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趙的
“姓趙的”三個字,像一粒石子投進了林雅心裡那片已經不太平靜的湖。漣漪一圈一圈盪開,每一圈都帶著同一個疑問:趙什麼?趙是誰?
她沒把這個訊息立刻告訴“鍵盤”和小谷。不是不信任,是資訊太少,多說無益。她只是在心裡給那條鏈子又續上了一環——高某某上面,還有人。
第二天一早,娛樂圈的“大逃亡”還在繼續。
這回跑的不只是那些發過合影、發過感謝微博的明星了。一些影視公司開始悄悄修改官網上的“合作伙伴”頁面,把和高某某基金會相關的專案資訊撤下,彷彿那些專案從未存在過。有個網友截圖對比了一家頭部影視公司的官網改版前後——前一天,“合作伙伴”一欄還有“某某文化發展基金會”的字樣;後一天,就變成了“多家文化公益機構”。網友評論:“多家是哪幾家?你倒是列出來啊。”
更絕的是某選秀出身的流量小生。他三年前參加過一個高某某基金會“扶持”的青年演員培訓班,結業時還發了九宮格照片,配文“感恩高老師的指點”。現在那條微博沒了,但有人發現,他把三年來所有微博都設為了僅半年可見——這樣就看不出他刪了哪條。網友戲稱這叫“一鍵失憶”。
林雅刷著這些,心裡說不上是痛快還是悲哀。痛快的是,這些人終於嚐到了輿論反噬的滋味;悲哀的是,他們刪掉的不是罪證,只是曾經巴結過的痕跡。而真正的罪證,從來不在他們的微博裡。
上午十點,“巢xue”那邊傳來一份整理好的資料。不是新證據,而是一份“娛樂圈與高某某基金會關聯度排行榜”。這份榜單是基於公開資訊——合影、同框、專案合作、資金往來——做的一個量化統計。排名靠前的,無一例外,都是過去幾年在圈內風頭最勁的公司和藝人。
榜首是一家近年來屢出爆款劇的影視公司,三年內拿了高某某基金會三筆扶持資金,總額超過兩千萬。這家公司的老闆,去年還在一個行業論壇上公開感謝“高理事長對中國電視劇的支援”。現在,這家公司的官網上,所有關於基金會的新聞稿都變成了“404”。
“鍵盤”看著這份榜單,感慨道:“這要是放在一個月前,誰敢信?這些可都是娛樂圈的半壁江山。”
林雅說:“半壁江山?未必。你看榜單後半段,那些拿錢少、合作少的,反而沒怎麼刪。為什麼?因為他們當初拿錢是靠正規渠道,走的是正常流程,不怕查。那些拼命刪的,恰恰說明他們心裡清楚——那筆錢,來路不正。”
小谷從裡間探出頭來插了一句:“所以這不是‘大逃亡’,這是‘大心虛’。”
“精闢。”林雅豎起拇指。
下午,一個讓林雅沒想到的人主動聯絡了“資料幽靈”。
不是透過加密渠道,而是透過一個非常迂迴的方式:先在一個影視從業者群裡匿名發言,然後有人截圖轉發到另一個群,幾經輾轉,最終落到了“巢xue”的資訊收集網裡。
這個人是高某某基金會的一名前中層,三年前離職,現在在另一家文化公司做專案總監。他沒有直接點名,而是講了一個故事。
“我還在基金會的時候,經手過一個專案。某影視公司申請了一筆三百萬的‘劇本扶持資金’,名義上是開發一個主旋律題材的電視劇劇本。專案審批通過後,錢打過去了。一年後,我問這家公司的對接人劇本寫得怎麼樣了,對方說‘還在打磨’。又過了一年,再問,還是‘還在打磨’。後來我離職了,這個專案到底有沒有產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家公司在那兩年裡,拍了三部電視劇,沒有一部跟那個‘主旋律題材’沾邊。”
這段話被截圖傳到網上後,立刻引發了新一輪的追問:那三百萬到底去了哪裡?那家公司拍的電視劇,用的是不是就是這筆錢?如果用了,為什麼不是主旋律題材?如果沒用,那這筆錢為什麼“還在打磨”了兩年?
網友的行動力永遠超乎想象。不到兩個小時,那家公司的名字就被扒了出來。緊接著,那家公司三年內拍攝的三部電視劇也被一一列出。好事者甚至找到了每部劇的投資方名單——沒有一個與高某某基金會有直接關聯。但有人發現,其中一部劇的投資方之一,是一家註冊在海外的小公司,而這家小公司的法人代表,與高某某基金會的某位副秘書長的親屬同名。
這叫“查三代”。娛樂圈的人最怕的,不是警察,是網友。警察辦案講證據,網友辦案講聯想。而聯想的盡頭,往往是真相。
林雅看著網友們的“推理”,心裡五味雜陳。她既佩服這些人的行動力,又擔心節奏太快會把水攪渾。但現在她也控制不了節奏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公眾已經自己跑了起來,她只能盡力不讓這輛車翻掉。
傍晚,“鍵盤”帶來了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
好訊息是,審計組在高某某基金會的“賬外賬”裡,發現了一筆與某一線女明星直接相關的支出。這筆支出的名義是“文化推廣活動策劃費”,金額八十萬,收款方是該女明星的工作室。而時間點,恰好是該女明星主演的一部電影上映前兩個月——那部電影的投資方之一,正是徐文淵的“星光璀璨”。
壞訊息是,這條線索被“資料幽靈”的監控系統捕捉到後不到半小時,就有人在網上開始傳播“某女星涉嫌配合洗錢”的訊息,措辭極盡煽動,大有要把她架上火刑架的趨勢。
“這不是我們的人放的。”林雅立刻判斷,“這是有人想把水攪渾,或者想把公眾的注意力從高某某身上轉移到某個具體的人身上。”
“鍵盤”也同意:“對,高某某是‘制度問題’,某女星是‘個人問題’。公眾對制度問題的憤怒可能持續很久,但對個人問題的關注很快就會變成粉黑大戰。一旦打起來,高某某的事就沒人關心了。”
這是對方的新戰術。既然保不住高某某,那就把他身邊的一些人推出來當擋箭牌。公眾的憤怒是有限的,消耗在一些小角色身上,真正的大魚就能遊走。
林雅立刻聯絡“巢xue”,建議他們釋出一條宣告,提醒公眾“不要將注意力過度集中於單個藝人,真正的核心問題是文化扶持資金的監管漏洞”。這條聲明後來被多家媒體轉載,一定程度上遏制了針對那位女明星的網路暴力。但林雅知道,這只是杯水車薪。對方只要想轉移焦點,總能找到新的靶子。
深夜,“深水”點來了一個意外的訪客。
不是真人,是一段加密語音。傳送者代號“知更鳥”——這是“清道夫”內部另一個林雅從未接觸過的成員。
“知更鳥”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聽不出男女,但語氣急促:
“林小姐,我是‘園丁’派來的。老韓的事,我們查清楚了。老韓確實被滲透了,但他的‘叛變’不是主動的,是被脅迫的。他在外面有個私生子,對方拿這個孩子要挾他。老韓提供給對方的情報大部分是假的或者滯後的,真正核心的資訊他沒敢給太多。但他確實導致了你們第一次轉移時的伏擊暴露。現在老韓已經被‘清道夫’內部控制,正在接受審查。他願意配合我們提供他所知道的對方情報,作為戴罪立功。”
林雅聽完這段語音,沉默了很久。
她對老韓的感情很複雜。這個人救了他們,也害過他們。他像一把雙刃劍,傷敵也傷己。但現在知道他是被脅迫的,她心裡反而好受了一些。至少,他不是純粹的惡人。這世上的惡,很多時候不是從心裡長出來的,是從恐懼里長出來的。
她讓“知更鳥”轉告老韓一句話:“告訴他,周導和小飛都平安。讓他配合調查,爭取寬大處理。”
“知更鳥”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又加了一句:“另外,‘園丁’讓我轉告你,那個‘姓趙的’,他們已經在查了。有進展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在此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不要輕舉妄動。林雅苦笑。她現在能動什麼?她連這個“深水”點都不敢出去。她能做的,只是坐在這臺老電腦前,敲鍵盤,看資料,等訊息。
凌晨兩點,她給蘇蔓寫了一封永遠寄不出的信。
“蔓姐,今天娛樂圈又跑了一批人。他們刪微博的樣子,像極了小時候考試作弊被抓前偷偷改答案的我們。但你不一樣,你從來不改答案。你是那種寧可交白卷,也不抄別人的人。可能這就是你在這個圈子裡活不下去的原因吧。這個圈子,容不下不改答案的人。”
“高某某的‘上級’姓趙。這個名字讓我很不安。不是因為他姓趙,而是因為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一個你不知道名字的敵人,是最可怕的。因為他可能在任何一個地方,也可能就是任何一個你認識的人。”
“蔓姐,你說真正的陰影在更上面。我現在站在這片陰影裡,抬頭往上看,看不到頂。但我能感覺到,它正在晃動。有人在砍這棵樹的根。我們不知道砍到什麼時候樹會倒,但我們知道,樹一定會倒。”
寫完,她合上電腦。窗外,夜色正濃。
第三天,娛樂圈的“站隊時刻”進入了第二階段。
不再是“誰刪了微博”,而是“誰說了話”。
第一個說話的,是那位退隱老藝術家之前提到的某位中年實力派演員。他在自己的微博上發了一張圖,圖裡是一本書的封面——陳寅恪的《柳如是別傳》。配文只有兩個字:“風骨。”
這條微博沒有點名任何人,沒有提及任何事件,但所有人都看懂了。評論區裡,粉絲們瘋狂打 call:“老師好樣的!”、“這才是真正的演員!”、“風骨二字,重如千鈞。”
緊隨其後,一位以“毒舌”著稱的影評人也發了聲。他沒有老藝術家的含蓄,直接開炮:“那些連夜刪微博的人,你們刪的不是照片,是你們的脊樑骨。”
更讓人意外的是,一位當紅流量小生的粉絲後援會,在凌晨釋出了一份“嚴正宣告”。宣告說:“本後援會堅決擁護國家關於文化領域的一切政策法規,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貪汙腐敗和利益輸送。關於網傳我粉藝人涉及高某某一事,經核實,系三年前一次行業集體活動中的正常合影,無任何私下往來。我粉藝人已主動配合相關部門的調查詢問,並將繼續積極配合。”
這份宣告看起來是“澄清”,但仔細一讀,資訊量巨大。它承認了“三年前一次行業集體活動中的正常合影”——這意味著那個流量小生確實出現在高某某身邊過。它還提到了“已主動配合相關部門的調查詢問”——這意味著相關部門已經開始找人問話了。
“相關部門開始問話了。”林雅把這條資訊圈了出來,“這說明調查已經不只停留在基金會的賬目層面,開始接觸外圍人員了。”
“鍵盤”推了推眼鏡:“你說,他們會找到周振濤嗎?”
林雅想了想:“暫時不會。周振濤的‘潛逃’狀態還沒解除,警方真要找他,我們會先得到風聲。而且,周振濤現在是我們手裡最重要的證人,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讓他直接接觸任何官方渠道。誰知道那個‘姓趙的’在官方系統裡有沒有人?”
正說著,“巢xue”那邊又來了一條訊息。
不是情報,是一段公開影片的連結。影片是某個省級衛視的新聞節目,內容是“文化領域反腐倡廉工作取得新進展”。畫面裡,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在接受採訪,字幕打出的身份是“某部委宣傳司副司長趙某某”。
趙某某。
林雅的眼睛瞬間釘在了螢幕上。
影片裡的趙某某大約五十出頭,國字臉,濃眉,說話字正腔圓,標準的官員做派。他正在談“如何加強對文化類社會組織的監管”,措辭嚴謹,滴水不漏。
但林雅注意到一個細節。當記者問到“對於近期網路關注的某文化發展基金會資金問題,您怎麼看”時,趙某某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非常短暫,不到半秒,但被鏡頭完整地記錄了下來。然後他恢復了官方的微笑,說:“有關部門正在依法依規進行核查,相信會有一個公正的結論。”
這不是回答。這是迴避。
“鍵盤”已經把趙某某的公開資訊調了出來。趙某某,五十三歲,某部委宣傳司副司長,分管領域包括“文化類社會組織的業務指導和監督”。巧了,高某某的基金會,正好在他分管的範圍內。
更巧的是,三年前,趙某某曾帶隊到本市調研“文化產業發展情況”,調研行程中包括參觀《追光者》拍攝基地。那一次調研的接待方,是徐文淵。
“又是三年前。”林雅喃喃道。
所有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時間點。那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讓“鍵盤”把趙某某三年前的那次調研行程整理出來,看看除了《追光者》拍攝基地,他還去過哪裡,見過誰。
“鍵盤”敲了半小時鍵盤,調出一份長長的名單。趙某某那次的調研,除了《追光者》,還參觀了三個文化專案、兩家影視公司,並參加了一場“文化企業座談會”。座談會的參會人員名單裡,有一個名字讓林雅心中一震——
高某某。
分管副司長,與被監管的基金會副理事長,在同一場座談會上。這本身沒什麼問題,正常的業務往來。但問題是,座談會之後不到一個月,高某某的基金會就向《追光者》的“扶持計劃”撥付了那五百萬。
前後順序,時間間隔,都太巧合了。
林雅把這根新的線索,小心翼翼地插進了那張越來越大的網上。現在,網上的節點已經包括:高某某、徐文淵、魏國華、老馬、李總、趙某某。還有那個海外賬戶的“主人”,以及周小飛聽到的“高叔”——也許“高叔”不是高某某一個人,而是這個圈子的統稱。
她不知道這張網最終能網住多大的魚。但她知道,只要網在撒,魚遲早會浮上來。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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