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下生意不大景氣,童碧在鋪子裡閒坐,縮肩耷背地挨著屠案底下那小爐子烤火。元夕剛過,正是個天寒地凍,冷得人打哆嗦。
一看案上這粗布包袱皮,童碧心裡更冷了。
包袱裡頭裹得疙疙瘩瘩,稍一動便發出點唧唧咣咣的動靜。童碧雖沒見過什麼大錢,不過開著間家禽肉鋪,日日聽銅錢響,對錢也有些閱歷,這是包銀子。
“六十兩,都是送姑娘的,姜姑娘只管安心收下。”說話這人姓黃,上了些年紀,街市上都管他稱黃掌櫃。
童碧臉上掛著笑,起身拿了斬骨刀,用刀尖慢將包袱皮挑開看,裡頭還真是一錠錠的雪花銀,“沒承望天上真能掉銀子。”
倏地,她臉色一變,把斬骨刀朝下一擲,刀尖直栽進厚重的圓砧板裡,“你是陳璧臣的狗腿子?”
黃掌櫃圓眼怒睜,“什麼狗腿子!我是陳大官人請的掌櫃,他是我新近來的東家。你這姑娘年紀輕輕的,說話怎恁地沒教養!”
“我一個殺雞宰鵝開家禽肉鋪的,要什麼教養?”童碧又將斬骨刀拔起來,指腹颳得刀刃簌簌響,“別看我年輕姑娘家,也是坐過監房的人,殺人放火我幹得出來,可從不惜老憐弱!”
黃掌櫃本不懼她年輕孤女,叵耐雙眼給那刀光一閃,止不住心驚肉跳,一時忙堆上笑臉,將包袱皮朝她跟前一推,道:
“看這話怎麼說的,我又沒壞心,不過是替陳大官人給你送銀子來的。姑娘儘管把這六十兩收下,給我寫個票據,我回去也交差了不是?你有什麼話,來日再自去找陳大官人說。”
童碧看一眼白花花的銀子,想到那儀表堂堂的陳璧臣,不由得大慟,心內大罵道:
好你個忘恩負義的陳璧臣!當初你說要往蘇州做買賣,缺本錢,我姜童碧掏空家底湊了三十兩給你。
說好的,不管買賣做得成做不成,回來就當迎我為妻。誰知你買賣做成了,人也倒回來了,卻娶了別人!
她一肚子冤屈要喊,恨不能立時將那陳璧臣揪來跟前痛打一頓。可平生也愛點臉面,為個負心漢大鬧起來,沒得叫街坊們白瞧了笑話。
因而暫且只得嚥住一腔幽憤,心恨恨,牙癢癢,目森森,盯著案上這包銀子,躊躇猶豫。
這案板窄窄長長,臨門橫擺著,桌上擺著些新鮮宰殺的雞鴨鵝肉。案外便是條熱鬧大街,人來人往間,門前不遠不知幾時站了個年輕男人。
童碧成日家看鋪子,閒時也放一隻眼掃兩街上過往的男人,一來二去的,倒把眼界看高了,尋常男人如今已不能入她的眼。
不過今日街前這個不一般,有那麼點出塵絕世的味道。再瞅一眼!
只看那人背影,約只二十出頭的年紀,身越八尺,穿一件青綠薄袍,大袖翩然,頭上纏鸚哥綠巾帶,迎風而舞,腳穿一雙黑靴,瀟灑而立。
正是春寒料峭,朔風颯颯,寒氣颼颼,那人穿得單薄,更顯衣袍縹緲,骨骼清逸。似有仙人風度,不融市井,彷彿自崑崙蓬萊而來。
恰是此刻,那人向後頭些微斜了臉來。憑童碧素日看男人的經驗,了不得!單那一半側臉,恐怕滿桐鄉縣也難找出第二個。
黃掌櫃因見她朝街前望得走了神,也跟著掃一眼,又扭回頭來,“姜姑娘,姜姑娘?你瞧什麼呢?”
童碧一副神思又給拽回跟前,一瞧那銀子,仍是個氣不過。要收下,又怕便宜了那始亂終棄的陳璧臣;若不收,又恐賠了夫人又折兵。
正是兩廂為難的工夫,倏地眼前一晃,像是有個綠影閃過。
童碧稍一怔,忙從左角繞案出來,往街上一看,方才門前站的那位年輕“仙人”,正擰著她剛宰殺乾淨的一隻鮮鵝,疾馳而去。
果真是了不得,原來是個偷雞摸狗的小毛賊!
“抓賊啊!”
童碧抄起一把斬骨刀,一行嚷,一行朝右面街上追去,未出四十丈,便緊殺至這男人身後幾步來。
這男人只聽得叫喊聲益發近了,禁不住回頭瞅,仰著脖子朝天喊道:“不過一隻鵝,何至於姑娘這般緊追不放?橫豎多一隻少一隻,你也發不了財!權當發善心,且放我去,等我有錢,來日加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