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威鏢局,總號設在福州城南,佔地極廣,硃紅的大門,金漆的招牌,門前兩頭威風凜凜的石獅子,門楣上懸著「福威鏢局」四個描金大字,氣派非凡。
門內廣場寬闊,東西兩排兵器架上,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器均擦得雪亮,在日光下閃爍著森森寒光。
當林平之恭恭敬敬地將柯鎮惡迎進鏢局大門時,整個鏢局都轟動了。
總鏢頭林震南早已得了訊息,親自帶著妻子王夫人,以及鏢局中的一眾主要鏢頭、趟子手,在二門處恭候。
林震南年約五十,三縷長鬚,麵皮白淨,一副富家翁的模樣。
他見兒子林平之引著一個衣衫陳舊、雙目失明、手拄鐵杖的跛足老者進來,心中雖有些詫異,但臉上卻不敢有半分怠慢。能讓餘滄海那等人物鎩羽而歸,又讓自己這心高氣傲的兒子納頭便拜的,豈是尋常之輩?
「晚輩福威鏢局林震南,恭迎柯前輩大駕光臨!」林震南當先一步,長揖及地,禮數周到之極。
他身後的一眾鏢頭趟子手,也齊刷刷地躬身行禮,口中高呼:「恭迎柯前輩!」
聲勢頗為浩大。
柯鎮惡「聽」著這般陣仗,輕輕點了點頭,也不答話,只是將手中鐵杖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點。
「咄。」
那聲音不大,但其中蘊含的一股凝而不發的內勁,卻讓林震南等人齊齊變了臉色。
好深厚的內力!
林震南對眼前這瞎眼老者的敬畏,又深了三分。
他越發恭謹,躬著身子道:「前輩一路風塵,想是乏了。晚輩已命人備下上好的廂房和酒菜,請前輩入內歇息。」
柯鎮惡不喜這等繁文縟節,揮了揮手,道:「不必了。給老夫尋一處清靜的院子,任何人不得打擾。老夫在此盤桓一月,一月之後,便會離去。」
其實按常理,去別人家小住,最多七日也便該離開了。
可是之前林平之說過,四川到福建,快馬加鞭也得十天半月。如果那餘滄海想要報復,則必會搬救兵,時間短了怕是不行,所以柯鎮惡才決定在此住上一月。
反正這期間,大不了便指點林平之一些粗淺的功夫,先不收他為徒便是。
林震南一聽這話,頓時喜不自勝,連忙道:「是,是!晚輩遵命!平兒,還愣著做什麼?快,親自帶柯前輩去後園的『聽雨軒』,那裡最是清靜,一應所需,務必侍奉周到,不可有半點差池!」
這位飛天蝙蝠柯鎮惡柯老先生願意在此住上一月,就算不收平之為徒,能夠指點幾下那也足夠平之受用不盡,自然不能有半點不周。
「是,爹!」林平之連忙應下,畢恭畢敬地在前引路。
柯鎮惡拄著鐵杖,跟在林平之身後,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極其沉穩。
直到柯鎮惡的身影再也看不見了,林震南才緩緩直起身子,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王夫人走上前來,秀眉微蹙,低聲道:「震南,這位柯前輩……脾氣好生古怪。我們這般禮遇,他卻愛理不理的。平兒要拜他為師,他不說答應,也不說不答應,這……」
林震南微笑著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夫人,你有所不知。這等世外高人,脾氣越是古怪,本事往往越大。今日之事,你也都聽平兒說了,連青城派的餘滄海,在他手下都走不過三五招!這等武功,放眼當今武林,又有幾人能及?」
他頓了頓,續道:「武功越高,收徒要求便也越高。他與平之才見幾面,哪會這麼容易就收下為徒?好在平之品性純良,一起待的時間久了,或許老前輩心生喜愛,自然水到渠成。」
王夫人想了想,點頭道:「也是,平之打小便喜歡聽江湖故事,如今家裡來了這麼一位高人,他一定能伺候周全。不過……」她說到這裡,皺眉道:「餘滄海今日吃了這麼大的虧,豈會善罷甘休?」
林震南沉吟片刻,忽然道:「夫人,你猜,這位柯前輩既然沒答應收平之為徒,卻又為何要在我們這住上一月?」
王夫人眼睛一亮:「莫非……」
「八九不離十!」林震南扶須笑道:「柯前輩定是擔心青城派遷怒於我們,所以名為休息,實為保護。這才是大俠風範,平之能遇此高人,實乃三生有幸!」
王夫人頓時美滋滋的說道:「祖宗保佑,我待會就去上香!」
……
聽雨軒。
這是一座雅緻的獨立小院,院中種著幾竿翠竹,一方小池,環境清幽。
柯鎮惡盤膝坐在房中的床榻上,整個人如一尊石雕,紋絲不動。
他正在調息。
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不過短短半日,卻接連與人動手,尤其是與餘滄海一戰,雖看似輕鬆,實則也頗耗費了些真氣。更重要的是,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狀況,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在那酒肆中,他雖然怒斥那金武寶典,拒絕了易筋經,可自己多年來因與強敵搏殺而留下的諸多內傷暗疾,卻似乎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尤其是方才與餘滄海交手,內力運轉之間,竟比往日順暢了數分。
他凝神內視,只覺一股微弱卻極為純粹的暖流,正在四肢百骸、奇經八脈之中緩緩流淌。這股暖流所過之處,那些沉寂多年的淤血、傷損的經脈,竟似春風化雨,冰雪消融,有痊癒的跡象。
「這莫非又是那個什麼金武寶典搞的鬼?」
柯鎮惡皺眉,暗罵道:「裝神弄鬼的東西!我柯鎮惡行事,只求無愧於心,豈是為了你這勞什子的『功力』?」
他心念一動,試圖將那股暖流驅散。
然而,那暖流卻彷彿與他自身的內力融為了一體,不分彼此,任他如何努力,也無法撼動分毫。
反而隨著他的意念催動,那暖流運轉得更加歡快了。
柯鎮惡折騰了半晌,終是徒勞無功,只得放棄。
他心中雖是惱怒,卻也不得不承認,這股力量對他並無害處,反而大有裨益。他能感覺到,自己那早已停滯多年的功力,精進了接近兩成!
「罷了!」他長嘆一聲,不再去管那股詭異的暖流。
管他什麼「金武寶典」,我還是我,柯鎮惡還是那個柯鎮惡!
該殺的奸人要殺,該管的閒事要管!
天塌下來,也改不了我這臭脾氣!
……
一連三日,福州城內,風平浪靜。
福威鏢局上下,對柯鎮惡的到來,皆是奉若神明。
林震南夫婦每日晨昏定省,噓寒問暖,送來的飯菜酒水,無一不是最上等的。
林平之更是將拜師的心思貫徹到底,每日天不亮便守在聽雨軒院外,端茶送水,灑掃庭除,事無鉅細,皆親力親為,恭敬得無以復加。
然而,柯鎮惡卻似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他每日只是在院中靜坐,或是拄著鐵杖,緩緩踱步。對林震南夫婦的殷勤,他視若無睹;對林平之的討好,他置若罔聞。
除了必要的言語,幾乎不說半句廢話。
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讓整個福威鏢局的人,都對他敬畏到了極點。
林平之心中雖是焦急,卻也不敢催促,只能耐著性子,每日裡更加殷勤地侍候。
這一日清晨,柯鎮惡正在院中踱步,林平之照例送來早點。
柯鎮惡忽然停下腳步,嘶啞著嗓子開口道:「小子,你過來。」
林平之聞言一喜,連忙放下托盤,快步走到柯鎮惡身前,躬身道:「柯前輩,您有何吩咐?」
柯鎮惡「望」著他,忽然問道:「你每日在此地轉來轉去,是想從老夫這裡學些什麼?」
林平之心中一跳,知道這是前輩在考較自己,當即正色道:「回前輩,晚輩想學前輩的武功,學前輩的俠義!將來也能像前輩一樣,行俠仗義,快意恩仇,剷除世間不平事!」
「行俠仗義……行俠仗義……」
柯鎮惡喃喃唸叨兩聲,之後問道:「那我問你,俠是什麼,你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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