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深冬, 朔風捲地。
一夜大雪落滿首都，青磚衚衕、灰瓦院牆、光禿禿的老樹枝椏，盡數被厚雪蓋得嚴嚴實實。
整條老城靜得落雪有聲，往日偶爾響起的腳踏車鈴鐺、街坊閒話, 全都被凜冬風雪壓得乾乾淨淨。
苑小桃家的小院, 院牆上積雪蓬鬆厚實, 院門緊閉，擋住了外頭刺骨的北風。
屋裡爐膛燒得通紅, 炭火穩穩燃著, 滿屋暖融融的，半點寒氣透不進來。
苑小桃靠在鋪著厚棉褥的藤椅上, 身上裹著厚實的碎花棉襖，小腹已經穩穩隆起來, 顯懷很是明顯。
她抬手輕輕扶著腰, 微微喘了口氣。
自從身子沉了之後, 她稍稍走動便容易乏累。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俞周端著一盆溫熱的乾淨棉布進來, 身上家常的毛衣，褪去了研究院裡冷峻的氣質，眉眼柔和。
他今日特意早些回來。
外面雪下得大, 他擔心小桃在路上滑倒，特地開車去首都大學接她下課回家。
看見苑小桃在揉腰部，俞周放好水盆，快步上前, 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胳膊：“又腰疼了？”
苑小桃抬眼看他，笑著點頭：“坐久了有點酸，沒事的。”
俞周俯身, 掌心溫熱，輕輕替她按著後腰，力道輕柔穩當。
“以後別久坐，乏了就躺著休息一會兒。家裡什麼事都不用你管，你只管好好歇著。”
這一整個冬天，院裡爐火日日旺盛，從未斷過暖意。
俞周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引火添炭，把屋子烘得暖暖乎乎，提前燒好溫水，擺好在桌邊。
天冷風寒，他半點不讓她碰冷水，洗衣、燒水、打掃、做飯，所有瑣事一人包攬。
俞母在國外聽說她懷孕的事，早就想回國來照顧她，還是被俞周給勸住了。
他照顧小桃更方便，也更舒適。
冬日物資匱乏，雖然有了地膜種蔬菜，但是新鮮水果還是少。
俞周惦記著她孕期嘴饞，託遍南北熟識的同事友人，出差往返的時候捎過來水果。
此時，他端著一個小碗走過來，碗裡是去核切得整整齊齊的軟梨塊，用溫水泡過，溫熱不涼。
他拿起一小塊，遞到她嘴邊：“嚐嚐，南邊送來的軟梨，捂熱了。”
苑小桃張口吃下，清甜軟糯，暖意順著喉嚨落下去。
“你也吃啊，別總都留給我。”
俞周低眸看著她隆起的小腹，指尖輕輕碰了碰，聲音溫柔：“我不饞，你和孩子吃就好。”
雪後初晴，日頭溫和。
院裡積雪皚皚，反光透亮，不刺眼，剛剛好。
俞周小心翼翼扶著苑小桃起身，一手穩穩攬著她的腰，一手輕輕護著她肚子，腳步極慢，陪著她在院子裡慢慢踱步消食。
腳下積雪松軟，踩上去輕輕咯吱作響。
他微微俯身，貼著她的小腹，低聲慢慢說著話。
“小傢伙，乖乖長。”
“你媽媽很辛苦，你要聽話。”
“以後長大了，踏踏實實做事，認認真真做人。”
苑小桃聽得眉眼柔軟，抬手覆在他手背上：“現在就開始教啦？太早了。”
“不早。”俞周抬眸看她，眼底溫柔篤定，“家風立身得從小教起。”
日暮之後，外頭又落起碎雪，北風穿巷，嗚嗚作響。
屋內爐火正旺，暖意融融。
俞周支起小煤爐，架上一口小砂鍋，準備煮一鍋羊肉。
他提前一下午就開始慢火熬羊骨湯底，撇盡浮沫，慢煨出一鍋奶白濃湯，去腥去羶，只留純粹的鮮香。
桌上將配菜擺得整整齊齊，現切鮮羊肉、老豆腐、白菜青菜，樣樣乾淨新鮮。
苑小桃坐在爐邊小凳上，靜靜看著他忙碌。
俞周動作利落細緻，涮肉晾溫，每一步都穩妥細緻。
他夾起一筷子熟透的嫩羊肉，吹得溫熱適中，才放進她碗裡。
“吃吧。”他輕聲叮囑，“天冷，多吃點羊肉補氣血，身子也暖和。”
苑小桃低頭小口吃著，暖意從嘴裡落進胃裡，渾身都鬆弛下來。
一鍋熱湯，滿屋煙火，風雪隔在門外。
她靠在俞肩頭，輕聲感慨：“以前總想著往外跑，覺得轟轟烈烈才是人生。”
“現在才知道，寒冬有暖湯，夜深有燈火，身邊有你，才是最安穩的日子。”
俞周手臂輕輕攬住她，力道極輕，小心翼翼避開她孕肚，低頭抵著她發頂，聲音鄭重溫柔。
“以後每一年冬天，每場落雪，我都在家陪你。”
“年年有熱湯，夜夜有燈火。”
窗外風雪簌簌，屋內歲月安然。
一屋兩人，三餐暖食，勝過世間萬千繁華。
待到二月初春，柳條抽芽、凍土化開，簷下殘雪盡數消融，大地慢慢透出嫩綠生機，暖意漫遍大街小巷。
苑小桃的預產期，也恰好落在這溫柔春光裡。
越到臨盆，俞周越是細緻謹慎，幾乎寸步不離。
數月前，他就四處託人備齊了所有待產物件，乾淨棉布、襁褓、小衣小帽、紅糖、暖壺，一遍一遍核對整理，生怕漏了半點東西。
入院前夜，燈下。
苑小桃看著他一遍遍翻檢行李，忍不住笑：“你都查三遍了，不會缺的。”
俞周坐到她身邊，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掌心微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我不怕多查，就怕你受累。”
“小桃，別怕，我一直都在。”“你只管安心，我陪著你，一定會平平安安。”
苑小桃反手握住他，輕輕點頭：“我不怕。”
次日，初春暖陽正好，天光清亮。
苑小桃被送入產房。
俞周立在產房門外，往日在研究院面對千萬組複雜資料、重大技術攻堅都沉穩自若的人，此刻卻沒那麼從容。
他身姿緊繃，不停緩步踱步，指尖微微收緊，目光盯著緊閉的產房大門，滿心焦灼和牽掛。
走廊安靜至極，只剩他沉穩又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不知過了多久。
一聲清亮響亮的嬰兒啼哭，驟然劃破醫院靜謐，清脆有力，帶著新生的蓬勃生機。
片刻，產房木門推開。
護士面帶笑意走出來：“同志，恭喜！母子平安，是個健康的小男孩。”
俞周懸了整整一日的心，瞬間落地。
所有緊繃焦灼盡數散去，眼底翻湧滾燙暖意。
他來不及多問，在醫生許可後，快步踏入病房。
床榻上的苑小桃面色略顯蒼白，渾身疲憊，卻眉眼彎彎，看著襁褓小小一團，眼底盛滿溫柔光亮。
俞周俯身蹲在床邊，握住她微涼的手，嗓音微微沙啞：“小桃，辛苦你了。”
苑小桃輕輕搖頭，笑意溫柔：“不辛苦。”
雙方長輩圍在床邊，看著襁褓裡軟糯安穩的小傢伙，也個個眉眼含笑，滿心歡喜。
一家人圍著孩子，細細端詳。
苑大爺爺笑著開口：“開春落地，逢春而生，蓬勃朝氣，該取個好名字。”
俞周看著孩子細嫩的小臉，眼底溫柔堅定，緩緩開口：“叫小樹吧。”
“俞樹。”
“願他如春日小樹，紮根沃土，堅韌挺拔。”
“長大後守家國，不負春光，不負山河。”
滿屋春光，滿屋暖意。
歲歲安然，歲歲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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