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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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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東隆冬,朔風如刀,漫天飛雪席捲蒼茫荒原。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落大地,將整片雪原籠入一片淒寒死寂之中。

凜冽寒風裹挾著細碎冰碴,抽打在甲冑之上,發出一陣陣細碎刺耳的噼啪脆響,寒意無孔不入,浸透四肢百骸。

曠野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入目皆是一片刺目的純白。厚厚的積雪覆沒荒草與溝壑,唯有一行深淺交錯的馬蹄印痕,在雪原上蜿蜒延伸,卻轉瞬便被紛飛落雪緩緩掩埋。

一支玄甲鐵騎,正迎著刺骨寒風,默然疾馳而行。

正是朱由崧麾下一千精銳玄甲虎豹騎。

全軍將士盡著雙層精鐵玄甲,內裡裹著厚實禦寒棉氈,外罩防風黑氈斗篷,低垂的兜鍪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雙沉凝銳利、帶著倦色卻依舊鋒芒不減的眼眸。

胯下皆是精選遼西耐寒良種戰馬,人人配雙馬輪換奔襲,馬蹄踏在凍硬如鐵的凍土積雪之上,聲聲沉鈍,整齊劃一。

連日長途急行軍,每一匹戰馬口鼻間都噴吐著濃重白霧,渾身蒸騰著奔波後的熱氣,步伐早已不復起初矯健,隱隱透著難掩的疲憊。

朱由崧一身玄色戰甲,外罩禦寒貂裘,策馬行於隊伍最前方。連日晝夜兼程奔襲,他眉宇間凝著淡淡的倦意,可一雙眼眸,依舊深邃銳利,藏著洞察戰局的沉穩與焦灼。

“殿下。”副將楊元勒馬靠攏,壓低嗓音輕聲稟報,連日迎風趕路讓他嗓音沙啞乾澀,眼底佈滿細密血絲,“按現下腳程前行,距杜松將軍主力已不足一日行程。前方斥候探報,吉林崖外圍烽煙隱隱,杜松部先鋒很有可能跟後金兵接觸。”

朱由崧聞聲,緩緩勒住韁繩。胯下戰馬人立輕嘶,前蹄刨動積雪,口鼻白霧轉瞬被寒風吹散。他抬目遠眺,穿透漫天風雪望向遠方連綿山巒,那裡隱隱有淡淡的硝煙瀰漫,即便相隔數十里,亦能隱約嗅到戰場之上殺伐血戰的慘烈氣息。

這杜松,進軍速度這麼快嗎?

前世,這杜松性子剛猛輕敵,貪功冒進,親率三萬精銳孤軍強渡渾河,深入吉林崖險地,早已深陷後金佈下的天羅地網,成了八旗兵馬首要圍殲的目標。

一旦杜松全軍覆沒,明軍四路攻勢便自斷一臂,薩爾滸全域性戰局必將徹底崩盤,大明遼東百年根基,亦會隨之搖搖欲墜。

“全軍早已人困馬乏,再強行奔襲,便是疲兵弱旅。”朱由崧掃視身後綿延的行軍隊伍,眼神沉凝,“你看左前方山坳處,有一座隱於風雪中的山村。傳令全軍,即刻前往山村休整半日,生火造飯,餵飽戰馬,養足精神再趕路馳援。”

“末將遵令!”

楊元應聲領命,即刻轉身傳令。同時謹慎分派三隊精銳斥候,呈三角陣型散開,十里之內遠近巡查,但凡察覺一絲後金兵馬蹤跡,即刻飛騎回報,不敢有半分懈怠疏忽。

遼東之地早已處處遍佈後金眼線哨探,半分大意,便有可能葬送整支精銳。

千名虎豹騎調轉陣型,踏著皚皚積雪,朝著山坳深處的小山村穩步行進。不多時,一座寂寥破敗的村落便映入眼簾。

村落不大,不過十餘間低矮土坯茅屋,錯落依偎在山腳之下,四周圍著腐朽傾頹的木柵欄,盡數被厚雪半掩,透著無邊蕭瑟荒涼。

整座村子寂靜得駭人,不聞雞鳴犬吠,不見炊煙人影,唯有凜冽寒風穿過屋舍縫隙,發出嗚嗚咽咽的悽響,宛若一座被世人遺忘的荒村死寨。

朱由崧率先翻身下馬,踏著沒至腳踝的積雪步入村中,楊元攜親兵緊隨護衛。

入村細看,處處透著倉促逃離的痕跡。家家戶戶屋門敞開,屋內陳設簡陋卻整齊,桌椅陶罐隨意散落,牆角堆放著未及帶走的農具柴薪。近處一間茅屋灶臺之上,鐵鍋猶存,鍋內殘粥凝凍,灶膛餘燼未冷,指尖輕觸灶壁,尚留一絲淡淡溫存。

村中空地殘留著未完全熄滅的火堆,灰燼深處仍藏著餘溫,種種痕跡皆昭示,村中百姓離去不過片刻,走得萬分倉惶。

“看這情形,村民定是聽聞兵馬動靜,畏懼後金劫掠屠戮,倉促棄家逃往深山避難了。”楊元望著滿目空寂,聲聲長嘆。

朱由崧心中亦是悲憫萬千。亂世浮沉,遼東百姓命如草芥,年年飽受戰火侵擾、鐵蹄踐踏。後金所過之處,燒村劫掠、擄人為奴,早已讓黎民成了驚弓之鳥。

但凡聽聞半點馬蹄兵馬之聲,便只能拋家舍業,拖老攜幼躲入深山苦寒之地苟活,何其悲涼。

“傳令全軍,嚴守軍紀。”楊元沉聲下令,“不得擅動百姓分毫財物,不得損毀屋舍民居。即刻埋鍋造飯,生火取暖,休整歇息,戰馬盡數牽往村後避風密林,餵食精料乾草,馬嘴一律套上隔音布套,嚴防嘶鳴外洩行蹤。”

軍令傳下,原本疲憊的虎豹騎將士立刻各司其職,井然有序忙碌起來。這支精銳本就是楊元親手操練打磨,軍紀森嚴,令行禁止,縱然身心俱疲,動作依舊整齊利落。

空地上一座座篝火次第燃起,暖黃火光碟機散周遭刺骨寒意。鐵鍋架起,米糧乾肉下鍋烹煮,淡淡的飯香肉香緩緩瀰漫,稍稍沖淡了風雪中的苦寒蕭瑟。

將士們圍著火堆取暖進食,連日趕路的疲憊緊繃,稍稍舒緩幾分。

朱由崧靜立一旁,望著堆積如山的隨軍輜重,心中不禁感慨萬千。

古來行軍征戰,從來最難不在沙場搏殺,而在後勤輜重。

哪怕是虎豹騎這般輕裝急援的精銳騎兵,一人雙馬分擔運力,依舊要攜帶糧草、肉乾、箭矢、藥囊、寒衣、馬料等諸多剛需物資,堆積如山,負重繁重。若是換成尋常步兵行軍,更是苦不堪言。

步兵全憑雙腳跋涉,日行數十里風雪趕路,自身還要身披甲冑、肩扛兵器行囊,負重數十斤,體力消耗巨大。

每日紮營,未及歇息,便要砍柴伐木、搭建禦寒營帳、挖掘壕溝壁壘。

遼東酷寒,滴水成冰,絕不可露天宿營,一旦無帳禦寒,一夜之間便能凍殘凍死,非戰鬥減員便能生生拖垮一支大軍。

反觀後金八旗,卻是截然不同。

八旗騎兵素來奉行以戰養戰,行軍從不揹負沉重輜重。

鐵騎所過之處,肆意劫掠村落糧草、百姓財物、牲畜人口,走到哪裡搶到哪裡,無需漫長補給後援,無需顧慮民生道義,野蠻肆意,毫無底線。

可明軍不能如此。

眼前這些流離逃難的百姓,皆是大明赤子,江山子民。身為大明將士,守護一方黎民乃是天職,縱然後勤拮据、糧草緊缺,也絕不能效仿後金,縱兵劫掠、殘害子民。

一旦失了民心,軍隊便失了根基,縱然戰力再強,也終究走不遠。

一念及此,朱由崧不由得低聲輕嘆,眉宇間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憂慮。內憂外患,後勤疲弱,民心流離,這般局面,想要守住遼東、擊退強虜,何其艱難。

就在眾人安然休整、養精蓄銳之時,一道急促的馬蹄聲驟然劃破山村寂靜。

一名渾身落滿白雪的斥候快馬奔入村中,翻身跪倒在地,神色凝重急聲稟報:

“啟稟殿下!十里外密林中,發現一支鑲藍旗後金騎兵,共計一百五十騎,正押著百餘名百姓,朝著這座山村一路行來!”

朱由崧聞言,雙目驟然一凜,周身氣息瞬間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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