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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番外2 我是人間惆悵客[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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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我是人間惆悵客

燕國在最北邊,冬天很冷,十月份就會下雪,一盆熱水潑出去,會瞬間凝成冰晶。

一群人等在屋外,一邊搓手哈氣,一邊來回走。

突然,一聲小兒啼哭,他們一個搶一個擠進狹小的房間,圍在啼哭不止的小孩兒身邊,笑得合不攏嘴。

燃著熱炭的房內,一下熱鬧了起來,嬰兒的哭聲,大人的笑聲。

一旁的葛冬青也不自覺露出了笑容,衝榻上脫力的產婦點了點頭,起身洗了個手,掀開羊毛氈,走了出去。

面前是一片廣闊無垠的平原,覆滿了白色的霜雪,一條大河從中穿過,將大地撕成東西兩片。

下雪的時候,總是格外安靜。葛冬青站在冰凍的河水邊,只能聽見呼嘯的風聲。

“師傅!”一個小丫頭一路踩著雪,笨拙地跑到葛冬青身邊,口裡哈著白氣,“那群人也太高興了,我費了好大勁才擠出來。師傅也真是的,出來也不叫我一聲。”

“我瞧你也挺高興的。”葛冬青道。

小蘇葉調皮一笑,撓了撓頭,“不過我看著好疼啊,生孩子一定是天底下最疼的事了。”

“人所能經歷最大的痛苦,”葛冬青低眉,緩緩說道,“是被活活燒死。”

蘇葉心臟一滯痛,“師傅怎麼知道,經歷過的人……不都死了嗎?”

葛冬青摸了摸小徒弟的頭,笑道:“很好,很嚴謹。”

“什麼嘛師傅。”師傅又逗她,蘇葉嬌嗔道。

她也望著遠處河的對岸。天和地是一片白茫茫,延伸至世界的盡頭,滿地灰色的枯草。唯一一點暖色,是目光盡處破敗的紅色旗幟,在獵獵狂風中招展。

他們已經走了好遠好遠、好久好久,久遠到蘇葉已經不知身在何方。

“這是哪兒?”蘇葉問。

“易水邊。”葛冬青回答。

他們站在燕國的土地上,對面就是曾經的趙國。

易水之畔,燕趙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葛冬青想起小時候聽一個燕國女孩兒唱過這首歌,他還記得,她叫冬兒。

她和她的父親一路從北邊的燕國走到南方的吳國,來到句乘山。

天底下的人,來句乘山的,無不是來向葛仙翁尋醫問藥,他們也不例外。

冬兒天生心疾,求醫數年,無人能治,有先生說,冬兒可能活不過十二之數。

天底下的父母,是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孩子死的,冬兒的父親把所有的希望寄託在葛仙翁身上。

葛仙翁給冬兒把了把脈,只道:“你們先住下來吧。冬青,帶他們安頓好。”

“是,師傅。”葛冬青點頭,把他們帶到了西廂房。

小姑娘一點也不怕生,衝他咧嘴笑,“謝謝你,小哥哥。”

她和葛冬青以前見過的上山之人都不一樣。那些人都病怏怏的,從來不笑,沒事哭啼啼的,好像明天就會死一樣。

她卻很愛笑。她有心疾,笑不大聲,但是很燦爛,露出雪白的牙齒。

唯一的問題是,她總愛跟著他,聒噪得很。

他給人看病,她跟著,他磨藥,她也跟著。

“小哥哥,你好厲害。”

“小哥哥,這個是什麼藥?”

“小哥哥,這個怎麼用啊,你教教我唄,我好幫你。”

葛冬青放下藥杵,冷眼看著她,“你話好多。”

她吐了吐舌頭,笑著說:“我只是好奇而已。”

他這個態度,她還笑得出來。葛冬青不解,“你怎麼老是笑?”

她突然變成蔫了的含羞草,“我的父母,已經很難過了。如果我不開心一點,他們會更難過。我不想他們難過。”

她知道,她的生命已經無多,她還有很多沒體驗過的生活,這些都是遺憾,但她不敢表露。也許,只有和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她才能說出來。

“小哥哥,這些話我只對你說,你不要告訴別人哦。”她又恢復了笑容。

葛冬青沒有理她。師傅一輩子沒有失過手,而且她的身體,不是越來越好了嗎,他看再過不久他們就能回燕國了。

大家都是這麼以為,不料,她的病情急轉直下,冬天的時候,她只能躺在床上。

葛冬青每天給她送藥的時候,她會趁機抓他聊幾句天。

後期她的話已經不多,有天卻說了很多。她問他:“我叫‘冬兒’,因為我是冬天出生的。小哥哥名字裡也有‘冬’,也是冬天出生的嗎?”

葛冬青不知道自己生辰幾何,因為他是師傅大雪天撿到的。據師傅說,撿到他的時候,他滿身青紫,而他的母親已經被凍死。所以師傅才選“冬青”做他的名字。

“只是一味普通的藥名而已。”葛冬青回答。

“真好……”

“什麼?”

“因為冬天,太冷了……”燕國的冬天那麼冷,她母親生她的時候,有沒有凍傷?

冬兒把藥碗還給葛冬青,第一次說藥苦,可憐巴巴地求道:“小哥哥,這藥好苦,我想吃糖,你幫我拿一點來好不好?”

她沒有等到那一口糖,也沒有走過自己十二歲的冬天。

葛仙翁不久也離世,臨終還在唸著秦國秘府收藏的醫書,相傳裡面有扁鵲不傳之秘方,可治心病。

葛冬青埋葬了師傅,三個月後,離開了吳國,投奔秦相王凘門下,想經由王凘引薦進入太醫署。

但是王凘只是看中了他的醫術,一心想留他在府中做門客,決口不提引薦他的事。

葛冬青侍奉王凘一年左右,明白不能指望王凘,正在思索別計的當口,遇見了秦異。

王凘一直看不慣長公子秦昪之行事,支援的公子弆又猝然離世,王凘要重新物色一個公子。

當時的秦異,十二歲出頭,生母無寵,自身又膽小懦弱,對王凘而言,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王凘找上秦異,言明要扶持他上位。

秦異驚慌失措,“異無德無才,上面還有幾位兄長,大哥更是才能曠世。異不敢有這樣大逆不道的念頭。”

他起身時,還腿軟了一下。

葛冬青端著藥進來,服侍王凘服藥,正好看到這個場景。

膽量越是小,越方便王凘操控,秦異確實很合王凘心意,葛冬青當時想。

不久仲夏,他們又相遇了。

葛冬青從宮中垂楊小道路過,看見秦異在樹蔭下讀書。

還挺好學。

葛冬青想著,準備離開,忽然聽見一陣呼救聲。

有一個女孩兒失足落入水中,就在就離秦異不到三丈的水面瞎撲騰。

秦異肯定聽到了,甚至可能看到了,卻沒有過多的反應,合上書徑自離開。

那一刻,葛冬青明白,這個人不是看起來那麼簡單。他所表現出來的,只是他想讓人看到的。

十二三歲,已經有這樣的城府,敢和王凘周旋。

與其依附不靠譜的丞相,不如靠王子找到藏書。

於是,葛冬青跑去和秦異對質了,或者說威脅更合適,赤裸裸拆穿了秦異的冷酷無情。

秦異面不改色,只送給了他四個字,“空口無憑”。

秦異只要打死不認,他說得再怎麼栩栩如生也沒用。

這小孩兒真難搞,全身反骨,他這樣單刀直入,是不是適得其反?葛冬青頭疼。

不久,秦異被指為質子入趙。這一去,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

葛冬青也只得認命自己失算,秦異卻找上了他,想跟他做個交易。

葛冬青承認,彼時的他,更多的是想看個樂子。

隨後,葛冬青逃離秦國,成了趙國的太醫,其間沒有和秦異見過一面。

一切都按照預定的軌跡前進,他們不見,可以避免很多懷疑。

如果不是有絕對的信任,絕無可能雙方互不聯絡實施一個計劃。他和秦異僅僅是交易關係,各取所需、互相利用,信任卻比想象的牢固。即使有時候他們只是隔著一層花木,秦異在那邊取藥,他在這邊整理藥方,他們也彼此不聞。

除了那次端陽公主來太醫署玩鬧,秦異突然叫出他的名字。

葛冬青萬分吃驚,草草幫他掩飾過去。

十五歲的少年少女,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葛冬青以為,即使是秦異,總會有一點情愛,何況他們還成親了。

雖然為時已晚,趙王的藥,可能要停了。葛冬青想。

秦異和端陽公主成親那天,秦異卻問他趙王的最後期限,以及女子避孕的方法。

並不是從那一刻開始,他才算秦異的幫兇,而是打從他入趙,他已經對不起端陽公主。

冬兒說很羨慕他,可以救世濟人,不像她只能拖後腿。實則他涼薄自私,根本沒救過幾人,還傷害了很多人,心中沒有一點愧疚。

因為在他眼中,他們本就是陽壽無幾年的人,他不過是將日子提前,毫無負罪感。

端陽公主,如花的年紀,死在烈火中,難道也是陽壽將盡嗎?

他信誓旦旦為了師傅,師傅若有知,九泉之下,怕也不能瞑目。最可笑,他根本沒有在秦國找到傳說中的藥方。

一切都是假的嗎,那這麼多年,他又在做什麼呢?

原來,從始至終,他們都活在虛幻中,秦王異如是,端陽公主如是,他,亦如是。

一場雪,掩蓋了土地上所有的戰事創傷,也掩蓋了一切汙穢不堪。天氣回暖的時候,雪會化成水,滋潤草木,開出花來。

這片土地,會留下新的傳說,供人傳道。

葛冬青和蘇葉坐在茶樓,聽說書先生講過去的故事。

故事中的朝代年紀一概隱去,名字也只用簡單的稱呼代替,不知幾分真實、幾分虛假。

即使這樣,蘇葉也聽得津津有味,惆悵感嘆:“秦王真痴情,王后去後,不忍擬諡,也沒有再立後。”

葛冬青吹了吹茶水熱氣,慢慢說道:“誰知道他是不是不想任何人分走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權利?他好不容易清乾淨那些外戚,再立一個王后,豈不是自找難受?為了先王后,這個理由聽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而且還落得個深情的好名聲。也有可能是他覺得沒人可以和他平起平坐。”

這麼一說,這個愛情故事就一點不令人動容了。

蘇葉噘了噘嘴,“師傅你真煞風景。”

他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秦異的,如果窺見這個故事的全貌,剖開那些利益糾葛,大概就沒人會有這種可笑的想法了。

葛冬青一笑,“本來就不是個令人動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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