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門後,黑暗沉沉。
北寒風走在最前,九劍懸於身側,玄黃鐘化作拳頭大小,懸在頭頂,垂下一層淡金光幕,護住周身。
血衣落後半步,血月彎刀斜握,刀鋒始終對著前方。
白眉老者扶著斷臂,臉色灰白,卻仍咬牙跟上。
烏眉老者傷得太重,已無法行走。被白眉老者用真元凝出一團雲氣,託在身後,一路飄飄蕩蕩地跟著。
門後不是想象中的藏寶殿,而是一條狹長的通道。
兩側石壁上刻滿血色文字,字跡古拙,大半已被歲月磨去。偶有幾處殘存的筆畫,仍透著陰寒的氣息。
血衣掃了一眼石壁,淡聲道:“這些是祭文。”
北寒風腳步未停,只問了一句:“祭誰?”
血衣伸出一根手指,在石壁上輕輕一點。血光微微亮起,她盯著看了數息,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不是祭血祖。”
白眉老者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裡帶著震驚:“血祖這等人物,還要去祭旁人?”
北寒風腳步忽然一停。
無路了。
通道的盡頭,是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四方空空蕩蕩的,唯獨正中央立著一方黑色石案。
案上擺著七隻玉盒,兩枚玉簡,一卷殘破獸皮,還有一塊半尺來長的暗紅色骨片。
那骨片被三根金釘釘在石案上。
金釘表面的符文已經黯淡,卻仍壓得骨片嗡嗡作響,似有活物在裡面掙扎。
血衣目光落在骨片上,呼吸輕了一分。
“血道聖骨!”
白眉老者眼皮一跳,立刻往後退了半步。
他雖貪,卻還沒昏頭。
這東西一看便知不是善物,拿了未必是福。
北寒風沒有先動那骨片,而是抬手一招,將兩枚玉簡攝入掌中。
神識探入第一枚。
片刻後,他神色微凝。
玉簡中記載的並非功法,而是血祖親筆留下的一卷殘記。
數千年前,血祖縱橫東海,曾在海底發現一處古陣。
那陣法並非人界之物,且陣紋殘缺不全,但隱隱通向上位介面。血祖以為此乃飛昇的捷徑,耗費數十年心血修補,最終只從陣中引下一滴黑血。
那滴血,來自靈界。
其主,自稱“血河真君”。
血祖由此得了血道秘法,修為暴漲,可與此同時,他自身也在被那滴黑血侵蝕著。
甚至後來他的屠島煉血,也非全然出自本心,而是受那血河真君隔界降令,要他在人界築起一座“接引血臺”。
北寒風看到此處,指節不由地收緊了些。
靈界。
又是靈界。
林雪瑤臨走前那一句“小心”,再次壓上心頭。
她讓他小心的,難道便是這等來自靈界的存在?
血衣察覺到他神色有異,眸子一眯,問道:“玉簡裡寫了什麼?”
北寒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以神識將玉簡內容烙入識海,又抹去其中幾處陣紋細節,這才將玉簡拋給她。
血衣接過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她是血修,最清楚這幾行字的分量。
血祖這等縱橫一世的元嬰老怪,竟只是靈界某個存在隔界佈下的一枚棋子。
白眉老者接過玉簡,只看了半盞茶,額頭便冒出冷汗。
“血河真君……靈界修士?”他聲音發乾,“這等事若是傳了出去,人界怕是要大亂。”
“傳不出去。”北寒風淡淡道。
白眉老者一怔。
血衣看了他一眼,唇邊浮起冷笑:“他說得對。能活著走出這扇門的,就咱們幾個。誰要是敢出去亂說,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撐到第二日。”
白眉老者苦笑一聲,也不再多言,真元一湧,將手中玉簡化作碎片。
北寒風沒有阻止。
該記的,他已經記下。
第二枚玉簡,是一篇殘缺的功法,名為《血河煉嬰經》。
可惜只剩半篇,且其中血煞之氣極重。
北寒風看了幾眼便收回了神識。
此法雖有速成之效,隱患卻深得駭人。
他身上有天元宗諸多元嬰階的正統功法,絕不會為了一部殘經便去改換根基。
血衣接過後,倒是看得認真。
半晌後,她抬頭道:“這枚玉簡歸我。”
北寒風點頭:“可以。”
白眉老者張了張嘴,終究沒開口爭。
此物對血修最有用。
他若強爭,以眼下的傷勢,便是取死。
北寒風又開啟七隻玉盒。
第一盒中,是三枚暗紅丹藥,被盒內的保丹陣法溫養著,可惜丹體上的四道丹紋已散了兩道,只剩下兩道殘紋。
第二盒,是五塊血色晶石,每塊皆有拳頭大小,內蘊精純血元。
第三盒,是一枚黑金令牌,正面刻著“接引”二字,背面則刻著一座殘陣。
第四盒,裝著兩株枯萎的靈草,根鬚上還存著些許生機。
第五盒中,是一截斷裂的赤色指骨。
第六盒,是一張殘破陣圖。
待到第七盒開啟,裡頭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只是盒蓋掀開的瞬間,一道紅光從中射出,懸在空中,凝成了一行字。
字跡鮮紅,像剛寫上去不久。
“天門百年後再啟,血臺未成,勿登。”
石室中一下靜了。
血衣看著那行字,神情第一次失了平靜。
白眉老者喉結動了動:“百年後?這是誰留下的?”
北寒風看了一眼那行字,便將目光落向了那捲獸皮。
獸皮展開。
上面畫的不是海圖,而是一幅殘缺星圖。
星圖邊緣標著幾個古字,其中一處被硃砂圈起,旁邊寫著:“東海極東,天裂之地。”
北寒風盯著那幾個字,眉頭緊皺。
天門。
血臺。
靈界。
這不是什麼普通機緣。
而是靈界伸向人界的手。
林雪瑤被傳送去了靈界,血祖遺宮中又留下了“天門百年後再啟”的字跡。
這兩件事未必有直接的關聯,卻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靈界。
血衣忽然開口:“厲飛雨,百年後,你去不去?”
北寒風沒有立刻回答。
百年,對金丹修士來說不算漫長,可也足足佔了總壽元的五分之一。
這百年裡,他要提升修為,要擴張金丹世界,更重要的是還要回天南,回越國。
那裡還有兩條金丹大圓滿的老狗,和他們背後的宗門。
雖然他不一定去,但與靈界有關的訊息,他也不會放過。
“看情況。”北寒風收起星圖,語氣平靜,“若到那時我還沒死,可以去看看。”
血衣輕笑:“你這話,倒比發誓可信。”
白眉老者趕忙接過話頭:“老夫如今已四百餘歲,剩下這幾十年裡,若還無法踏入元嬰境,百年後多半已經坐化。”
他頓了頓,又道:“這事,老夫便不摻和了。今日所得,我只取些丹藥和晶石,其餘一概不爭。”
此話說得很明白。
他壽元將盡,眼下唯一的念頭便是衝擊元嬰,增加壽元。
旁的事,爭不起,也不想爭了。
北寒風看了他一眼,沒有逼迫。
能活到金丹大圓滿者,皆明白何時該貪,何時該退。
最後分寶。
血衣取走《血河煉嬰經》、三塊血色晶石,及那截赤色指骨。
北寒風收了黑金令牌、殘破星圖,和那兩株枯萎的靈草。
白眉老者拿了兩塊晶石與兩枚殘丹。
烏眉老者傷勢太重,只分得一枚殘丹。
至於那暗紅骨片,幾人皆未立刻動。
此骨氣息古怪,既非妖骨,也非人骨,其上有淡淡靈壓,遠超金丹。
血衣盯了半晌,忽然向後退了一步。
“這東西,我不要。”
白眉老者更是搖頭:“老夫沒這個命。”
北寒風沉默片刻。
隨即,他以玄黃鐘將骨片鎮住,又取出三層封靈符包起,裝入一隻單獨玉匣,放入儲物戒。
血衣看著他:“你膽子不小。”
北寒風收起玉匣:“能用的資源,不該留在這裡。”
血衣怔了怔,隨即低笑出聲。
她這一笑,石室中緊繃的氣氛倒鬆了幾分。
寶物分定,四人不再停留,順著石室後方暗道向外走。
血祖殘嬰已滅,遺宮禁制大半失效。
一路上雖還有幾處殘陣,卻都被北寒風以九宮劍陣強行破開。
兩個時辰後,四人終於出了遺宮。
上方赤潮海依舊血浪翻湧,海面血月異象尚未散盡。
遠處已有數道強橫氣息徘徊,顯然是被遺宮動靜引來的修士,只是忌憚海底餘威,尚不敢靠得太近。
血衣抬頭望了一眼,低聲道:“出了此地,今日之事,各憑本事守口。”
白眉老者點頭:“老夫只說遺宮兇險,血祖殘念未滅,諸修死傷慘重。至於別的,老夫沒見過。”
北寒風淡淡道:“記住這句話。”
白眉老者心頭一寒,趕忙拱手道:“厲道友放心,老夫惜命得很。”
血衣轉身欲走,忽又停下。
她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血色玉符,揚手拋給北寒風。
“百年後,東海極東,天裂之地。若你來,捏碎此符,我會現身。”
北寒風接住玉符:“若你先到呢?”
“我等你三日。”血衣看著他,淡金色眸子裡閃著一絲說不清的光,“三日不來,我便當你死了。”
“好。”
血衣腳下血光一卷,轉瞬遠去。
白眉老者也帶著烏眉老者遁向另一側,很快消失在空中。
北寒風獨自站在海面,取出那枚黑金令牌。
他將一縷真元注入令牌。
令牌背面的殘陣自行亮起一線微光。
那光芒先是在陣紋間遊走,隨後凝成一道極細的指向。
方向所指,並非東海極東。
而是遙遙指向南方。
越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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