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開眼,九燈皆紅。
石像原本模糊的面容一點點清晰,眉骨高聳,唇角含笑,似真有一位古老修士,隔著數千載歲月,俯視眾人。
“血祖?!”
赤眉老者臉色驟白,握幡的手猛地一抖,隨即厲聲喝道:“不可能!血祖早已坐化數千年,元嬰修士大限最多不過千五百載,他怎麼可能還活著!”
石像低聲笑起。
笑聲不大,卻在大殿中來回飄蕩。
餘下的七具玉棺,連同第二具被北寒風暫時封住的血棺,同時劇烈震動起來。
棺蓋上的符文一枚接一枚炸開。
血光從棺縫裡射出,照在牆上,凝成一道道扭曲血線。
“活著?”
石像胸口裂開一個洞。
一團拳頭大小的血紅元嬰,從洞口緩緩飄出。
那元嬰形如嬰兒,卻殘破不堪。
左臂盡失。
半邊頭顱乾癟。
腹部還有一道貫穿裂口,裡面血光時明時暗,隨時都會散去。
可即便如此,那股元嬰的威壓仍壓得大殿眾人呼吸一滯。
元嬰盤坐虛空,黑紅雙眼看向赤眉老者,語氣裡帶著玩味。
“你說得對,本座確實早該死了。”
它頓了頓,像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
“當年本座被那幾個元嬰老怪聯手擊敗,鎮於赤潮海底。肉身崩毀,元嬰破碎,只剩這一縷殘嬰,本該消散於天地之間。”
說到這裡,它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
“可本座不甘心哪。便以這九將精血為基,佈下九棺養嬰陣,將殘嬰封入石像之中,苟延殘喘,等到了今日。”
白眉老者瞳孔一縮,失聲道:“九棺養嬰陣?!你一直在等......”
“等血食。”
元嬰打斷他。
“等足夠多、足夠強的血食自己送上門。”
“這幾千年間,陸續也有人闖入此地,可惜人太少,也太弱。”
它抬起黑紅雙眼,緩緩掃過眾人,唇角笑意更深。
“不過,你們來了。”
“帶著足夠多、足夠強的血肉與金丹來了。待本座吞了你們,稍復幾分實力,再去尋那幾個老怪……不,那幾個老怪想必早已化為塵土,那便去尋他們的道統弟子,一筆一筆,血債血償。”
血衣握緊彎刀,冷冷道:“你一個殘嬰,能對付得了我們這些人?”
元嬰沉默了一息。
下一瞬,殿頂九盞血燈同時炸開。
血光如雨灑落。
落地的血珠沒有散開,反倒向四面八方爬去,在地面刻出一道道扭曲的符文。
那些符文連成一體,竟是一座完整大陣。
餘下八具玉棺齊齊開啟。
八具血將從棺中飄起,與先前那具血將衛分列九方,胸口血晶同時亮起,與地面血線相連。
九將歸位。
整座大殿的血光瞬間壓了下來。
“若是全盛之時,本座一根手指便可碾死你們。”
元嬰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
“如今雖只剩這一縷殘嬰,但憑這殿內陣法,將你們一個一個隔開,挨個收拾,倒也夠了。”
話音未落,地面血光暴漲。
一座座血牆從地面升起,將大殿分割成六座獨立的囚籠。
眾人瞬間被隔開。
血衣反應最快,彎刀裹著寒芒斬在血牆上,卻只留下一道淺淺紅痕。
她面色微變,隨即冷聲喝道:“都別慌!他殘嬰虛弱至極,不可能完全操控這座陣法。撐住,找到陣眼!”
話音剛落,她面前的囚籠便裂開一道門。
兩具血將衛一前一後踏入,將她圍在中間。
赤眉老者那邊同樣傳來打鬥聲。
他的火紋長幡舞得虎虎生風,烈焰翻湧,卻被其中一具血將衛一掌拍碎幡杆,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血牆上,噴出一口血。
錦袍客卿那邊的青金大印被鐵枷屍一拳砸飛。
他面色一白,急退數步,袖中又飛出三枚玉錢,化作三層光幕擋在身前。
鐵枷屍步步緊逼,一拳接一拳砸在光幕上。
光幕震顫不止,裂紋密佈。
白眉老者最慘。
他一人獨對三具血將衛,火陣被破,左臂被撕下一塊肉,鮮血淋漓。
他咬牙取出一枚赤色丹丸吞下,傷口處火光一閃,勉強止住血。
而北寒風這邊——
九宮劍陣被血牆隔斷。
八柄碧綠飛劍懸在第二血棺四周,與他隔了至少三重血牆。
能感應到方向,卻無法御使。
玄黃鐘懸在頭頂,鍾光被血牆壓縮到周身三丈。
青冥劍懸身而繞,三色劍光緩緩流轉。
他飄起站在虛空,沒有亂動。
血祖殘嬰雖然虛弱,但此地是血祖遺宮,是那老怪沉眠數千年的老巢。
殿中陣法、血將、鐵枷屍,皆是對方的手段。
貿然出手,只會更危險。
不如先以玄黃鐘護體,穩住陣腳,看看血祖還有什麼後手。
這時,前方血牆裂開一道門。
一具血將衛從門後走出。
不是先前那具。
這具身形更高,甲冑上佈滿銅鏽般的綠斑,眼眶中燃燒著兩團暗綠色鬼火。
它一出現,周圍溫度驟降,石板上結出一層薄霜。
北寒風目光落在它胸口的血晶上,微微眯眼。
這具血將衛的氣息,比第一具弱了許多。
血將衛張口,喉嚨裡擠出乾澀的字眼:“血……”
北寒風沒有等它說完。
青冥劍已到它面前。
這一劍快到了極致。
三色劍光匯成一線,直刺血晶正中心。
叮。
劍尖刺在血晶上,發出一聲脆響。
血晶表面裂開一道細縫,卻未碎。
血將衛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裂痕,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掌心浮現一團暗綠鬼火,迎風暴漲,化作磨盤大小,朝北寒風當頭罩下。
北寒風腳下一折。
三折劍步。
身形斜掠出三丈。
鬼火砸在他方才所立之處。
石板被燒出一個黑洞,洞緣爬滿綠霜,向四周蔓延,將周圍石板一層層凍裂。
是寒煞。
這具血將衛生前修的功法,應是冰寒一脈。
死後被血祖以血晶控魂,冰寒之力與血煞相融,化作這詭異的鬼火寒煞。
哪怕只是沾上一星半點,金丹修士的肉身也要凍裂。
北寒風看了一眼那綠霜,神色微凝。
血將衛一擊落空,也不追擊,只將雙手緩緩抬起。
周身甲冑上的銅鏽同時亮起。
數十團鬼火從甲片縫隙中飛出,密密麻麻懸在空中,將整座囚籠照得鬼氣森森。
北寒風抬手,朝懸在頭頂的玄黃鐘上一指。
鐺——
鐘聲震開。
暗金波紋橫掃而出。
那些鬼火撞上鍾波,尚未近身便被震散大半。餘下幾團打在鍾光上,只激起幾道漣漪。
血將衛趁勢欺身而上,右臂猛然暴漲,五指化作五根骨刺,直插鍾光最薄弱處。
咔嚓。
鍾光裂開一道口子。
骨刺穿過裂縫,刺向北寒風胸口。
北寒風沒有躲。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左掌一翻,一朵藍色冰蓮在掌心綻開。
乾藍冰焰。
冰蓮飛出,撞在骨刺上。
藍焰沿著骨刺向上蔓延,所過之處,骨刺寸寸凍結,隨即崩碎成冰渣。
血將衛發出一聲嘶啞怒吼,抽手急退。
可那藍焰如同附骨之蛆,順著斷口往它手臂上燒去。它當機立斷,左掌如刀,將右臂齊肩斬斷。
斷臂落地,摔成碎冰。
血將衛連退數步,眼眶中的綠火劇烈跳動。
它盯著北寒風左掌上那朵緩緩旋轉的冰蓮,沒有再立刻攻上來。
乾藍冰焰,專克陰邪。
它雖被血晶控魂,但殘存的本能仍讓它感到了威脅。
北寒風沒有給它喘息之機。
玄黃鐘再震,鍾波將血將衛身形阻了一阻。同時青冥劍化一道三色匹練,繞過它斷臂處的缺口,直斬它胸口的血晶。
劍光落處,血晶上的裂痕猛地擴大。
血將衛嘶吼一聲,周身甲冑片片豎起,想以甲片擋住這一劍。
可青冥劍乃中品寶器,又是以雙丹真元催動,豈是這等殘破甲冑能擋。
嗤——
劍鋒破甲而入,刺穿了血晶。
血將衛渾身一僵,眼眶中的綠火驟然熄滅。骨架嘩啦一聲散落在地,甲冑碎片散了一地。
北寒風收回青冥劍,劍尖上挑著一枚碎裂的血晶。
他將血晶收入儲物戒,目光掃過地上的殘骸。
這具血將衛比第一具弱了許多,只有金丹後期的修為,顯然是剛被喚醒,修為尚未恢復。
可即便如此,它的寒煞也頗為棘手。若非乾藍冰焰恰好剋制,這一戰不會結束得這麼快。
就在這時,血牆之外傳來一聲慘叫。
是赤眉老者的聲音。
慘叫只響了半聲,便戛然而止。
緊接著,錦袍客卿那邊也傳來一聲悶哼,隨即是大印落地的響聲。
兩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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