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海上,血浪未平。
北寒風踩著海水,站在海面上,掌中黑金令牌微微發燙。
那一線幽光不偏不倚,直指南方,像有人在冥冥之中牽著一根細線,要將他拉回越國。
他沒有立刻動身。
越國二字,對他而言,不只是故土。
那裡有玄冰宗,有天劍門,有冰玄真人,有劍無涯,還有當年黃楓谷那道棄絕傳信。
更有林雪瑤留下的影子。
如今又多了一座未成的接引血臺。
北寒風垂眸看著令牌,指腹輕輕摩挲牌背殘陣。
陣紋殘缺,卻非人界尋常手法。
它不吸靈氣,只吞血煞。
若非血祖遺宮被破,令中氣機外洩,他也未必能看出端倪。
“血河真君……”他低聲唸了一句,隨即將令牌收入儲物戒。
名字只是名字。
真正要命的,是這名字背後的手。
血祖堂堂元嬰老怪,尚且被一滴黑血扭了心性,築血臺,屠島煉血,落得被群元嬰圍攻的那般下場
若越國也有一處相似佈置埋在暗處,恐怕便不是幾個元嬰宗門能壓得住的事了。
海風忽然一滯。
北寒風眉梢微動,身上金丹後期氣息迅速收斂,《太虛隱元訣》應念而轉。
轉眼間,他周身只剩下金丹初期的氣息。
下一息,遠處霧中傳來破空聲。
三道遁光自東北方向疾掠而來,落在百丈之外。
為首一人金丹中期修為,披著一件灰白斗篷,腰間掛著一枚銅鏡。那鏡面黯淡無光,卻能自行緩緩轉動,詭異得很。另兩人皆是金丹初期,一個手持長戟,一個揹著黑木匣子。
來者沒有貿然靠近。
灰白斗篷修士遙遙拱手,聲音還算溫和:“道友有禮了。在下天機樓外海行走,秦無算。方才赤潮海下禁制崩散,敢問道友可曾見過血衣、赤潮三老等人?”
天機樓。
北寒風眼底無波。
這群人訊息來得當真快。
遺宮剛破,血浪尚未散,他們便趕到附近。
若說只是路過,鬼都不信。
他淡淡開口:“見過。”
秦無算鏡面一停,道:“哦?他們人在何處?”
“死的死,走的走。”
“道友呢?”
“運氣好,走了出來。”
秦無算聽罷,笑容淡了幾分:“赤潮海遺宮乃千年秘地,進去幾人,出來者寥寥。道友這句運氣好,未免輕了些。”
持長戟的金丹修士向前踏出半步。
長戟尖端壓低,海面頓時裂開一道白線。
他沒有直接挑釁,只是沉聲道:“秦道友,此人身上有血煞餘氣,必定是從血祖遺宮出來的。按樓中規矩,當驗身、問圖、留錄。”
背黑木匣的修士沒有說話,只將一枚玉符扣在了掌心。
三人站位已成三角。
北寒風看得分明。
這不是無腦奪寶,而是天機樓拿規矩壓人。
對方不知他底細,又有三名金丹在場,出手試探一番,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合情合理,不代表他便願意配合。
北寒風抬眼看向秦無算,道:“天機樓的規矩,管得到東海每一寸水?”
秦無算笑容收斂:“管不到。但血祖遺宮牽涉甚廣,若有邪物外逃,日後東海大亂,誰擔這個責?”
“你擔?”
秦無算話頭一滯。
北寒風語氣仍平:“既然你擔不了,便別拿東海大亂四字壓我。遺宮內有血祖殘嬰,九棺血將,鐵枷屍。諸修入內,各憑生死。你要問,我已說了。你若要驗身......”
他說到此處,背後劍匣中九柄劍輕輕一鳴。
海面驟寒。
“……便自己來。”
長戟修士目光一沉,手腕猛抬,長戟上靈光暴漲,便要出手。可他還沒來得及動作,秦無算已抬手將他攔住。
秦無算盯著北寒風,足足看了數息。
腰間的銅鏡緩緩轉向北寒風,鏡面中,映出的不是一張清晰的人影,而只是一道模糊的白影,像是隔了一層濃霧。
秦無算的瞳孔微縮。
天機樓這面銅鏡雖非靈寶,卻也能照氣機,辨虛實。
尋常金丹修士在鏡中,修為、煞氣、近期殺業,多少都有痕跡。
可眼前這個白髮修士,竟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遮住了,什麼也看不透。
秦無算指尖在鏡背輕輕一按。
鏡面深處,有一點淡淡血光被收了進去。
他隨即收起銅鏡,重新拱手一禮,笑容又浮了上來:“道友莫怪。樓中職責所在,在下不得不問上一問。既然道友已將事由言明,在下便不多留了。”
長戟修士眉頭皺起:“秦道友?”
秦無算看了他一眼,聲音低了些:“走。”
那修士神色微變,終究未再開口。
三人遁光退去。
直到十數里之外,背黑木匣的修士才忍不住問道:“秦道友,為何退?那人身上必有所得。”
秦無算的臉色冷了下來:“你若想死,可以自己回去。”
長戟修士心頭一跳:“他不過金丹初期的氣息……”
“銅鏡照不出他。”秦無算沉聲道,“照不出的人,要麼是死人,要麼是比我們都麻煩的人。”
二人頓時噤聲,再不敢多問。
海面上,北寒風並未追過去。
天機樓不是黑鯊幫,而是一個有元嬰坐鎮的大勢力。
眼下他剛破金丹後期,體內血元尚未徹底沉澱,也不宜再開大斗。
這筆賬,先記下。
北寒風背後風火翅一振,身形飛起,化作一道青赤流光,往遠處飛去。
六日後。
東海一座荒礁上。
北寒風在一個洞窟中盤膝坐下。
洞窟狹窄,外有陣法防護,內有玄黃鐘鎮壓氣機。
他先取出血祖遺宮所得諸物。
黑金令牌、殘破星圖、兩株枯萎靈草、暗紅骨片、九棺養嬰陣玉簡,以及那枚封有暗紅精血的骨珠。
北寒風先看骨珠。
骨珠為陣眼,裡面封著血祖生前一滴本命精血。
此物若給高階血修,足以換來一件上品寶器,甚至極品寶器。
可對他而言,用處更大。
金丹世界缺生機,也缺陰陽調和。
太陽真火照三千里,外圍仍是大片黑域。
若能將這枚骨珠煉入世界邊緣,或可生出一片血土,用來專養血紋靈草與一些血靈獸。
不過他沒有急著動手。
血祖背後牽著靈界血河真君。
凡與此人相關之物,都得先淨化三遍,封鎮三遍,最後再放進金丹世界,以世界之力抹去痕跡。
北寒風又拿起那兩株枯萎靈草,從紅皮葫蘆裡引出兩滴元嬰所化的靈水,小心浸潤上去。
半柱香後,其中一株的根鬚微微舒展,吐出一點紅芽。
另一株則徹底化灰。
“活一株,也算不虧。”
他將紅芽移入金丹世界,安置在太陽真火能照到的一處山谷中,又取出數百塊中品靈石佈下聚靈陣法圍住溫養。
這可是四階上品靈草,不能讓它死了。
隨後,他拿起那枚黑金令牌。
這一次,北寒風沒有用真元,而是引出一縷血祖殘嬰被葫蘆煉化後殘留的血氣,點在令牌背面。
嗡。
令牌驟然一震。
牌背殘陣亮起。
幽光不再只是指南方,而是在半空凝出一幅殘缺地圖。
山脈、江河、宗門舊址,一一浮現。
北寒風盯著地圖,眼神慢慢冷了下來。
那指向的終點,不是靈界。
也不是東海。
而是越國邊境一處荒原。
葬古荒墟。
他當年被王厲追殺,逃入此地,得青冥真人殘魂,進古傀宗地宮,吞傀三千,才真正改了命數。
如今黑金令又指向那裡。
這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北寒風袖袍一拂,將地圖烙入識海。
地圖邊緣還有一行小字,極淡極淡,若非他神識遠超同階修士,有很難看的清。
“血臺初基,藏於古傀宗下。天門開前,獻嬰九枚。”
北寒風臉色一寒。
古傀宗地宮之下,還有東西。
古傀宗當年的滅門,是否也與這血臺有關?
葬古荒墟灰霧能隔絕神識,又是否是為了遮掩血臺氣機?
舊事一樁樁浮上來,最後都壓在“血臺”二字上。
他靜坐許久,忽然低笑一聲:“好算計。”
笑聲不大,卻冷。
血河真君的手,伸得比他想象中更早。
血祖只是其中一枚棋子。
古傀宗或許也是。
若百年後天門再啟,那所謂的獻嬰九枚,多半不是獻九名元嬰修士那麼簡單。
以人界之力,真要湊九個元嬰,很難。
不是說人界沒有九名元嬰。
而是沒有誰會傻傻把自己送上祭臺,也沒有誰敢同時與這麼多元嬰為敵。
但若是九枚“殘嬰”、九道“嬰魂”,便未必不能。
北寒風想到了紅皮葫蘆吞下的三名殘嬰。
他抬手按住葫蘆,神色沉了下來。
“你要嬰魂,我偏不讓你如願。”
洞外海流拍石,低沉如鼓。
北寒風收起所有寶物,開始閉目調息。
八日後。
他體內血元徹底歸順,金丹後期的境界也穩固了七八分。
金丹世界內,那株紅芽已長到三寸。
葉片上浮著淡淡血紋,卻無邪氣。
紅皮葫蘆吞噬血祖元嬰後,葫內那灘靈水深厚了不少。靈水上方,又凝出三滴靈液,
這三滴靈液不同於先前金藍靈液,而是金紅之色。
靈液中帶著純淨血元,溫和厚重。
北寒風以神識探入,能感覺到其中蘊著滋養肉身、修復經脈的奇效。
他將葫蘆木塞重新塞好,正要起身離開,袖中那枚血衣所贈的血色玉符忽然一熱。
北寒風眉頭一皺,翻手取出。
玉符上沒有血衣的聲音,只有一行新浮出的字。
“天機樓傳訊東海諸勢力:厲飛雨身懷血祖遺寶,疑得靈界接引令。”
北寒風看著玉符,沉默片刻。
隨即,他將玉符捏在掌心,嘴角微冷。
“天機樓。”
“好。”
“既然你們想釣我,那就看看——”
“誰先咬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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