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風將血色玉符收入儲物戒,面上不見怒色。
天機樓這一手,他並不意外。
血祖遺宮開啟的動靜太大,赤潮海上血月異象數日不散。
進去八人,只出來四個。
白眉老者、烏眉老者傷勢慘重,血衣蹤跡詭秘。
唯獨他這個表面只有“金丹初期”的修士,全須全尾地走了出來。
這筆賬,天機樓不算,也會有人來算。
真正讓他心頭一沉的,是“接引令”那三個字。
東海化神老怪雖少,但也不是沒有。
到了那等境界,尋常靈石寶物已難入眼,只有“飛昇靈界”這四字,才是他們心中最深的執念。
一枚疑似與靈界有關的令牌,足以讓這些閉關多年的老怪睜眼。
北寒風指尖輕敲著膝頭,目光沉凝。
迴天南?
還不到時候。
以他如今雙丹皆是金丹後期的修為,正面對上一名金丹大圓滿,縱不能勝,也可鬥個五五之分。若再加上乾藍冰焰、九宮劍陣、玄黃鐘和與風火翅諸般手段,尋到機會,甚至可反殺。
可天南那邊,不止一個金丹大圓滿。
冰玄真人、劍無涯、玄冰宗、天劍門,還有那些會趁火打劫的宗門金丹。若這些勢力聯起手來圍殺他,他仍扛不住。若再讓對方準備得充足些,就算有風火翅,也未必逃得脫。
他還需時間。
需要時間把修為繼續往上推。
至少要踏入金丹大圓滿,甚至元嬰,才可迴天南,把那些舊賬一本一本地翻開。
沉思過後,北寒風身形一晃。
面容、骨相、氣息盡數變化。
厲飛雨不見了。
只剩一個灰青袍、白髮、煉氣九層的修士。
北寒風。
玄劍門外門弟子。
這個身份不值錢,卻乾淨。
任誰也不會想到,東海諸勢力滿天下搜尋的金丹真人,竟會是一個玄劍門的外門弟子。
做完這些,他將背後那隻裝著九劍的劍匣摘下,收入儲物戒中,又換回當年沈逸秋給他的那隻三劍劍匣。
隨後御起一柄中品法器飛劍,朝玄劍門勢力範圍飛去。
一月後。
青石嶺已入眼簾。
這座小靈礦還是那副破敗模樣。
山嶺低矮,木寨歪斜。
玄劍門旗幟掛在門樓上,被山風扯得嘩嘩作響。
寨門口兩名守衛煉氣弟子見空中有飛劍落下,先是一怔,待看清飛劍上的人,立刻扭頭朝礦內喊道:“北師兄回來了!”
北寒風落在寨外,掃了二人一眼,問道:“劉成呢?”
其中一人忙回道:“回北師兄,劉管事在賬房。宗門來人了,正查賬。”
“宗門來人?”北寒風眉頭微動。
另一名弟子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放輕了些:“是外門執法堂的趙顯師兄,帶了兩名外門師兄同來,說三年礦期快滿了,要提前驗產額。”
北寒風沒有再問,直接進入寨內。
礦寨內,氣氛很緊。
凡俗礦工縮在棚下,不敢抬頭。
修士住處前,十餘名煉氣弟子分站兩側,個個低眉順眼,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賬房門開著。
裡頭傳來一道冷聲。
“劉成,青石嶺這礦產額多少,你自己心裡清楚。區區一座小枯礦,三年能湊足十萬八千塊下品靈石?你騙鬼呢?”
劉成賠著笑,聲音發緊:“趙師兄,靈石就在庫中,賬冊也在桌上,我哪敢騙宗門?”
“賬冊能做,庫房也能臨時借靈石來填數。”那聲音嗤笑一聲,隨後轉和了些,“你只需在這份交割疑冊上籤個字,等北寒風回了宗門,自有執法堂問他。”
北寒風走到門口,正見劉成臉色發白,手邊擺著一張黃紙。
紙上已寫好“產額不實”“監礦使失察”等字樣,只差按上指印。
聽到腳步聲,屋內幾人抬頭看來。
正中坐的那人二十七八模樣,煉氣十二層修為,麵皮白淨,眼神卻窄。
他見北寒風進門,沒有起身,身體往椅背靠了靠,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
“北寒風?你回來得倒巧。”
北寒風邁入賬房,目光落在那張黃紙上。
劉成連忙起身,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北師兄,趙師兄說礦上的歲供有假,非要我籤這疑冊不可。”
趙顯輕輕一笑,身體重新坐直,拿指節叩了叩桌面:“劉成,你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我何曾逼過你?我不過是按規矩辦事罷了。”
他抬手敲了敲擱在桌上的執法木牌,又道:“青石嶺礦脈近枯,前任周平就因產額不足,面壁了十年。再前任盧照,更是直接失蹤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北寒風:“他北寒風一個煉氣八……”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他顯然感應到了北寒風身上煉氣九層的氣息,隨即語氣陰陽起來,“喲,煉氣九層了?北師弟這偽靈根倒也不是那麼廢嘛,我還當你要在煉氣八層待一輩子呢。”
北寒風看了他一眼,面上無改變,只淡淡道:“趙師兄遠道而來,就為了說幾句閒話?”
趙顯見他不動怒,冷哼了一聲,道:“閒話?好,那咱們就說正事。”他將身子往前一傾,盯著北寒風道,“你北寒風一個煉氣九層的外門弟子,任職三年,幾乎不問礦務,連礦洞都難得下去一回,竟能足額上繳歲供。“
“你事你自己信嗎?”
北寒風看著趙顯,神色依舊平淡:“你不信,便查庫。”
趙顯笑意更深了:“庫自然要查。但查庫之前,先得說下賬。”說著,他將一摞賬冊推到北寒風面前,手指在賬冊封皮上敲了敲,“我看過了,第二年冬天,三號支脈停採了兩個月,賬上卻照舊有靈石入庫。北師弟,這事你給個解釋?”
劉成額上汗珠滾落。
這處賬,他確實補得粗了些。
當時他只想把數目湊齊,哪想到會有人看的這麼細。
北寒風拿起賬冊,隨手翻了幾頁,看了兩眼,便又扔回桌上。
趙顯眉頭一皺:“你什麼意思?”
北寒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找了一個空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道:“三號支脈停採,是因為塌了方。塌方之後,凡俗礦工轉入了旁邊的一號廢脈清理碎石,在廢脈裡挖出了三千三百塊下品靈石。這事,劉師弟也知道。”
劉成一怔,隨即慌忙介面:“對,對!確有此事,確有此事!當時我還想著要造冊入賬,後來雜務一多便耽擱了,是我疏忽,是我疏忽!”
趙顯臉色微變,盯著劉成看了片刻,冷聲道:“既有此事,為何不記得造冊入總賬?礦務條例寫得明明白白,凡礦脈產出,當日登記,三日入冊,你劉成做了這麼多年礦上管事,連這個都不懂?”
劉成擦了下額頭的汗,腰彎的更低了:“雜事太多,一時漏記了,還望兩位師兄恕罪。稍後我馬上補上,馬上補上。”
說著,又上前一步,朝北寒風和趙顯各自行了一禮。
趙顯轉過臉,看向北寒風:“還沒滿三年,你倒是把礦上的人全都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北寒風放下茶杯:“說的都是事實罷了。”
趙顯盯著北寒風看了好幾息,隨即冷笑一聲:“好。這件事暫且算你說得通。那靈石呢?帶我去庫房。若是少上一塊,今天你就跟我回執法堂。”
北寒風站起身,朝外走去:“跟我來。”
庫房在寨後。
門上掛著一把法器鎖,只有劉成管的靈鑰能開啟,或者用監礦令牌也行。
北寒風取出礦務令牌,輕輕一按。
石門慢慢開啟。
一股靈氣從庫房裡湧了出來。
趙顯三人邁入庫房,臉上的冷意很快僵住。
庫中木箱一列列排開,每隻箱子上都貼著封條。
劉成快步上前,一箱接一箱地開啟。
下品靈石整齊碼放,清點符紙就附在箱蓋內側,上頭記著每一箱的數目,清清楚楚。
三年歲供,十萬八千塊。
一塊不少。
甚至還多出了一千六百塊,正是這半月的餘額。
趙顯身後一名弟子低聲道:“趙師兄,數目對得上。”
趙顯臉色沉了下來。
這與他來之前聽到的完全不同。
執法堂的薛執事明明說過,青石嶺早成了枯礦,北寒風三年不出,必定產額不足。
只要抓住虧空,便能將其帶回宗門處置。
可眼下庫中靈石足額,劉成又不肯籤那疑冊。
這刀,砍不下去了。
北寒風轉身看向趙顯,他抬手指著木箱。
問道。
“趙師兄,這靈石,你可還要——“
”再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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