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的海島是金色的,每個登島的人在落地的瞬間,都會一腳掉進夏天裡。
原澈站在莊園的露天陽臺上,視野最開闊的位置,就好像站在整個夏天的中央。樓下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園,玫瑰藤蔓和漿果灌木糾纏在一塊兒,綠蔭裡,幾個園丁正弓著腰,為了迎接客人清理花園裡長滿水果的灌木叢。
客人,也是姐姐的未婚夫。
和一次都沒見過的人結婚,原澈怎麼想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他的兩隻手緊緊抓著眼前的白色欄杆,安靜地站在夏日的微風和蟲鳥嗡鳴聲中,像是在替此刻絕不肯露面的姐姐站崗。
“嘩啦——”
身後透明的玻璃門被傭人輕輕推開。縫隙開啟的瞬間,嘶啞又崩潰的哭聲便混著鹹溼的海風,一股腦撲打在他的臉上。黏膩的,潮溼的,姐姐的眼淚。
“少爺,冰鎮好的新鮮漿果。”傭人低聲說,將一隻剔透的水晶碗捧到他身側。碗裡堆著顏色深淺不一的樹莓、小藍莓和桑葚,沁著冰涼的水珠。
原澈垂眼瞥過,沒有接。玻璃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哭聲被隔遠了些,他轉過頭,看見莊園大門外,一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駛近,穩穩停在了雕花鐵門外。
護院快步上前,躬身問好,隨即開啟大門容車輛駛入,原澈手撐著欄杆,眯起眼俯身望去,是一輛黑色加長賓利。車停在前庭廣場,靜了片刻,只有司機下了車,朝庭院方向走去。
“少爺,”傭人再次小聲提醒,腰彎得更低,將水晶碗又往前送了送,“您該準備換衣服了。”
原澈聞聲,半側過臉,依舊沒接那隻碗,只是聲音懶懶地問:“她還沒好麼?”
傭人始終都沒看他的眼睛,聞言頭垂得更低:“已經……已經吩咐人進去勸了。”
“什麼?”原澈皺眉。
“已經有人去勸小姐了,少爺。”傭人重複道,聲音幾乎聽不清。
沒用的。原澈轉回身,沉默地望向樓下那輛靜止的車,半晌,他才開口:“拿回去吧,我不吃,謝謝。”
“可是……”傭人抬起頭,面露難色。
“可是什麼?”原澈餘光掃過去,眼神裡帶著不自知的凌厲。
話音未落,樓下有了動靜。只見方才下車的司機又折返回來,手裡多了一把黑色的大傘。他走到車旁才將傘撐開,車門隨即被拉開,傘沿下,先邁出的是一隻穿著黑色西褲的長腿。
接著,一個身著剪裁精良西裝的男人躬身下車。從樓上望去,只能看見黑色的傘頂,以及傘下那副即便看不清面容也依舊挺拔有力的身軀,司機恭敬地跟在側後方,高抬著手臂為他撐傘。
原澈看了好一會兒才猛然發現,原來外面早就下起了太陽雨,細密的雨絲裹著陽光落下來,像玻璃球裡緩緩灑落的金粉。
“少爺……”
傭人細弱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原澈這次沒回頭,反而將整個上半身都探出了欄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把黑傘,以及傘下影影綽綽的人。那男人抬起手臂,似乎看了眼腕錶,隨後忽然向前邁了一步,毫無預兆地仰起頭,目光精準地朝三樓陽臺尋來——
原澈幾乎是本能地猛地蹲下,心臟在胸腔裡狠狠撞了幾下。身後的傭人還端著那碗漿果,被他這突兀的動作嚇了一跳,呆站著不知所措。
原澈飛快地抬起頭,對上傭人茫然的臉,他來不及多想,迅速站起身,一手按上對方的後腦勺,不由分說地把人也往下帶。傭人全然沒反應過來,被他帶得失去平衡,直直撲倒在地。
水晶碗明晃晃地清脆炸開,漿果撒了一地。
“噓!”原澈壓低身子,對上傭人驚慌失措的眼睛,用氣聲命令。
傭人立刻噤聲,趴在碎玻璃與果漿之間,一動不敢動。
原澈蹲著,深呼吸幾次,才小心地重新抬頭。他用手扒住石欄,將眼睛貼近欄杆上那些奶白色的鏤空雕花小孔,視線穿過精巧的孔隙,投向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