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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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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再山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但他沒辦法把這話跟原澈說。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萬一原思邈真的死了呢?那他和原澈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日子,就會被一句“我早就知道”撕開一道口子。所以他想了想,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在原澈失聲痛哭的時候,一把將他攬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發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輕拍他的背。

“沒事啊寶貝,明天一早我們就過去。”他這樣笨拙地安撫著。

這天晚上原澈幾乎沒閤眼,偶爾悶聲哭一陣,偶爾又一動不動地發呆。林再山躺在一旁,聽著他翻來覆去的聲音,心裡那把火一拱一拱地往上躥。他咬著牙,一遍一遍地在心裡說:原思邈,你最好是真的死了。

夜航的遊艇需要提前報備,臨時走不了,兩人熬到天邊微微見亮,司機已經在樓下等著了。原澈眼睛腫得像被水泡過的核桃,走路都發飄,林再山一手拎著行李一手拽著他,把他塞進後座。到了碼頭,海風裹著鹹腥味撲面而來,林再山把原澈安頓在遊艇的客艙裡,自己鑽進駕駛臺,啟動引擎,推著油門緩緩駛出港灣。

船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海島的輪廓遠遠地從晨霧裡浮了出來。

靠岸的時候是上午。原澈自己從艙裡走出來,兩隻眼睛紅得發紫,下船時踉蹌了一下,林再山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嘴上說著“慢點慢點,不急”,心裡那股火已經躥到了嗓子眼。他一邊扶著原澈往莊園裡走,一邊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發誓:如果是假的,他第一個饒不了那個瘋女人。

莊園的鐵門大敞著,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林再山剛邁進門,就覺出了不對——兩旁的傭人全換了。

一張新面孔,兩張新面孔,整整齊齊地站在兩側,身上穿著統一的那種深色對襟制服。他們的站姿出奇地一致,雙手交疊在身前,連腰彎下去的弧度都差不多。

“少爺。”

左邊第一個清清淡淡地開了口。

“少爺。”

右邊第二個像回聲一樣接上了。

……

一個接一個,順序分明,不緊不慢,整條走廊裡只剩下這兩個字在來回地蕩。

走廊很長,兩側掛著暗色調的油畫,頭頂的水晶燈只開了半邊,光線昏昏黃黃的,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林再山下意識地把原澈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穿黑色套裝的女人,看上去大約四十來歲,頭髮盤得一絲不茍,臉上化了得體的淡妝,嘴唇塗著暗紅色的口紅,整個人利落而安靜。她雙手垂在身側,腰背挺得筆直,見兩人走過來,才邁著不快不慢的步子迎上前,在恰當的距離停下,微微頷首。

“少爺。”她的聲音比那些傭人更脆生,“一路辛苦。”

原澈沒說話,只看她一眼便不堪重負似的垂下了眼睛。林再山替他開了口:“你們小姐是怎麼去世的?”

那領班抬起頭,眯起眼睛露出一個晦澀難懂的表情。

“兩位這邊吧。”她說完側了側身,朝著走廊更深處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再山在一旁冷眼瞧著,心裡更加確信原思邈就是裝的。他緊跟著原澈和那領班,穿過第一道走廊,兩邊是深色的護牆板,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壁燈,昏黃色的燈光搖搖欲墜。

他們又拐了兩個彎,經過一間擺滿瓷器的陳列室,再穿過一個鋪著墨綠色絲絨地毯的小廳,林再山一邊走一邊暗中記路,當初在這個鬼莊園裡住了那麼久居然還有他沒去過的地方,真是離了譜了。

終於走到一扇深棕色的大門前,領班停下了腳步。她伸手推開半扇門,側身做了一個“止步”的手勢,恭敬且生硬地對林再山說:“林先生,請在這裡稍候,這裡只請少爺一個人進去。”

林再山眉毛一挑:“我為什麼不能進?”

女人微微欠身,聲音溫軟:“這是小姐臨終前交代的。”

林再山差點被氣笑了。他往前邁了半步,不緊不慢地說:“我是他老公,你們家少爺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別說她原思邈活著的時候管不著,現在她人都沒了,更管不著。”

原澈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本沒想理身後的動靜。可他轉念一想,姐姐生前最不喜歡林再山,現在姐姐走了,如果她在天上還能聽見這邊的吵吵鬧鬧,怕是氣得連走都走不安心。

他閉了一下眼睛,轉過身走回到林再山面前,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林再山的手腕,然後直接把他往門裡帶。領班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攔。

兩個人並肩穿過門廊,走進了一個寬闊的禮堂。

林再山腳下踩著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抬頭掃了一眼——穹頂很高,四周是拱形的彩窗。他走了幾步忽然覺得眼熟,再一細想,終於想起來了:這不是原思邈以前用來和她那幫狐朋狗友跳踢踏舞的地方嗎?

林再山一邊往前走一邊在心裡罵:原思邈你可真行啊,為了演這齣戲,得花多少心思?你就不怕你弟弟心臟受不了?不對,還弟弟呢,這個瘋子什麼都幹得出來,說不定還覺得這是替我考驗原澈的感情呢——我可去你的吧。

他心裡罵得正歡,腳下不停,眼角的餘光忽然掃到了什麼東西。

禮堂最裡面,一整面牆都是白玫瑰和百合,密密麻麻地鋪著,像一場無聲的雪崩般從天花板垂到地面。

而花牆的正下方,停著一口棺材。

棺蓋半開著,露出裡面深色的襯裡。棺材四周擺滿了蠟燭,白色的、高高的、細細的,火苗在安靜的空氣裡微微跳動,四周除了濃郁的花香什麼都聞不到。

林再山心裡“咯噔”一下,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不對勁,這次不太對勁。

他下意識地伸手攔住身後的原澈:“你先別過去。”

原澈就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整個人像大病初癒的病人,眼神空蕩蕩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

林再山把他按在旁邊一把椅子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一下,我先去看看。”

他自己走上前去。

棺材就在面前了。他深吸一口氣,低頭往下看——

棺材裡躺著的,真的是原思邈。

她的臉和身體都呈現出一種沒有血色的白。嘴唇塗著淡淡的豆沙色,像是被人仔細地化過妝,但因為面板太白了,那點顏色反而顯得突兀。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齊劉海被死板地偏分別在耳後,露出額頭和顴骨的輪廓。她閉著眼睛,睫毛很長,安安靜靜地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手邊放著一串珠子。

林再山盯著那張臉看了足足有十秒鐘,腦子“嗡”的一聲——

不像假的。

這次真的不像假的……

他的腿突然有點軟。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椅子腿刮地面的聲音。原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棺材旁邊,他低頭往裡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就定在了那裡。

三秒鐘。五秒鐘。十秒鐘。

原澈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卻好像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下一秒猛地撲上前去,整個人幾乎要翻進棺材裡。

“姐——!”

林再山眼疾手快,一把從後面攔腰抱住他,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腰,把他往後拖了半步。原澈的手拼命往前伸,手指在空氣裡抓了好幾下,最後攥住了棺材的邊緣。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林再山嘴上一遍遍地重複,下巴抵在原澈的肩窩裡,胳膊越收越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安慰原澈還是在安慰自己,因為他的腦子現在也是一團漿糊——原思邈怎麼可能真死了?不是陷阱嗎?不是演戲嗎?

怎麼會這樣……

他抱著原澈站了好一會兒,等到懷裡的人終於從劇烈的掙扎變成了無聲的顫抖,才慢慢把他放下來,扶著他一步步走到棺材旁邊。原澈的雙腿已經撐不住身體了,膝蓋一彎就跪在了棺材前面的踏臺上,兩隻手扒著棺材沿,眼睛死死地盯著裡面那張臉,嘴唇哆嗦著,眼淚不停地流。

林再山蹲在旁邊看著他,心疼得像有人拿刀在剜。他猶豫了一下,輕聲說:“去摸摸她的手吧,最後告個別。”

原澈猛地轉過頭來看他,眼淚糊了滿臉,聲音小得像是怕驚動棺材裡的人:“可以……可以摸嗎?”

林再山看著他那個樣子,又嘆了口氣:“可以。”

原澈站起來轉身就走。

林再山一愣:“你幹嘛去?”

“我姐最愛乾淨了。”原澈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我沒洗手就摸她,她會生氣的。”

林再山張了張嘴,想說“人都死了還計較這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心裡忍不住嘆了口氣——原澈這人,都這時候了還惦記著原思邈愛乾淨,那瘋女人要是真死了倒也罷了,要是裝的,他非得……算了,先不罵了。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偌大的禮堂裡只剩下林再山一個人。

和一口棺材。

他垂下眼,打量著棺材裡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燈光下,原思邈的輪廓比活著的時候柔和了不少,那些鋒利的稜角好像也被死亡磨圓了一些。他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忽然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說實話,他一直看不上原思邈。這人控制慾強、嘴毒、手段狠,把原澈當木偶耍了那麼多年。可現在她安安靜靜地躺在這裡,再也不能瞪人,不能罵人,不能指手畫腳了,林再山反倒覺得有幾分不是滋味。倒不是同情她,而是替原澈難過——這畢竟是他親姐姐,最後的結局竟然是這樣孤零零地躺在棺材裡,連個真心哭她的人都沒幾個。

他想了想,清了清嗓子,決定趁原澈不在,跟這位“前大姑子”說幾句體己話。

“思邈啊,”他壓低聲音,語氣算是誠懇的,“雖然你活著的時候看我不順眼,我也看你不順眼,但咱倆好歹也鬥了這麼久。你現在走了,我跟你保證,原澈我會好好照顧的,你放心吧。”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說實話,你這次走得挺突然的,我一開始還以為你裝的,沒想到你來真的。行吧,你贏了,你成功讓我難受了一下子。”

他本來想說到這裡就打住,可話匣子一開,後面那些話就像自己往外冒似的,根本攔不住。

“不過話說回來,你也是真夠可以的。活著的時候把原澈管得跟什麼似的,手機要監控,交朋友要管,連他喜歡誰你都要插手,你看你把我折騰的?我追他容易嗎?現在倒好,你兩眼一閉什麼都不管了,留下一堆爛攤子。你說你早幹嘛去了?你要是早幾年想開點,咱仨坐一起吃頓團圓飯不好嗎?非得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還有啊,你這人就是嘴太硬。明明心裡在乎你弟弟在乎得要死,非要把話說得跟刀子似的。你要是偶爾服個軟,說一句‘姐錯了’,原澈能不理你?他那個心軟的程度你比我清楚。你呀,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再山說到這兒的時候,自己都沒注意,他的語氣已經從沉痛變成了那種恨鐵不成鋼的嘮叨。他正打算繼續數落她幾句“你這人活著累不累”之類的話,餘光忽然掃到一個不對勁的東西。

原思邈的眼睛,睜開了。

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直地瞪著他,裡面沒有死人的空洞,全是活人氣——不,全是怒火。

媽呀!!!

林再山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兩隻手已經像鐵鉗一樣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啊——!”他整個人被拽得往前一栽,雙手本能地去掰那隻手。他瞪大了眼睛往下看,棺材裡那張“蒼白”的臉近在咫尺,膚色和唇色全是粉底和口紅的功勞,因為那女人正在咬牙切齒,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你再說一句試試?”原思邈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中氣十足。

林再山心裡只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大瘋子!

他猛地使了一把勁,把原思邈推回棺材裡,自己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他扯開領帶,大口喘著氣,怒從心頭起,指著棺材裡的人破口大罵:“原思邈你可真行!假死?你裝死?你為了演這齣戲連棺材都躺了?你是不是有病??”

原思邈從棺材裡坐起來,妝容已經有點花了,但氣勢絲毫不減。她一把撐住棺材沿,嗓門比林再山還大:“你罵誰有病?林再山你算個什麼東西?我裝死關你什麼事?我騙的是我弟弟,不是你這個外人!你在我家指手畫腳就算了,現在連我的屍體你都不放過?我躺得好好的你對著我叨叨叨叨個沒完,你尊重死者了嗎你?”

“你算哪門子死者?你躺棺材裡還化妝,你當拍寫真呢?”

“我化我自己的妝,礙著你什麼了?你說我嘴硬,你不硬?你說我死要面子,你先看看你自己——”

原思邈罵到一半,氣得滿臉通紅,雙手撐著棺材沿就要往外爬,大概是準備出來跟林再山正面較量。她一條腿已經邁出來了,可就在她第二條腿還沒翻出來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整個人穿著白色的長裙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僵在原地。

因為她看見了原澈。

原澈就站在禮堂入口的地方,兩隻手還溼著。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很大,目光在林再山和原思邈之間來回轉了好幾圈,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個字:

“你……”

“我什麼?”原思邈倒先開了口,語氣依舊是尖銳的、強勢的、得理不饒人的,可話一出口,眼眶幾乎是瞬間就紅了,“你個沒良心的,我一走你還真就把我忘了是吧?電話不打,資訊不回,我讓你別回來你就不回來?我讓你別管我你就真不管我了?我是你親姐姐!我說什麼你都聽,那你倒是聽聽我現在說什麼——我說我想你,你聽得到嗎?”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變了調,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哭的,臉上的妝徹底花了。

原澈站在那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完了。他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迷茫,又從迷茫變成了憤怒,一種他很少有的、從骨子裡往外翻湧的憤怒。

“你為什麼?”他的聲音開始發抖,“為什麼這麼做??!!”

只說了幾句他就說不下去了,欲言又止的時候眼淚又掉下來,但這一次他沒有哭出聲,而是死死咬著牙,硬生生把那些東西咽回去,然後用一種林再山從來沒聽過的、幾乎是嘶吼的聲音喊了出來: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覺得很好玩嗎?你覺得看到我崩潰很開心嗎?我是你弟弟!不是你的玩具!”

原思邈冷笑了一聲,扶著棺材沿的手卻在抖:“如果我不說我死了,你會來看我嗎?林再山不讓你來,你就不來。他不把我當人看,你也跟著不把我當人看,我不死,你能出現在我面前嗎?”

林再山在一旁聽著,本來不想插嘴,可這句話實在讓他忍不住了。他皺起眉頭,指著原思邈就開懟:“他為什麼不來看你,你心裡沒數嗎?你有跟他說過一次‘對不起’嗎?”

“你閉嘴!”原思邈猛地轉過頭來,從棺材裡徹底翻了出來,站在地上惡狠狠地瞪著林再山,“這是我們的家事,輪得到你插嘴嗎?”

林再山眼睛一瞪,剛要回嗆,原澈卻搶先了一步。

“那你有把我當成過你的家人嗎?家人會拆散我好不容易認識的人、趕走我喜歡的人、讓我身邊一個人都不剩嗎?你說你為我好,可你有沒有問過我一句‘你想要什麼’?你有沒有一次,哪怕一次,尊重過我的選擇?”

他頓了一下,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原思邈:

“我有我愛的人了。我想跟他在一起,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不喜歡他,可以,我從來沒強迫過你喜歡他。你不理我,不見我,現在還要用‘我死了’這種話來騙我。原思邈,你到底是想讓我來,還是想讓我永遠都忘不了這一天?”

最後一句話說出來的時候,禮堂裡安靜得只剩下蠟燭火焰微微抖動的聲音。

原思邈全程認真聽著沒插嘴,末了才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那種慣常的輕慢:“你現在是真長本事了,連姐姐的話都不聽了。”

原澈看著她那個死不悔改的模樣,像最後一點火星子被水澆滅了一樣,臉上的憤怒反而一下子褪乾淨了。

他盯著原思邈看了兩秒鐘,皺著眉字斟句酌道:“從今天開始,我再也沒有你這個姐姐。”

說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原思邈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穿過一排排空蕩蕩的椅子,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禮堂大門的陰影裡。

她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兩下,嘴唇開始發抖,那雙剛才還盛氣凌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她衝著那個已經沒了人影的門口扯著嗓子喊:

“行啊!你走你就再也別回來!就算有一天我真死了我也不會通知你!你走之前最好把你在島上的破爛都收拾乾淨,我不想再看到!”

林再山站在旁邊,看了看原思邈那張又兇又狼狽的臉,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

算了,他還是把嘴閉上,轉身快步去追原澈。

*

他推開原澈臥室的門,看到原澈正靠在露天陽臺的搖椅上。

林再山在門口站了幾秒鐘,然後走過去,在他跟前蹲了下來。他仰著臉看原澈,沒有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注視著他。陽光從陽臺的落地窗照進來,正好落在原澈的側臉上,他的眼皮還是紅腫的,哭過的痕跡明晃晃地掛在臉上,整個人看上去悲傷又茫然。

安靜了很久。

原澈垂著頭小聲問他:“你早就知道了吧?”

“算是吧。”林再山直接承認了,沒有躲閃也沒有心虛,“但是我也不敢肯定,萬一是真的呢?”

原澈沉默了幾秒,又問:“那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傻?”

“沒有。”林再山幾乎沒有猶豫地答道。他想了想,認真地說,“非要說的話,我是覺得你有點可憐。”

原澈終於抬起頭來看他。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沒有眼淚,卻像一汪霧氣籠罩的潭水的死水般,無慾無求甚至空洞。他看了林再山幾秒鐘,然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側過身,輕輕地抱住了他。

過了很久,久到林再山的腿都快蹲麻了,原澈才鬆開他,把身體縮回搖椅裡,閉著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他哭得太久了,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身體終於撐不住了。林再山從床上拽過一條毯子,搭在他身上,又把搖椅的腳踏輕輕地扳起來,讓他能躺得舒服一些。

他站在旁邊看了原澈好一會兒。睡著了的原澈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像在夢裡也在跟什麼東西較勁。林再山嘆了口氣,轉身出了房間,把門留了一條縫。

走廊裡安靜得出奇。他想了想,還是邁步往原思邈住的那邊走去。

三樓東頭的走廊盡頭,門照例是虛掩著的,透出一線暖黃色的燈光。林再山抬手敲了兩下,沒聽見回應,便直接推了進去。

原思邈背靠著窗,坐在桌子後面,正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根粗針,面前攤著幾塊碎布頭,看上去像是在做什麼手工。

她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家居服,頭髮也重新盤了起來,臉上的妝洗得乾乾淨淨,露出一張素白的面孔。

林再山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沒出聲。

原思邈大概早就聽見了動靜,但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手裡的針線活一刻不停。過了約莫半分鐘,她才像是終於肯施捨他一眼似的,抬起眼睛掃了一下,然後重新落回手裡的針線上。

她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挑,那個弧度林再山可太熟悉了——這是又要放毒了。

“你跑我這兒來幹什麼?來替我收屍的?”她手裡捏著針,忽然冷笑一聲,“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我還活著。”

果然。

林再山懶得接茬,走進來在沙發上一坐,翹起二郎腿,看著她那副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你縫什麼呢?”他隨口問了一句。

原思邈把針往布頭裡一插,拿起來又對著燈光端詳了一番,語氣淡淡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林再山深吸一口氣——

得,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這姐弟倆,一個是大善人,一個是大魔王,你拿跟正常人溝通那套去跟他們說話,純屬對牛彈琴。

“你是跟我沒關係。”他也懶得拐彎抹角,“但原澈總跟我有關係吧?”

“呦。”原思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這是跑我這兒秀恩愛來了?行,我認了,你贏了,我輸了。滿意了?趕緊回去吧你。”

林再山皺了皺眉,盯著她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語氣沉下來:“原思邈,我跟你說正經的,我平時是愛跟你掐架,但大多數時候我就是覺得好玩。極少數時候,我是怕你又把原澈給忽悠走,就這一條,沒別的。你說的什麼輸啊贏啊,我從來就沒想過。”

“裝,接著裝。”

“好吧,可能確實想過。”林再山鬆了口,“但我從來沒把你當什麼競爭對手。說到底你是原澈的親姐姐,他心裡只要還有你,我就不可能對你有敵意。”他停了一下,“是,這段時間我是挺怕聽見你名字的,但你也得理解我吧?你天天瘋瘋癲癲的,原澈跟你走太近,我能放心?”

原思邈沒吭聲。

“可有一點,我特別不想承認。”林再山看著她,“不管我怎麼刻意迴避,原澈心裡始終惦記著你。”

這話一出口,原思邈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活,抬頭看他。

“他說他惦記我了?”

“這還用他說?”林再山嗤了一聲,“他買手機第一件事就是存你號碼,存了刪,刪了存,翻來覆去好幾遍最後還是存上了。晚上說夢話喊‘姐’,醒了死不承認。你那些破事兒他哪件不知道?可每次你出了事,他比誰都急。”

原思邈垂下眼睛,不說話了。

林再山見狀,語氣緩了下來:“你猜他今天為什麼發那麼大火?”

原思邈沒應聲。

“你是不是以為,他氣你騙他、折騰他?我告訴你,你要這麼想就大錯特錯了。”林再山一字一句地說,“原澈今天氣成那樣,就是因為你死不悔改。他不需要你變正常,不需要你變溫柔,他從頭到尾等的,就是你一句道歉。你懂嗎?”

原思邈意味不明的目光緩緩落在林再山臉上。她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冷笑著嗆回來,那堵從來刀槍不入的牆,似乎終於裂開了一條細縫。

林再山見有戲,腦子裡閃過原澈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心一橫,乾脆把話說開了:“這樣,你去跟原澈道個歉,你們姐弟倆好好坐下說句話。和好了以後,我在我媽那個小區給你買套房子,以後你們見面也方便,你看行不行?”

話說到這兒,他還存著幾分理智。本想說在自己家住的小區,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還是太近了。他媽那個小區,離得剛好,不遠不近,又有老太太在中間周旋,怎麼都比現在強。

“我媽你見過,上次你抱著貓把她家差點拆了,她對你是有點怵,但你出事那天,她高血壓都犯了,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惦記。”他頓了頓,聲音放軟了幾分,“你去了也不用特意道歉,跟著吃幾頓飯,老太太心軟,慢慢就熟了。以後過年過節的,也有個地方去,不用一個人扛著。”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其實也沒底,這個瘋女人會不會領情,他一點把握都沒有。但想到原澈哭成那個樣子,他就覺得,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和好可能,他也得試試。雖然這姐弟倆一個比一個難搞,但誰讓他男老婆心裡就惦記著這麼個姐姐呢?他只能愛屋及烏,認了。

“你看怎麼樣,大小姐?”他放低姿態,語氣裡帶著點哄小孩的耐心。

原思邈半天沒說話。林再山也沒催她,低頭看手機——螢幕上好幾個助理的未接來電。他猶豫了一下,沒回調,先回了個訊息。

助理很少連著打這麼多電話,除非真出了什麼事,可眼下原思邈在這兒,他不方便接,只能先按著。

寂靜裡,對面終於開口了。

“我不可能道歉。”

林再山心裡一沉,抬起頭看向她,那股剛壓下去的火又竄了上來。他嘴上沒說什麼,但心裡已經給這個人判了死刑——沒救了,這人真的沒救了。

“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麼。”原思邈的聲音不冷不熱,“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為什麼要道歉?”

“你說為什麼要道歉?”林再山的聲音沉下來,拿著手機的手朝原思邈的方向點了點,“你弟弟受傷了你知不知道?他心裡有陰影了!那些事他半夜說夢話都喊,你聽不見,我聽得見!”

“所以呢?”原思邈語氣裡帶著不屑,“你不會真的以為人能改變吧?我道歉能解決什麼問題?我就是我,道完歉,以後我該什麼樣還什麼樣,到時候再接著道歉?一直道到死?”

“所以你就擺爛?”林再山的聲音壓不住了,“繼續這麼坑蒙拐騙,就盼著我和原澈離婚,然後他回到你身邊,繼續當你的所有物?”

“不。”原思邈這回倒是乾脆,“我改主意了。不玩了。”

“你說什麼?”

“聽不見麼?我說不玩了。原澈歸你了,你們倆好好過。”

林再山沉默地盯著她,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試圖從那雙眼睛裡找到一絲惡作劇的痕跡。

可是什麼都沒有。

“那你呢?”他半信半疑地問。

“就讓他恨我吧。”原思邈說得雲淡風輕,隨即低頭開始收拾桌上那些碎布條。就好像“被弟弟恨”這件事,是多麼不值一提的。

這副死不悔改的模樣簡直把林再山氣個半死,他猶豫了兩秒,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剛要張嘴嗆回去,手機震了一下。

助理的訊息。

林再山點開,看清那行字的瞬間,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他僵在那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慢慢抬起頭,看著原思邈——那人還在一臉無所謂地收拾東西。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思邈懶得理他,把桌上的碎布攏成一堆,手裡捏著個什麼朝他趾高氣昂地走過來。

她在林再山面前站定,伸手遞過一個巴掌大的布娃娃。

“拿著,幫我扔了。”

林再山接過來,翻過來看了一眼——巫毒娃娃,肚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他的名字,身上還扎著幾根針。他還沒從剛才的訊息裡回過神,這會兒又被嚇了一跳。

“……你咒我?”

“想過。”原思邈面不改色,“但是我現在改主意了。”

林再山還沒接上話,她忽然從袖子裡抽出一根針,抬手就往自己手臂上紮了一下。林再山伸手去攔已經來不及了,血珠從面板裡滲出來,沿著小臂往下淌。

“你瘋了吧!?”

原思邈沒理他。她將自己手臂上的血抹在娃娃的腦袋上,又塞回林再山手裡。

“行了。”她說,“書上說這是解除詛咒的唯一辦法,你一會兒拿著扔了就行。”

說完她扯了張紙巾,隨手往傷口上一捂,轉身就要走。

“等會兒!”林再山喊住她。

原思邈沒回頭。“趕緊走吧,我要睡了。”

“你昨天確實是進ICU了吧?”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整個人定在原地。

“你胡說什麼?”

“你的主治醫師給原澈的手機打過電話。”林再山壓抑著心裡的震動,一字一句地說,“但他換了新號碼,沒接到,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

他是在看到助理訊息的那一刻才明白的——原思邈昨晚確實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訊息上寫著,凌晨時分醫院下了病危通知,原思邈被判斷為“基本沒有生命體徵”。

她能活著站在這裡,本身就是一個奇蹟。一個她懶得解釋、也不打算邀功的奇蹟。

“所以呢?”她終於回過頭,眼神裡全是敵意,“你要去告狀?”

“這算什麼告狀?”林再山簡直無語了,聲音裡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焦躁,“你自己去告訴他,你生病了,很嚴重的心臟病,他會理解的。”

“而且你根本不用道歉。”林再山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得更低,“你就說你生病了,不是故意騙他。棺材那齣戲就是想逗逗他,他會懂的。到時候我幫你說幾句好話,這事兒肯定能過去。你們姐弟倆,哪來這麼大深仇大恨?而且——”

“停,”原思邈打斷他,“我不需要你幫我說話,也不需要他理解我。”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說過了,讓他恨我就可以了。”

林再山頓住,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糊了一腦袋血的娃娃,忽然覺得自己從頭到尾就是在陪一個鬧脾氣的小孩過家家。

“你多大了?”他忍不住問。

“我多大也輪不到你。”原思邈毫不客氣地懟回來。

林再山徹底無語了。他張了張嘴,本想解釋什麼,又覺得跟這個人解釋純屬浪費口舌。算了。他不想再跟這個油鹽不進的瘋女人耗下去了。

他轉身,拎著那個血淋淋的娃娃就往外走。

“我告訴你——”原思邈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你別以為我把弟弟託付給你,就是我不討厭你了。”

林再山停下腳步,背對著她,嘴角抽了一下。說不上是想笑還是覺得荒誕。

“我從來沒喜歡過任何人。”她又補了一句,帶著一種刻意撐起來的高傲。

林再山回過頭:“那你也不喜歡你弟弟?”

原思邈看著他。“你喜歡他就夠了。”

林再山看了她兩秒,忽然改了主意。他往回走了兩步,在她面前站定,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咱們怎麼說也是一家人,家裡的號碼你也有,以後想原澈了,隨時打電話。地址你也知道——”

“我說了不必了。”原思邈毫不留情地打斷他,聲音冷下來,“你到底要我說多少遍?”

“行,行。”林再山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語氣敷衍但眼神認真。反正該說的他都說了,聽不聽是她的事。

“我跟你從來不是一家人。”原思邈不依不饒地上前一步,“我們甚至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林再山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你錯了。”他說,“咱們兩個根本就是一類人。”

原思邈的眉頭擰起來。

林再山舉起那個娃娃在她面前晃了晃,又補了一句:“所以你才這麼討厭我。”

原思邈安靜地站在原地,表情晦暗不明,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卻始終沒有滅的燈。

林再山等了兩秒,說了聲“走了啊”,就拎著娃娃晃悠悠地走了。

這回身後沒有聲音再追上來。

*

出乎林再山意料的是,第二天兩個人走的時候,原思邈居然出來送人了。

她站在莊園門口,背後是她親手種的那排月季,花開得正盛,紅的白的擠在一塊兒,被海風吹得輕輕晃著。她穿一件湛藍色的背心裙,戴著一副墨鏡,就那麼抱著胳膊靠在門柱上,寬大的鏡片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任何表情。

原澈的眼睛還是腫的,但整個人看上去比昨天精神了不少,他看見原思邈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顯然也沒料到。但他沒說什麼,彎腰拎起地上的行李,從原思邈身邊走了過去。

原思邈也沒看他。

兩個人像兩條平行線,各自走各自的,誰都沒有要交會的意思。

林再山跟在後面,一手插兜,一手拎著個袋子,晃晃悠悠地走過來。他看見原思邈,愣了一下,正琢磨著要不要打個招呼,原思邈先開了口。

“你沒有手嗎?”她的聲音從墨鏡後面飄出來,帶著那種她特有的、居高臨下的嫌棄。

林再山腳步一頓,左右看了看,才發現這話是對自己說的。低頭一看,原澈一個人拎著兩個行李箱,正往車後備箱那兒走,自己手裡就一個輕飄飄的袋子。

他“嘖”了一聲,心想這人嘴是真不饒人,臨走還要損他一句。他懶得計較,把袋子換到左手,上前一步,想跟原思邈說點什麼——好歹是親姐弟,臨走前總得說兩句話吧?

他剛張開嘴,胳膊就被原澈拉住了。

“走了。”原澈小聲催促道。

林再山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拽著往車的方向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原思邈,她還是那個姿勢站在原地,風吹起她的頭髮,幾縷碎髮纏在墨鏡的鏡腿上。她沒有伸手去撥。

林再山心裡嘆了口氣,想說“你跟你姐說句話吧”,還沒出口,原澈的肩膀就靠了過來。他偏過頭對他小聲耳語:“她在哭呢。”

林再山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又愣又懵。他下意識地想再回頭看一眼,原澈的手卻穩穩地扣在他後腦勺上,把他的臉扳了回來。

車子發動了。

後視鏡裡,原思邈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小小的點,被那排月季牢牢地擋住了。

車開了很遠,林再山才開口:“你怎麼知道她哭了?”

原澈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答:“她小時候就這樣,一哭就戴墨鏡。”

林再山沒再說什麼,只是垂下眼睛,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

後視鏡裡,那排月季已經消失不見,連莊園的輪廓都模糊了,只剩下一條彎彎曲曲的路,和一地被車輪捲起來的、還沒來得及落下去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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