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此言一出，雖說是有被陸安情緒裹挾的成分，但也是他自己內心所想。
誠如陸安所言，難道怕一時的生死，就能失了志氣不成？自己身為天下儲君，當為天下先！
何況又不是必死無疑。會獵長城聽起來兇險，但赳赳大秦也不是吃素的。道理講不清，就用拳頭來說理。對於匈奴，扶蘇的觀點也是恨不能親殺敵。
雖然是儒雅隨和的公子，但畢竟也是大秦的公子！
若是此戰不可避，那自己自當捨身為國！
帳內數人聽長公子此言，知道此事已然決定，沒有迴轉的餘地。宗苒有心想要再勸幾句，但躊躇一番，還是壓了下來，嘆了聲氣，轉而去思考戰場之事了。
「既然如此，那長公子，宗令史，陸議郎就隨軍北出長城，與涉間匯合吧。」蒙恬見狀，也是當即做了佈置。
陸安自然沒有異議，領了軍令。
「上郡九原，仍需有人駐守，還辛苦姚長史同我一起坐鎮此地了。」蒙恬隨即望向姚賈，禮道。姚賈擺擺手，示意自然是分內之事，無需多禮。
「等等……恕末將冒昧，蒙將軍不隨長公子同去嗎？」一側的王離微微一愣，拱手問道。
與匈奴戰，僅憑雲中一地的涉間自然難以統帥。理論上，應當是蒙恬隨長公子出長城，而自己代為駐守上郡才是。
可要是蒙恬留在這上郡的話，那豈不是意味著……
「王離，你為大將，接涉間兵權，與匈奴戰。」蒙恬沉聲道。
「不，不可！」王離猛地一驚，甚至忘了禮數，「末將才疏學淺，難成大器，此等大事，不敢插手！還請蒙將軍隨長公子同去，末將定將死守上郡，以為後助！」
「王離，這是軍令。由你率軍北出長城，與匈奴戰過一場。」蒙恬只是又沉聲重複了一遍。
「可，可是……！」
「沒有可是，你可以的。」蒙恬注視著王離沉默了一會，沒有憤怒，也沒有對他的不滿，只是平靜道，「我看得出來，你是一個將才……若是哪日我不能在這裡，只有你一人，長城上下三十萬人的性命在你的肩膀上，你也打算像現在這般逃避嗎？」
聽聞此言，陸安是驚疑抬頭，望向蒙恬。不知道他這番話是巧合，還是別有深意。
莫非是已經有什麼預感了嗎？
「末將，末將……」王離眼露掙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蒙恬。他捫心自問，自己劍心受損，破境無望，此生不過如此，已如風中殘燭，怎麼能擔當如此大信任？自己隨軍出長城，豈不是要將大軍葬送在自己手裡？
「不過區區劍心磨滅，就能將你擊倒嗎？」蒙恬彷彿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面如止水，緩慢道，「有了劍心，如何？沒了劍心，又如何？王離，我教過你，身為兵家，最要緊之事是什麼？」
「是……銳氣。」王離咬牙，回憶道，「只要相信自己能做到，就一定能夠做到。」
若是沒有路，就硬生生開出一條路。
若是沒有希望，兵鋒所指，就是希望所在！
凝萬人之力，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力量，一往無前，戰必勝，攻必取的力量！
所謂兵家！
「不錯，銳氣！不是一兵一卒的銳氣，而是千萬人的銳氣！」蒙恬抬手，山嶽一般的氣勢自他身上恢宏散出，兵家八轉的修為展露無遺！
「劍心碎瞭如何，不過再塑一個罷了！區區此等挫折，哪能因此頓步不前！我輩是兵家，我觀天下之難，不過浮土塵埃，我觀己心之堅，若寰宇青天！」
王離面露震驚，望著蒙恬，眼中的懦弱和畏懼如同遇到了燒盡一切的火焰，慢慢萎縮，乾癟，最終化為塵燼。
「……唯！」王離低頭深深一禮，「定不負將軍所託！」
蒙恬滿意點頭，便朝著扶蘇，宗苒以及陸安鄭重拱手一禮道：
「祝諸公，武運昌隆。」
……
「啊啊啊啊啊啊！」
回程的車馬上，陸安枕在紅萍腿上，小聲崩潰大叫，「怎麼就要上戰場了啊！」
按照自己本來的期待，自己不應該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嗎？怎麼這就要陪著扶蘇親入險地了呢？
可要不是這樣，陸安一時間還真想不出什麼像樣的辦法，既能表忠心，又不至於言行相悖。
對面匈奴也盡是能人啊。
「先生，還請小聲些哦，車伕要聽到了。」紅萍幫陸安理著頭髮，幽幽道。
「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聲音。」陸安爬了起來。
「也差不多是了吧。」
陸安盯著紅萍看了會，最終沒想出什麼話來，只好伸手揉了揉她的臉頰，表示自己的忿忿不平。紅萍嗚咽一聲，也沒有躲，怨怨地看著陸安。
「先生莫怕，紅萍也會陪先生一起去的。」隔了好一會，紅萍才將陸安的手拿下去，小聲安慰道。
陸安應了一聲。雖然早就知道紅萍會陪自己，但真的從她口中聽到，自己心裡還是安心不少。
「不過蒙將軍居然不去誒。明明身上氣勢這般恐怖，一定是名將吧。」紅萍忽地向陸安問道。
「蒙將軍啊……」陸安點點頭，「確實是很厲害的人物呢。」
不過陸安自己心裡清楚。無論如何蒙恬都不可能和扶蘇一同前去的。也就是說，從一開始，長城現場的主將，就必然是王離。
畢竟要是真的扶蘇有一個萬一，蒙恬必須要承擔起責任來。與長城相比，上郡九原兩地，其作為大後方，戰略價值要高上不少。
這種大事，在陸安來之前想必就商量好了。不提前告訴王離，也是存了故意激一激他心氣的心思。
「嗯，很厲害。」紅萍點頭。
「比紅萍還厲害嗎？」陸安冷不丁忽然問道。
紅萍用像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陸安：「當然，先生在想什麼呢。」
「啊哈哈，沒什麼。」
陸安嘴上這麼說著，但心裡著實長出一口氣。要是紅萍比蒙恬都強的話，那自己這個隸妾，到底是什麼來頭，自己可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了。
「不過，也不能算吧。」紅萍想了想，又改口道。
「啊嘞？」
「蒙將軍畢竟是兵家修為，要打群架才厲害嘞。」紅萍眨眨眼，解釋道，「劍修就不一樣了啊，一個人就可以很厲害。要是一打一的話，不說贏，平手還是可以的。」
陸安沉默，看著紅萍的眼神由不解變為畏懼，帶上了一種深深的不可思議。挪動屁股，略略離紅萍坐得遠了一些。
這妮子，到底是什麼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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