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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番外·美人鏢(完):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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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數日,君平每日早出晚歸,不是忙著在宮中侍疾,便是與太子朝臣商討國事,這幾日皇帝屢次病險臨危,更不得抽身歸府,心中雖記掛流螢,又脫不開身,只得一面週轉於內閣值房與皇上寢宮,一面寬慰自己來日方長。

這日付總管往內閣值房送換洗衣裳,君平特地將其叫到廊下囑咐,“馬上就是年節了,我雖不得在府中過年,府內卻不可過於冷清。夫人自幼無父無母,是個孤兒,切不可叫她覺得孤寂,京城那些好玩的熱鬧的玩意兒,你看著張羅。”

因皇帝重病,年節裡幾位王爺自然更要陪伴是皇帝病榻前,付總管早慮到這點,回道:“前幾日小的倒是請了個好戲班進府,可熱鬧了兩天,夫人就像有些興致索然了,好在燕恪夫婦還有那兩個鏢師常陪在夫人左右,說說笑笑,也不至於寂寞。”

君平沉默不語,流螢在府中不覺孤清寂寞自然是好事,可卻是燕恪等人的功勞,他們那四人終究是要回濟南的,總不能永遠陪在她身邊。

她似乎不大適應京城這繁榮富庶的日子,也怪了,她年輕時與姊妹們比吃比穿比男人們痴迷的目光,比得樂在其中,如今勝過天下女人了,卻有說不出的一些落寞——

他只得責怪下人,“除了戲酒,你付大總管就沒點別的新鮮花樣?”

付總管只得哈腰賠笑,“夫人,夫人畢竟不是京中人氏,在這裡沒有半個熟人,也沒處可走動——對,眼下多的是官員家的太太奶奶想到咱們府裡拜年,不如放她們來,讓夫人交些個朋友,叫她解解悶兒?”

且不論那些人都是官爵之家的婦人,眼下朝勢不穩,不好叫他們鑽了空子,何況即便那些官員無詭詐之心,那些婦人也多是些溜鬚拍馬之輩,交朋友也不是真心。

流螢在風月場中混了多年,虛情假意她最是明察秋毫,要她同那些人虛與委蛇地交往,她也未必歡喜。他搖一搖手,嘆了口氣,女人年紀大了,比年輕的時候還要難討好,從前年輕的時候,他不過為她打客人一頓,她就能高興上好幾天。

實在不知如何是好,自己一時又抽不開身,知道錢財未必能使她高興,眼下也只有這個法子,“你回去告訴夫人一聲,府中的銀錢,隨便她取用。”

付總管答“是”,從懷裡摸出一張帖來,“這是那燕恪遵王爺之命寫的一些防止科考舞弊的章程,請王爺過目。”

君平略翻一翻,寫得面面俱到,堵了從前制度上的許多漏洞,不由得笑著點一點頭,將帖子拿回值房內,預備與大人們一同參詳。

這裡付總管歸至伴月堂,向流螢傳了君平的話,要她隨便取用府內的銀子。流螢聽得一笑,起身行禮謝過君平,又坐回榻上,一時的高興也慢慢沉澱下來,歸於平靜,耳邊又聽聞外頭風雪呼呼。

童碧聽她似乎嘆息了一聲,納罕道:“王爺讓您隨便取用銀子您還不高興啊?這裡雖然不是正兒八經的王府,肯定也有許多銀子,您不是最愛銀子嚜。”

安水在圓案上揀了塊點心咬在嘴裡,也道:“我看王爺的銀庫,起碼得有幾萬銀子吧?老妖精,做女人做到你這份上,還有什麼不如意的?我要是個女人——”話猶未盡,眼睛睃到童碧身上,一轉話峰,“算了,我還是做我的男人,下輩子也做條好漢,好娶童兒。”

這話可不好亂說!燕恪那人小肚雞腸,連“下輩子”的話他也不愛聽。好在他此刻不在屋裡,童碧忙扒著榻上窗縫往外瞅,廊下不見人過來,院中大雪,他像是還在那屋裡寫信。

流螢連連咋舌,“瞧你這副害怕的樣子,可見你心裡有鬼!”

說得安水高興不已,“還是老妖精眼力好!瞧出童兒待我有情了。”

童碧慌的連連搖手,照升睃他三人一眼,坐到前面椅上嘆氣,“你們別玩笑了,想想怎麼才能脫身要緊。”

一聽這話,流螢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起身往外間去,打起簾子一瞧,幾個丫鬟果然都聽話往別處去了,她方放心折返進來。

安水似笑非笑睇她一眼,“老妖精你索性就跟王爺直說好了,就說你不喜歡這裡,要回濟南,他難不成還要強搶民女?”

照升搖一搖頭,“強搶民女倒不至於,可是你我這些人,都是有把柄在他手上的,別看王爺對崔姨溫文爾雅,你們別忘了在開封的時候,他可絕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

童碧連連點頭,“對對對,二郎說了,這位王爺可是個厲害人物,要不然皇帝能叫他輔佐太子麼?”

安水一拳砸在桌上,“那怎麼辦?說又不能說,跑又不能跑!要不然,我們走,叫老妖精在這裡享清福!”

“好個這沒良心的賊!”流螢也拍炕桌,“把我撇下,虧你做得出!我留在這裡是享福的麼,你們不知道他開封府有多少姬妾,如今朝局不穩,他顧不上她們才暫將她們留在開封,過幾個月太子登基,局勢穩定,他那些夫人都來了,還不合夥把我給治死?他那些姬妾可都是有家世的人,我一個市井村婦,就是再長八個腦子也鬥不得過她們吶!”

話音甫落,就見燕恪打簾子進來,一面冷笑,“崔姨這話說得明白。”

童碧忙起來迎他,在他跟前倒著步子走,“那你倒是出個主意啊,咱們總不能一直混在這裡吧?聽那個付總管的意思,王爺是叫咱們過完元夕走,到時候咱們一走,崔姨更不能脫身了。”

眼看她要撞到圓案上去了,燕恪伸手將她一摟,調換個位置,自己坐在圓凳上,將手上的一封信往對過一推,推去給安水,“你看看你還有什麼要囑咐張睿他們的。”

說著將童碧的腰攬近了些,估計叫她貼在他腿邊站著,眼睛卻含笑睇住流螢,“其實要脫身也容易,就只看崔姨豁不豁得出去。”

“我?”流螢兩眼遲疑地睜圓,“我有什麼豁不出去的?我一無所有,不過積攢了幾個錢,君平總不會要我的錢吧,還是說,要我拿銀子買通什麼人?”

燕恪笑著搖頭,“我不是說錢,是說你的名聲。”

“名聲?此話怎講?”

他笑了一笑,沉默須臾,才娓娓道來。安水是半句沒聽進去,滿眼都是環在童碧腰間的他的那隻手,不禁含恨地想,他不就是比自己聰明點麼,也沒什麼了不起!

這雪連下了一天一夜,次日下晌君平抽空回來了一趟,連正院都沒去,徑往這小院來,卻不見流螢,連燕恪幾人都不院中,問付總管,只道幾人套了兩輛馬車出去了,說是去會個朋友。

“朋友?他們在京有舊識?”

“聽夫人說,是她從前的一位故交,是個婦人。有下人跟著去,不要緊的。”

君平望著積雪院中,忽生些怨言,好容易今日能從宮中抽空子來瞧她,她偏偏去會什麼朋友。這小小一次失之交臂原不打緊,可不知什麼緣故,他像要終身錯過似的,心頭滿是淡淡的遺憾與悵然。

他嘆了口氣,抬腳走下石磴,“夫人回來你告訴她,我回來過。”

“是。”

這一去,年關之後也不得歸家,這日內閣召百官議事,散了出來,忽聽見兩個朝臣在低聲議論翰林院一位大人之事,言辭間帶著不少鄙薄之意,君平走在後頭,原未留心,直到聽見“杭州名妓”四字,心裡咚地一跳,叫兩人叫住。

“二位大人在說喬大人什麼?”

一人拱手道:“回靜王爺,只是些小道傳聞,不知真假,我們只是隨口閒談而已。”

君平反剪起一隻手,淡淡笑道:“喬大人不好好在家編書,跑去會什麼杭州名妓,可是在說這個?”

另一人便假意替那喬大人分辨起來,“我們也是聽說,說是那婦人姓崔,年輕時候曾是杭州風月場中的花魁娘子,喬大人從前路過杭州,曾有幸與她合琴對詩,前日喬大人聽說這姓崔的婦人正在京中,便在十里橋酒樓擺席請她,兩個人在酒樓談笑敘舊,從上午說到下晌,喬大人喝得爛醉,還是被兩個家人抬上車的,據說明日喬大人明日還要在無定湖的玉湖樓請她,嘖,故交重逢,這喬大人真是樂不思蜀啊。”

那姓喬的君平知道,三十多歲的年紀,空有文采,卻無智謀,不過是個讀書人,從前認得流螢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是如何知道流螢此時在京?

這還得從那日燕恪的計謀說起,燕恪因想,靜王貴為王爺,不日就要輔佐新帝,太子年少,靜王既是長輩,又是老師,必得潔身自好,品行端方為好,否則豈不為滿朝悍臣詬病?因此故意要流螢犧牲名聲,將自己從前煙花女子的身份鬧得人盡皆知,單隱瞞與王爺認識一節,到時候王爺為保全自身名節,不得不暗暗放她離京。

可巧燕恪聽伴月堂的下人說閒話,得知順天府一位大人的小妾是杭州人,這婦人嘴巴敞,最好與人別家的小妾夫人們說閒話,於是當日便叫流螢寫了個帖子,自稱故人,將那位姓夏的小妾約到酒樓相見。

那日姓夏的婦人來到酒樓雅間一瞧,並不認得流螢,躊躇尋思半天,“我好像不認得你。”

流螢笑道:“你就不認得我了?你父親在錢塘開酒樓,我還常在你們家酒店裡陪席呢,我是崔流螢啊,是趙家院的姑娘,那時我可是妓家的魁首。嗨,如今老了,怪不得你認不出。”

這姓夏的婦人也不管想不想得起來,反正同是老鄉,見面總有兩分親切,便坐下來與她談天說笑,一席用完,便知她是從前杭州府紅極一時的花魁娘子,這次是到京城來訪親的。姓夏的婦人一回家去,便將這日奇會說與家中的人,那些太太奶奶們一傳,偏就給傳到了那喬大人耳朵裡。

流螢也真沒想到,這京城還真有位她的舊相識,偏還是位大人,人家約,她想著反正是要鬧得官場上的人知道,正好順水推舟,赴了那喬大人的約,約了一回,還怕二回?橫豎要逼得君平就範。

於是這日,流螢換了新裝,拿了支新買的簫,單帶著童碧到那玉湖樓赴約。上三樓一瞧,沒承想來了七.八位大人,年紀不等,相貌參差,都是些朝廷裡沒要緊的閒散官員,不是修史的就是編書的,都是些滿腹詩文的才子,大家將三樓包下來,只為一堵她的風采。

那喬大人迎過來道:“這些仁兄聽說你曾是杭州府的花魁娘子,非要跟來會一會你,我實在推脫不過,還請你不要見怪。”

有個大人迎來道:“喬兄,你這話可有些不對,說什麼曾是花魁娘子,依鄙人之見,這位流螢姑娘就是如今也當得花魁之稱。”

流螢稍稍福身,“這位大人真是過獎了,我老了,哪裡當得,只怕比諸位大人府上的粗使丫頭還不如。”

眾人只看她身披玉白斗篷,裡頭一件襖子是雪青的紗,紺青的底,又是一條石青的裙,襯著她頭上些許銀絲,如雪肌膚,說不出的豔冶冷淡。有位大人憋不出,徑來接過她懷中的那支簫,和顏悅色請她上首落座,不叫酒菜,先要店家端來筆墨,要她作詩。

童碧假裝是丫鬟,也湊在一旁看,半個字不認得,只得歪著眼瞅她的臉,她唇上含的那點冷冷清清的微笑是她從沒見過的,真是眼如淡月,神似雪魄,好像變了個人,是從前的杭州府花魁。

流螢只寫了兩句,把筆輕輕一落,環首與諸位大人笑道:“我一個人作有什麼意思,不過是在你們這些南北才子面前班門弄斧,我倒有心要向諸位才子們討教討教,不如來聯句如何?”

喬大人先拍手叫好,挪過那篇紙,提筆蘸墨,稍一沉吟,便彎腰寫起來。隨即幾位大人也相繼來聯,一面寫,一面吟,整個三樓登時詩情四溢,墨香撲鼻。好幾處炭盆,童碧撿了角落一處坐著,聽滿屋的歡聲笑語。

詩文作完,喬大人又提議要領略流螢的音律,流螢也不推脫,起身往童碧身旁坐下,童碧忙起身站在椅旁,將長簫遞上,流螢一吹,彷彿將她魂兒也吹散了一般,雲裡霧裡,悵惘婉轉。

可巧君平走到樓上來,卻在木梯上丟下衣襬,駐下足來。多少年沒聽過她的簫聲了,不像年輕的時候沉不住氣,如今深沉內斂,好像用格外平靜的口吻訴說往事,那往事裡,彷彿有諸多的痛楚,也都時過境遷地平淡下來,只是一道疤了。

她是老了,他也一樣,兩個中年人,哪還有力氣去為痛恨對方。他聽她吹完這一曲,又沒上去,悄悄下了樓,徑直鑽進她套來的那輛馬車裡。

上頭席散,諸位大人盡興而歸,流螢帶著童碧仍要回伴月堂,心裡正盤算不知君平聽到風聲沒有,聽到了,會不會雷霆震怒?不想一撩開車簾子,卻見君平就坐在車內。

童碧瞧見,不好上車,只跟在車旁走,一面豎著耳朵聽他兩人說什麼,一面把相互把兩手捉住,以免聽見王爺發起怒來打人罵人自己忍不住會動手。燕恪再三囑咐過,忍一時風平浪靜。

好一陣車內沒聲音,流螢一顆心也是七上八下,頻頻暗窺君平的臉色,好在他神情雖不好,卻沒有怒意。

隔會他伸過手,將她的手拉過來,握在自己腿上,長嘆一聲,“你不想留在京城,與我直說嘛,你怎麼知道我一定不會放你走?”

沒想到他會這麼說,這倒叫流螢沒了主意,先前編的諸多說辭顯得不合宜了。

君平見她在身旁低下臉,心一軟,笑了,“我這些日子雖不在家,得空時卻常在想怎麼才能使你高興。既然你留在這裡不高興,我為什麼不放你?”

“治平——”

這是他從前隨意取的假名,喚得他微笑,手直摩挲她的手。那輕輕的淡淡的力度與溫度,彷彿傳達了千言萬語。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不會說那些甜言蜜語,但流螢聽得明白。

她把腦袋歪在他肩上,眼眶裡盈滿淚光。

他們沒吵起來,王爺根本沒動怒,甚至叫付總管預備了車馬送他們一行人回濟南府。童碧想破腦袋都沒想明白,還是燕恪點破道:“在一個權勢滔天的男人來說,他對一個女人最深的愛意反倒不是擁有了。”

說得童碧稀裡糊塗,眼珠子轉來轉去,轉到他臉上,“那你就不是十分愛我囖,不然你怎麼整日小心眼,一雙眼睛非得管著我!”

燕恪瞥著她冷笑,“我又沒有權勢滔天。”

“你沒權沒勢就成日和五胖過不去,有權有勢還不得把五胖給五馬分屍了啊?”

燕恪坐直起來,一把摟住她,“聽你這口氣,你的確是對全安水有些什麼不該有的心思了?”

童碧一翻白眼,卻從包袱裡摸出一支黛筆,扳著他的下巴嘻嘻一笑,用筆在他唇上密密麻麻畫了一條又一條。

“你在我唇上畫鬍子?”

“我想看看你留起鬍子來還好不好看,靜王爺四十歲還那麼英俊挺拔,留著鬍子也不顯老,俗話怎麼說來著,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嶽,你可不能輸給他!”

燕恪兩眼一抬,無可奈何地靠在車壁上睡起來,隨便她去畫。

不一日回到濟南府,徑至家來,原想著才二月裡,應當沒生意,不想見大院中擺著好三口箱籠,張睿王端等人正在開箱子查驗清點,原來是兩千兩銀子,說是有客人要押運的銀鏢。

張睿來不及打聽他們在京的經歷,只顧說:“這些銀子是一位王老闆要付給人家的貨款,不過那王老闆好生奇怪,他點名要叫崔姨押鏢,我說我們崔姨根本不懂武藝,在路上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拖累,他不聽吶,一定要崔姨來押這趟鏢,你們說怪不怪,別是有什麼陰謀吧?”

童碧聽得心頭惴惴,“這王老闆是誰啊?”

王端走來道:“不認識,一個胖老頭,做販酒的買賣,雷雲鏢局引介來的。”

“那銀子要送去何處?”

“南京。”

燕恪走上前來,看過箱子裡的銀子無異,冷不丁想起那日進京途中遇見小白鳳一節。他攢眉暗忖片刻,扭過頭盯著流螢瞧半天,忽而露出片意味深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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