瞬間變得黑黃相間，狼狽至極。
王大牛回頭一看，撓了撓後腦勺，憨聲道：
“哎呀對不住啊公子！您這身板太瘦，擱人群裡不顯眼，俺沒看著您！”
災民們先是一愣，旋即忍不住笑了。
這公子哥當真是弱不禁風，嘴上說得好聽，實際上呢？連他們這些餓了好些天的人都還比不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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