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以前也到過長城。
那是去首府旅遊的時候，登上的所謂八達嶺的長城。印象之一就是人很多，印象之二就是上面的城磚很涼。
試著拖動一下，結果還真給自己抽出半塊，嚇得落荒而逃，就怕被安上一個破壞文物的罪名。
但那是後世明代的長城。如今陸安腳下踩的城牆，卻是千年以前，名為大秦的城牆。
要論宏偉，要論美觀，自然比不上後世。但自有一股荒涼和肅殺之氣在。與後世那種儲存完好的旅遊景點相比，陸安更畏懼這種長城。
真正用於戍邊衛疆的城牆，甚至還殘留著經年不散的血汙的氣息。
此處名為雲中，是陰山南側的關隘。關隘之中，是整齊的軍營，簡直要形成一座城市。甚至還有商販之類的生活區域，只是現在大戰在即，都是一片肅殺之聲。
陸安站在登上城牆的石臺階上，望向下面顯得宏偉的城池，微微咋舌。
「雲中……也不小啊。」
「自然不小，長城一線，要數雲中規模最大。有時候官商與胡人交換東西，也發生在這裡。」涉間身為此地主將，自然頗為自豪。與陸安介紹的時候，雖然仍舊一副不苟言笑大樹模樣，但陸安居然能聽得出他的高興。
「官商嗎？」陸安重複一句，點點頭。
雖說大規模的貿易要到後世才展開，但秦代確實是有與胡人做貿易的官商存在。其中最有名的，就要數那個「烏氏倮」了。用中原的絲綢和胡人交換戰馬耕牛，甚至被始皇帝給予了「比封君」的待遇。
又往上走了些距離，便登到了城樓之上。陸安剛欲呼吸一些高處的空氣，眼前忽地一閃。
正驚訝，定睛一看，忽地望見與城內黑漆漆，只有少數如粟光點不同，長城之下的廣袤草原上，卻是燈火通明，如點點碎火，鋪滿了大地。
自長城腳下，鋪展到天邊。但中間卻突兀地空出一塊，像是被誰黑暗的大手自地上平整地抹去。
「這是……」陸安看去，能看清有小黑點一般的人物移動。
「是軍營。」涉間在一旁按著扶蘇命令，一一告知陸安，「我軍兩萬餘人已前出長城紮營。」
「這麼多嗎？」陸安有些驚訝。
「不。」涉間卻是沉重地搖了搖頭，伸手擋住離靠近長城的那一塊光幕，只留下無邊無際延展到天邊的火光，嚴肅道，「遠一些的，全是匈奴。」
陸安沉默，身後的紅萍也沉默下來。扶蘇不言，同涉間一起，望向了那一塊遙遠的區域。
其實並不遙遠。
三萬匈奴，在那邊安營紮寨，等著給長城的秦軍，刺入咽喉的一擊。
陸安並不相信匈奴只會有三萬人，自然是有被藏起來的部分。但此地秦軍足足有六萬，加上正日夜趕來的援軍，陸安並不怎麼擔心這一點。
就算他三萬人好了。
陸安也從來沒見過三萬人這樣整齊聚集在一起，想著要殺死自己的樣子。
這就是戰爭嗎？
陸安忍住了窺探氣運的想法，只是扶著城牆，靜靜地眺望遠處的連營和火光，更遠處的無邊天幕，上面點綴著的碎鑽一樣的繁星。身側幾人都是同樣動作，但所思所慮各是不同。
這是陸安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自己好渺小。
哪怕有著後世的知識，有著隴西陸氏的包裝，有著方士的手段，有著紅萍，有著扶蘇給自己議郎職位……
還是好渺小。
在天下面前，渺滄海之一粟的渺小，在歷史面前，哀吾生之須臾的渺小。
但是，自己有著要走下去的理由。
哪怕對手是冒頓，哪怕對手是那個讓天下震動的匈奴，哪怕自己手上註定會出無數條人命。
也一定會繼續下去。
因為已經死過一次的他，不再害怕死亡，而是害怕自己在如此天命加身之下，仍然碌碌無為。
心潮澎湃過後，陸安輕輕吐出一口氣，繼續沿著城牆向著關隘內走去。眼見陸安動身，其餘幾人也都跟上。
「匈奴什麼時候進攻？」陸安向著扶蘇和涉間問道。
兩人都是一愣，聽得出陸安的語氣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但饒是閱歷豐富，也猜不透陸安的心思，只好道：「尚未得知。匈奴遣人送來的信件中，並未約定好時間。」
「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麼？」
「等待，只有等待。」扶蘇皺眉，這種不確定的煎熬也讓他憂心忡忡。
「我軍多以步卒和戰車為主。按照以往經驗，頂過匈奴騎兵第一次衝鋒之後，以戰車開路，步卒反擊，是最好的手段。」涉間在一側從旁解釋道。
要讓秦人與匈奴比騎兵，還是有些為難了。雖然此時整個秦朝擁有的騎兵可能有十數萬，但多以輕騎兵為主，沒有馬鐙，也主要以弓弩作為攻擊手段。
陸安不是沒有掏出馬鐙的想法。畢竟這是一般穿越者最好用的手段。沒有科技鎖，也沒有什麼很複雜的結構，單純是一個好點子而已，在任何時代都渾然天成。
但時間短暫，一來生產不出如此之多的裝置，也分配不到各軍，二來戰術改革訓練也需要時間。而現在的秦軍最缺的就是時間。
因而此戰，還是以陣地戰拖住匈奴，等待兩翼奇襲斷其後路，等匈奴氣勢自洩，再追亡逐北，倒卷而去為好。
陸安默然點頭。也意識到先前是自己激動之下失了禮數。要不是長公子仁厚，自己恐怕已經惡了他的印象。
夜已深沉。
扶蘇並沒有多留陸安，畢竟也都知道跋涉來此已經是精疲力竭。今日能抵達雲中已是足夠，沒必要做事倍功半的活計。
連王離陸安都沒有前去相見。畢竟王離有著大量的軍務要處理，陸安不願無故前去打擾。便約好明日等蒙宣到了後，再進一步商議戰略。
在此之前，陸安和紅萍需要的是好好休息。若是冒頓那邊有什麼訊息，會有人來通知他們的。
「扶蘇拜別先生了。」送到給兩人安排的房前，扶蘇親切地將陸安送了進去，這才依依不捨地打算離開。
「涉間別過議郎。」涉間是在門外等待，完全看不出倦意。
「晚生拜別二位，明日見。」陸安強忍著倦意，送走了二人。
等到紅萍將門闔上之後，這隔絕出來的一小片空間內，總算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陸安這才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摸到床上，咕嚕一聲躺了下去。
「先生，起來。」紅萍頗為無奈地拽著陸安胳膊，試圖把他拽起來，「被褥還沒鋪呢，等紅萍弄好了再上床。」
「啊……」陸安毫無形象地拉了個長音，這才不情不願地坐了起來。看著在一側忙忙碌碌，帶著警惕檢查房間的紅萍，忽地心底一鬆，露出一抹笑容。
雖然渺小，但確實是有意義的。
「先生又在奇怪地笑了。」紅萍聽到陸安聲音，轉過身來，雖是斥責，但眼神中還是充滿好奇。
「不，沒什麼。」陸安一揮手，輕描淡寫地帶過，但目光始終沒有從紅萍身上移開。
自己也想帶這個姑娘，見一見真正的盛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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