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北的寒風一路吹下,被高巍的太行山阻住,只剩下乾冷。於是春日的邯城總是少風少雨,彌著浮塵。
清明這日,卻零星降了點雨,混著微塵灑落,遠處的城牆也變得高聳清晰,在第一聲時鼓中敞開。時已日上三竿。
典客卿也已領著下屬在公館外等候了小一個時辰,暗紅的官袍下襬被水汽浸得顏色深沉,頹重地垂著。
“怎麼還沒到?”身後下屬雙手揣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不耐煩問,“都多久了?”
另一人亦打了個哆嗦,抱怨道:“偏遇到這樣的天氣。真是晦氣……”
“噤聲!”典客卿回頭輕斥。
幾乎同時,一道鐵甲摩擦聲劃破牛毛般的雨幕,漸漸逼近耳畔。
一隊紅甲騎兵長驅入城,一邊逐著道路兩旁看熱鬧的人眾,一邊護衛著幾輛玄黑的馬車。為首的那輛最為精緻,車幔亦是墨色的,繪著灰白的鳥紋,隨著車輪滾過溼滑的石板,振振開來,仿若欲飛。
典客卿趕忙拂了拂雙袖,拱手迎接。
車輪停駐時,因負重不堪,又往後退滾了一寸。
一隻骨節分明又清瘦的手緩緩探出,搴起車簾,露出少年纖細的身影。
秦國送來的質子,秦王弘的第七子,十三歲的公子異,比想象中的還要瘦弱。
他穿著一襲秦國象徵水德的玄袍,絲毫沒有王公的威儀,反而襯得一張臉愈發蒼白壓抑。冷風穿街而過,將那本就寬大的袍袖灌滿,空蕩得仿如無物。
他就這樣安靜地立在廣袤豪邁的趙國大地上,風中葦草,離巢雛燕。裝束、眉眼,皆無一絲少年的天真意氣。只腰間左右懸著的白珮晃動時,顯出一絲靈動,左為飛鳥,右為雙魚。
少年扶軾下車,一隻履將將踩到溼漉的地面,一團汙綠的影子猝然扔到他腳下,濺起幾滴泥水,撲到暗色的下襬。
——半片爛菜葉。
“虎狼之國!彘犬之子!”有人高聲怒罵,正要再扔。
一旁侍衛愕然,急忙圍上去驅趕,口中喊著“去去去”。
如果按照秦律,侵侮王公貴族,此人將被判處斬刑。而在趙國,只是被寬容地驅到遠處。
少年默默收回眼,視線掃過對面幾名典客署官員,無不斜眼覷著他,雙唇緊抿,欲笑不笑。
他不言,只是禮數週全地朝諸人揖手行拜。抬手時,腕骨愈發凸顯而伶仃。
“呵,”街旁茶舍二樓,一個垂髫小侍女倚欄而站,抬袖掩唇,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裝模作樣。”
“結因。”旁側的端陽聞言轉頭,輕輕制止了一聲。
“公主,我哪裡說錯了?”結因蹙眉,語有憤憤,“秦人就是這樣,虛偽矯飾。這次分明是他們要和楚國開戰,害怕我們趁機突襲,腹背受敵。不求著我們,反而要求互換質子,讓我們也送人過去。簡直欺人太甚!”
端陽不語,只是徐徐轉回頭,俯瞰著那公館前與她年歲相當的少年。
灰青的天幕宛如一隻倒扣的青碗,重重地壓在人頭頂。少年肩膀也瘦削得彷彿一根羽毛就能壓垮。
端陽不禁想起自己同被送去秦國為質的四哥。她四哥當然比此子健朗,而飄零孤苦之處,該是一般無二吧。
良久,端陽淺淺嘆出一口氣,“再怎麼說,也是秦國的公子,你且依禮待他就好。”
說罷,她最後又望了一眼那個單瘦的秦國少年,轉身下了樓,往王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