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有心了。”沈嬌寧果然走了過來。
她剛從堤壩邊巡視回來，只穿了件半舊的素色衣裙，裙襬沾了些泥點子，卻偏偏有種從容的氣度。
崔明軒心頭一喜。
果然，女人就吃這一套！
沈嬌寧眼中含著淡淡的冷意，嗓音卻依舊溫柔：
“只是有幾件小事，想請教林公子。”
“比如，這修學堂的木料，公子打算從何處採買？
永寧地處江南腹地，常年陰雨綿綿，普通杉木泡上兩季便要朽爛，林公子可曾想過用什麼料？”
崔明軒一怔，下意識道：“這，這等小事，自然交由木匠去辦！”
“那木匠的工錢幾何？”
“呃，可以找到人了，再商量……”
“好，那咱們就假設學堂順利建成，之後教書先生的束脩誰來出？
是縣學撥款，還是林公子自掏腰包？”
沈嬌寧不給他半點喘息的機會，一句緊追一句，語速不快，卻像一把把匕首，精準紮在要害上。
崔明軒額角沁出細汗，嘴唇翕動著，想說點什麼撐住場面，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沈嬌寧看著他越發漲紅的臉，目光平靜如水：
“修一座學堂不難。難的是養活一座學堂。”
“所以小女子想問一句，林公子這一千兩，是買個名聲呢，還是真打算管一輩子？”
“若只管一時，先生沒了束脩跑了，學堂空著，孩子們又回哪裡去？”
最後一句落下，滿場鴉雀無聲。
方才還嗡嗡議論的災民齊齊閉了嘴，看向崔明軒的眼神悄然變了味——從感激，變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瞭然。
永寧縣窮了多少年，來做“善事”的闊老爺不是沒有過。
只是每一次，都是撒了銀子博個名聲，便再也不管了，原來這位林公子，也不過是一樣的套路！
崔明軒嘴唇哆嗦半天，結結巴巴道：
“這些……這些細節，自然可以後續商量！重要的是本公子這一片赤誠之心，我……”
“心意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行動。”沈嬌寧截斷他。
她轉過身去，面向災民，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
那冊子不過巴掌大小，封皮是粗糙的牛皮紙，磨得起了毛邊，顯然翻閱過無數次。
封面上端端正正八個字——《永寧縣災後重建總略》。
沈嬌寧將冊子遞給身旁的陸彥舟：“陸先生，勞煩您給大夥念念。”
陸彥舟接過，入手便覺不對。
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然收縮，手指不自覺攥緊冊沿。
他壓下心中震動，朗聲念道：
“永寧縣之重振，第一項，當需堤壩修繕。
附工程圖一份，標註堤基加固方案、石料採買數量及價格……總預算四萬七千兩，工期一百日。”
四萬七千兩！
災民們齊齊倒吸涼氣，豎起耳朵，生怕漏聽了什麼。
“第二項，農田恢復。今年春播水稻種約三千石，由蘇州沈氏糧行調撥；
耕牛租借二百頭，費用由善堂墊付，秋收後以糧抵還。”
“第三項，防疫藥材發放。三月中旬起，每七日一輪，按戶造冊發放。”
“第四項，災後重建學堂。修繕費用、先生束脩、學生筆墨，前三年由沈氏善堂全額撥付，第四年起由縣學田收入接續……”
陸彥舟越念心中越驚。
這不是糊弄災民的漂亮話，而是一份詳盡到令人髮指的完整規劃！
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若非親眼所見，他絕不相信這是一介商賈女流的手筆！
“諸位鄉親。”沈嬌寧等陸彥舟唸完，方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這是我與母親商議制定的重建規劃。前期，由我沈家出錢出糧。但有一條——”
她頓了一拍，環視眾人，語調驟然沉了下來：
“這永寧縣，往後得你們自己立起來！
堤壩修好了，你們要愛惜養護；學堂蓋好了，你們要送孩子去讀。能不能做得到？”
話音落下，人群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王大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
“沈小姐，謝謝您，您這是拿俺們永寧縣，當成自個兒的家在管啊！”
“大牛哥，起來。”沈嬌寧彎腰將他扶起，神色溫柔，說出的話卻重若千鈞：
“當年，幾個世家合夥貪腐你們的救命錢，我沈家不過物歸原主罷了。
不過，你們也要記住，沒有誰在施捨你們。這些東西本就該是你們的，往後能不能落地生根，也全看你們自己。”
這話說得，比什麼甜言蜜語都提氣！
災民們眼眶通紅，紛紛用力點頭，卻沒人再搭理崔明軒了。
崔明軒的臉色漲得通紅。
一千兩！他的一千兩，比不過一本破冊子和沈嬌寧的幾句話？！
這些鄉巴佬是不是頭腦有問題！
他到底年輕氣盛，實在氣不過，轉身就走。
偏偏王大牛還在後面喊：“林公子，你也別怪俺們不要你的銀子。
俺們又不是要飯的。沈姑娘給俺們活兒幹、給俺們章法，俺們自個兒就能把家掙回來，學堂也能蓋起來，
你，你別生氣，走好啊——”
崔明軒腳下一個踉蹌，隨即走得更快。
身後，不知誰小聲嘀咕了一句：“林公子還是那位林公子，光會說漂亮話。”
更多的災民壓根沒工夫搭理他，都圍著沈嬌寧，七嘴八舌問後續的修建計劃。
笑聲傳來，刺得崔明軒耳朵發燙！
……
此後半個月，那份重建方案逐條落地。
堤壩開工，春播穩步進行，藥材按時發放……
陸彥舟親眼看著這片廢墟，一天天長出新的筋骨。
作為大理寺少卿，他督查過太多案子。
賑災官員虛報數目、層層剋扣、災民等救濟等到餓死，這些事他看得太多了，多到習慣了。
唯獨這一次，主事的是個女子，卻每一兩銀子都花在了刀刃上。
這未免太完美了。可越是完美，就越是經不起推敲。
因此，陸彥舟從未放鬆警惕。
他暗中觀察數日，終於發現端倪——
每隔兩日，便有一輛馬車趁夜離營，往城外深山方向駛去，天亮前才悄悄返回。
負責趕車的，是沈嬌寧從京城帶來的心腹護衛。
這天夜裡，他悄悄跟上了那輛馬車。
荒野山林，月色如水。
馬車繞過山樑，在一座破敗古廟前停住。
護衛卸下幾口木箱，搬入廟中。
陸彥舟也屏息跟上，手按上腰間暗藏的短刀，準備捉贓。
然而看裡面的情形，他卻愣住了。
廟裡沒有金銀。
有的，只是十幾個渾身潰爛、高燒昏迷的災民。
這是……時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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