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務處門口
“她不需要知道。她的前路足夠明亮,不需要一盞我點的燈。”
九月的北京,暑氣還未散盡。
城北老小區六樓的窗戶大敞著,穿堂風把書桌上的草稿紙吹得滿地都是。陸棲衡蹲在地上撿,撿到第三張的時候看見上面寫著一道沒解完的物理題,他停下來看了一眼,順手把最後一步補上,才將紙對齊摞好,壓在水杯底下。
這間屋子不到十平米,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剩下的空間只夠轉身。牆上貼著兩年的課程表,邊角泛黃捲起,被他用透明膠帶重新粘過。檯燈是爸爸從單位拿回來的,燈罩上有一道裂縫,用黑色電工膠布纏了兩圈。書桌上的教輔摞得整整齊齊,從下往上按學科排列,最上面是一本嶄新的化學競賽真題集——學校發的,他還沒開啟。
廚房裡傳來煎雞蛋的聲響,滋啦滋啦的,混著油煙的焦香。媽媽的聲音隔著半堵牆傳過來:“棲衡,早飯好了,吃完趕緊走,今天報到別遲到。”
“嗯。”他應了一聲,把校服穿上。
鏡子在走廊盡頭,是那種老式的方形壁鏡,邊角的銀層已經剝落,映出的人影帶著一圈模糊的光暈。他站在鏡子前拉了拉衣領,校服是昨天洗的,熨得平整,白色襯衫扎進深色長褲,頭髮剛剪過,露出乾淨的額頭。鏡子裡的人眉眼沉靜,身形清瘦挺拔,十六歲的少年已經隱約有了成年人的輪廓,只是下頜線還帶著少年特有的單薄。
早餐是小米粥、煎雞蛋和半根黃瓜。媽媽把粥盛好放在桌上,轉身又去廚房忙活。他坐下來慢慢吃,吃得很安靜,咀嚼的聲音被碗筷的碰撞蓋過。
“分班考試進了重點班?”爸爸從臥室出來,一邊系襯衫釦子一邊問。
“嗯。”
“多少名?”
“十七。”
爸爸點了點頭,沒有多說。這是他們家一貫的相處方式——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不說。不是冷漠,是大家都習慣了剋制。爸爸在企業做基層管理,媽媽在超市做收銀,日子過得緊巴巴但從未讓他缺過什麼。他知道父母的期待是什麼,也清楚自己需要用成績回報。
吃完早飯,他背起書包下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他從四樓開始摸黑往下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裡迴響。出了單元門,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很快適應了。
公交站臺在小區門口兩百米處,早高峰人很多。他站在隊伍中間,從書包側面抽出英語單詞書,低頭背了十個單詞。717路來了,人群湧上去,他被擠在中間,書包帶子被後面的人拽了一下,他沒回頭,只是把書包往懷裡攏了攏。
從城北到學校要坐四十分鐘。公交車的窗戶開著,九月的風灌進來,帶著尾氣和行道樹的氣味。他把單詞書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頁,眼睛掃著單詞,腦子裡卻不自覺地想著分班考試的事。第十七名,擦邊進的重點班。這個成績在他意料之中,他的物理和數學是強項,化學和生物在中等偏上,語文和英語全靠基礎撐著,不算拔尖但也絕不拖後腿。他不是那種天賦異稟的學生,他的每一分都是用時間換來的。
公交到站,他下車,沿著種滿國槐的街道走了五分鐘,校門出現在視野裡。
北京市××中學。校名是燙金的字型,鑲嵌在灰色的大理石牆面上。校門口已經有人在排隊了,高一新生的報到日,到處都是陌生的面孔和好奇的眼神。他走過校門,走過傳達室,走過貼滿海報的公告欄,徑直走向教學樓。
大廳裡的紅榜已經貼出來了。高一年級,重點班,一班。他在名單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十七行。然後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上移,第一行,三個字:蘇予諾。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只是記住了這個名字。名字在第一個,成績是第一,座位大概也在第一排。他想,這應該是個很厲害的人。
他沒有多想,轉身上樓。
教室在四樓,走廊盡頭。他到的時候教室裡已經坐了二十幾個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有人認識,有人不認識。他掃了一眼,沒有猶豫,徑直走向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把書包放下,拉開椅子,坐下來。
這是他習慣的位置。角落,靠牆,視野覆蓋整個教室,但不會被太多人注意到。他把課本從書包裡拿出來,按照課表順序排列在桌角,然後從筆袋裡抽出一支黑色水筆,在草稿紙上隨手寫了幾道公式。
周圍的人陸續進來,教室裡的聲音越來越大。他沒有抬頭,做著自己的事。有人路過他座位的時候碰了一下他的桌角,他稍微挪了挪,沒說話。
“同學,這有人嗎?”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站在旁邊,指著和他隔了一個空位的座位。他說:“沒有。”
“謝了。”男生坐下來,轉過頭衝他笑了笑,“我叫林遠舟,二中的,你呢?”
“陸棲衡。”他說,“××中學初中部。”
“哦,本校直升的?那你對學校熟啊。”林遠舟自來熟地湊過來,“你知道重點班是按什麼分的嗎?中考成績還是分班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