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副司長”的朋友圈
趙某某出現在電視新聞裡的畫面,被網友截了圖,配上“此人是誰”四個大字,在各大社交平臺瘋傳。
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而是因為他沒說什麼。在那段關於“文化類社會組織監管”的採訪中,他全程使用了一套標準的官話模板——“有關部門正在核查”、“相信會有公正結論”、“依法依規推進”。這套話術放在平時,沒人會覺得有問題。但放在高某某基金會賬目被審計、娛樂圈集體刪微博的節骨眼上,每個字都透著“我不想沾鍋”的味道。
評論區裡,最高讚的一條是:“你分管的就是這個領域,你說‘有關部門’在查,那請問‘有關部門’是哪個部門?你不就是‘有關部門’嗎?”
另一個網友補刀:“翻譯一下:這事兒跟我沒關係,別問我。”
更有好事者翻出了趙某某的公開履歷,發現他與高某某的職業生涯有過兩次交集——一次是十年前,兩人同在一個文化系統內部的培訓班;另一次就是三年前,趙某某帶隊調研本市文化產業,高某某作為基金會代表參加了座談會。兩次交集都不算深,但足夠讓網友浮想聯翩。
“十年同窗,三年同框,這關係不淺啊。”
“一個當司長,一個當理事長,互相照應不是很正常?”
“別瞎猜了,人家只是正常工作關係。”
“正常工作關係會在座談會後一個月就批下來五百萬?你當銀行取款呢?”
鍵盤俠們吵成一鍋粥,但誰也沒有實錘。林雅知道,趙某某不是高某某,他沒有基金會那樣的實體可以查賬,沒有撥款專案可以追溯。他分管的是“指導”和“監督”,這兩個詞,進可攻退可守。查出了問題,是他監督有力;查不出問題,是他指導有方。怎麼都說得通。
“鍵盤”花了半天時間,把趙某某公開履歷裡的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職務變動、每一次公開露面都捋了一遍,試圖找出他與娛樂圈更深的交集。結果發現,趙某某的“朋友圈”,遠比高某某更隱蔽。
高某某的圈子在明處——合影、飯局、行業活動,到處都是痕跡。趙某某的圈子在暗處——他幾乎從不與娛樂圈人士公開同框,所有的工作接觸都包裹在“調研”、“座談”、“會議”這些官方活動的正當外衣下。如果你想透過公開資訊證明趙某某與徐文淵有私下往來,你找不到任何證據。
“這是個高手。”“鍵盤”感嘆,“高某某在前面擋槍,他在後面遙控。出事了是高某某的問題,查不到他頭上。”
林雅想起周振濤轉述的徐文淵那句醉話——“我上面有人,那些人你惹不起。”現在看來,徐文淵說的“那些人”,至少包括趙某某這個級別。
下午,娛樂圈的“站隊時刻”從“刪微博”進化到了“發聲明”。
先是那家與高某某基金會合作最深的影視公司,發了一份長達兩千字的“情況說明”。說明裡詳細列出了過去五年從基金會獲得的所有撥款專案,每個專案的立項背景、審批流程、資金用途、專案成果,事無鉅細,一一羅列。整份說明讀起來像一份財務審計報告,枯燥、冗長,但核心資訊只有一個:我們拿的每一分錢都合法合規,經得起查。
評論區有人總結:“翻譯:別查我,我屁股乾淨。”
也有人不買賬:“乾淨?那你之前刪什麼新聞稿?”
公司的公關團隊顯然預判到了這個問題,在說明的最後一段特意解釋了“關於官網內容調整的原因”——“系公司例行網站維護升級,與本次事件無關”。這個解釋被網友戲稱為“年度最佳笑話”。
緊隨其後,那位被網友扒出收了基金會八十萬“策劃費”的女明星,也透過工作室發了一份宣告。她的宣告比影視公司簡短得多,只有三句話:第一,八十萬是工作室提供正常文化推廣服務的合法收入,已依法納稅;第二,工作室與該基金會的合作僅限於該專案,無任何其他往來;第三,對於網路上的不實言論,已委託律師取證,將依法追究造謠者的法律責任。
這份宣告比影視公司的更聰明。它沒有否認八十萬的存在——因為否認不了,審計組已經查到了。它選擇承認這筆錢,但把性質定性為“合法收入”。至於這個“文化推廣服務”到底提供了什麼服務,聲明裡一個字沒提。
“鍵盤”翻出了這家工作室當時的納稅記錄——公開資訊只能查到繳納了多少稅,查不到具體專案明細。納稅額與八十萬的收入匹配,說明確實申報了。但“申報了”不等於“合法了”,關鍵還是看服務的真實內容。
“你覺得那八十萬到底是什麼?”小谷問林雅。
林雅想了想:“可能是真的策劃費,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只是正常的策劃費,她不會在這個時候發聲明。越是急於解釋的,越是有問題。”
晚上,一個更勁爆的“瓜”從圈內傳出。
某知名製片人在一個私人飯局上喝多了,對同桌的人說了一番話。這番話被人錄了音,傳到了網上。錄音只有不到一分鐘,但資訊量巨大。
“我跟你們說,高某某那點事兒算什麼?他後面那個姓趙的,那才是真大佬。你們知道趙某某的老婆是幹嘛的嗎?她開了一家文化公司,專門做影視專案的‘諮詢服務’。什麼叫‘諮詢服務’?就是什麼都不用幹,掛個名,拿分紅。哪些專案需要‘諮詢’?當然是那些想拿基金會撥款的。”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不知道是說話人被人打斷了,還是錄音者只截取了這一段。
這段錄音的真假無法驗證。說話人的聲音模糊,背景嘈雜,無法確認是不是那位製片人本人。但它出現的時間點太巧了——就在趙某某的名字開始被網友討論的時候。
“這是有人故意放的。”“鍵盤”斷言,“目的很明顯,就是要坐實趙某某與高某某的關聯,把火燒到趙某某身上。”
“誰會放這個?”小谷問。
“可能是高某某那邊的人。”林雅說,“高某某現在被審計,如果他能證明自己只是‘執行者’,上面還有‘決策者’,那他就能減輕責任。丟擲趙某某,等於給自己找墊背的。”
“也有可能是趙某某的對頭。”鍵盤補充,“官場上,想看你倒臺的人,不比娛樂圈少。”
林雅覺得兩種可能都有。但無論誰放的這段錄音,對“資料幽靈”來說都是好事。他們不需要親自出手,自然會有人替他們把火燒旺。
她現在要做的,不是添柴,而是確保火燒的方向是對的。不能讓火蔓延到無辜的人身上,也不能讓火在半路上被撲滅。
深夜,“巢xue”傳來了一份新的情報。
“趙某某已被上級約談。約談內容不詳,但據內部人士透露,問題聚焦在三年前那場‘文化產業調研’之後,他是否利用職務之便為高某某的基金會提供過便利。目前尚無定論,但趙某某近期的工作行程已全部取消。”
林雅盯著這條訊息,心跳加速。
趙某某被約談了。
這是高某某被約談之後,第二個被正式問話的“系統內”人物。如果說高某某的被約談還只是“基金會的問題”,那趙某某的被約談,就意味著問題已經向上延伸到了監管層。
她想起蘇蔓遺稿裡的那句話——“真正的陰影,在更上面。”現在,這道陰影的第一層輪廓,正在被光照亮。
周振濤這天晚上破天荒地主動找林雅說話。
他坐在那張舊沙發上,手裡捧著已經涼了的茶,眼睛盯著地面,聲音很輕:“林姑娘,你說,趙某某要是也倒了,這事兒是不是就差不多了?”
林雅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從情感上,她希望答案是“是”。但從理智上,她知道,趙某某隻是鏈條上的一環。高某某上面有趙某某,趙某某上面呢?誰也不敢保證沒有更高的人。
“周導,我們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她坐在他旁邊,“趙某某的事,自然會有人去查。我們盯著的是娛樂圈,是那些被糟蹋的錢、被毀掉的人。這些事,不會因為倒了誰就結束。但只要一直有人盯著,就不會再有下一個蘇蔓。”
周振濤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無數人正在手機上刷著今天的新瓜。他們不知道這個瓜會吃到什麼時候,也不知道吃到嘴裡的是甜是苦。但林雅知道,只要還有人願意吃瓜,願意追問,願意在評論區打出一句“請徹查”——這把火,就不會滅。
趙某某被約談的訊息,在娛樂圈引發的震動比高某某那次更大。
原因很簡單:高某某是“搞文化的”,趙某某是“管文化的”。管文化的人被約談,意味著管文化的文化本身,出了問題。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些與趙某某有過“工作接觸”的影視公司。如果說之前刪高某某的合影是“第一輪大逃亡”,那這次就是“第二輪”——而且跑得更快、更徹底。畢竟,和高某某合影可以解釋為“行業活動碰上了”,和趙某某扯上關係,那就不是“碰上”能糊弄過去的了。
有個網友做了一張圖,標題叫《趙副司長的朋友圈變遷史》。圖裡左右對比:左邊是三年前趙某某調研本市文化產業時的新聞截圖,畫面裡他身後站著七八個影視公司老闆,個個笑容燦爛;右邊是這些老闆現在的微博主頁截圖,清一色的“內容不可見”。網友配文:“從前叫人家小甜甜,現在叫人家趙某某。”
這張圖被轉發了十幾萬次。評論區有人說:“娛樂圈的友誼,保質期比酸奶還短。”也有人反向操作:“這些人現在刪得越乾淨,當初就巴結得越狠。網際網路有記憶,他們刪不掉的。”
“資料幽靈”內部,林雅和“鍵盤”正在分析趙某某被約談後的一系列連鎖反應。
最明顯的變化,出現在“星耀世紀”。
這家之前已經切割了副總裁李某的公司,現在開始了第二輪切割。這回被切掉的,是一個與趙某某有過直接工作對接的專案總監。此人曾在三年前趙某某調研時負責接待工作,並在此後與趙某某的下屬有過數次工作往來。公司宣告說他是“個人原因離職”,但離職時間點恰好是趙某某被約談的第二天。
“這不是巧合。”“鍵盤”說,“‘星耀’在自保。他們不知道趙某某會交代出誰,所以先把所有可能沾邊的人都推出去。這是典型的‘斷臂求生’。”
林雅想到一個問題:“‘星耀’這麼著急切割,說明他們和趙某某的關係,比我們看到的要深。如果只是正常的工作往來,沒必要這麼緊張。”
她讓“鍵盤”去查趙某某與“星耀”之間是否有更隱秘的關聯。查了半天,明面上什麼都沒有——趙某某沒有持有“星耀”的股份,沒有親屬在“星耀”任職,甚至連公開場合的單獨合影都沒有。但“鍵盤”在趙某某妻子的公司資訊裡,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細節。
趙某某的妻子名下那家“文化諮詢公司”,曾經為“星耀”旗下一個重點專案提供過“市場調研服務”。合同金額不大,只有二十萬,但時間點很有意思——正好是那個專案申請高某某基金會撥款的前兩個月。
“又是‘前期服務’。”林雅冷笑,“高某某的撥款下來前,趙某某老婆的公司先收一筆‘諮詢費’。錢不多,但性質惡劣。”
這種“小額利益輸送”,在官場上叫“洗小錢”。不顯眼,不容易被查,但一旦被挖出來,同樣致命。
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加入了這場混戰。
一位曾經與趙某某有過幾次公開同框的著名導演,在自己的朋友圈發了一段話——不是宣告,不是解釋,而是一句沒頭沒尾的感慨:“這年頭,認識一個人,都成了原罪。”
這段話很快被截圖流出。評論區兩極分化:有人說“導演這是替趙某某抱不平?”也有人理解“他是在說自己被無辜牽連”。
林雅覺得這位導演的反應很有意思。他沒有刪照片,沒有發聲明澄清,只是在朋友圈發了一句模稜兩可的感慨。這既不算是站隊,也不算是切割,更像是“我知道你們在議論我,但我懶得解釋”。
這種態度,反而讓一些網友對他產生了好感。“至少他沒跑。”有人在評論區說,“那些跑得比兔子還快的,才是真正心裡有鬼的。”
但也有人提醒:“別急著誇。他沒跑,不代表他沒問題。也許只是他覺得自己跑不掉,索性不跑了。”
娛樂圈的“站隊時刻”,已經從“誰刪了微博”進化到了“誰說了什麼話”。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可能被放大解讀。說多了是“狡辯”,說少了是“心虛”,不說就是“預設”。怎麼都是錯。
唯一的出路,是從來就沒有站過錯隊。但在這個圈子裡,從沒站過錯隊的人,比大熊貓還少。
傍晚,“巢xue”那邊傳來一個訊息:高某某的審計有了初步結果。
審計組在基金會財務室發現的“賬外賬”,經過初步核查,涉及金額不止八千萬,而是超過一個億。其中一部分資金流向了與趙某某妻子公司有關聯的賬戶,另一部分則流向了幾個至今無法確認身份的海外賬戶。
審計報告還沒正式公佈,但結論已經很明顯:高某某的基金會,不是一個“管理不善”的公益機構,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利益輸送平臺。
這個訊息在加密群裡傳開後,有人發了一個總結:“所以鏈條是這樣的:趙某某(監管者)→高某某(執行者)→徐文淵(白手套)→魏國華(打手)→老馬(保護傘)。中間還穿插著各種‘諮詢公司’、‘策劃費’、‘扶持專案’洗錢。這一條龍服務,比某些上市公司的產業鏈還完整。”
這個總結雖然粗糙,但核心邏輯是對的。林雅把它複製下來,存進了蘇蔓的文件夾裡。文件夾的名字叫“真相”,裡面的文件越來越多。
深夜,“深水”點。
林雅坐在電腦前,面前是“鍵盤”整理出來的趙某某時間線。從十年前的文化系統培訓班,到三年前的調研座談會,再到今年年初的一次“文化工作視訊會議”——趙某某和高某某的交集,從公開資訊能查到的,一共就這麼幾次。每一次都是“正常工作接觸”,每一次都挑不出毛病。
但林雅注意到一個細節:三年前的調研座談會後,高某某的基金會突然變得“活躍”起來。撥款專案的數量和金額,都比前一年翻了一倍。而趙某某的妻子,也是在那一年註冊了她的“文化諮詢公司”。
“這一年是關鍵。”林雅在時間線上畫了一個圈,“這一年,徐文淵的《追光者》專案啟動,張某墜亡,蘇蔓簽約‘補充協議’,高某某的基金會撥款激增,趙某某的妻子開公司。所有的事情,都擠在這一年。”
“鍵盤”看著那個圈,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覺不覺得,這像是一個‘系統’的啟動?”
“系統?”
“對。以前可能只是零星的、小規模的利益輸送。但從那一年開始,他們把這套東西做成了一個系統——基金會負責出錢,專案負責洗錢,公司負責收錢,監管者負責‘指導’。流水線作業,高效、隱蔽、可持續。”
林雅被這個比喻震住了。如果“鍵盤”說的是真的,那他們面對的不是幾個“壞人”,而是一套“系統”。系統的可怕之處在於,它不依賴於某一個人的道德水平,而是依賴於它的執行邏輯。只要邏輯還在,換一個人坐在那個位置上,系統照樣運轉。
高某某倒了,會有低某某接替。趙某某被查,會有錢某某補上。這套系統不會因為一兩個人的落馬而崩潰,除非有人把整個系統連根拔起。
而把整個系統連根拔起,需要的不只是一兩個爆料,而是制度層面的變革。
林雅感到一陣無力。她只是一個“吃瓜”的普通人,她能做到的極限,就是把真相擺到檯面上,讓公眾看到、讓輿論發酵、讓有關部門介入。剩下的,不是她能控制的。
但她轉念一想,如果沒有她和“資料幽靈”這兩個月的努力,高某某可能還在臺上談笑風生,趙某某還在辦公室裡簽字批文,那一個億還在賬外賬裡悄無聲息地流動。
她能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是體制內的事。
她給蘇蔓寫了一封簡訊,只有幾句話:
“蔓姐,趙某某被約談了。高某某的審計報告快出來了。你當年說的‘真正的陰影’,我正在一頁一頁地翻。翻到哪頁算哪頁。”
寫完,她關掉電腦。
窗外,夜已經很深了。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夜歸汽車的鳴笛,很快又被寂靜吞沒。
林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名字、數字、時間線。它們像一盤散落的拼圖,她已經在上面花了兩個月,拼出了一個大致的輪廓。但現在她發現,這幅拼圖的背面,可能還有另一幅圖。
那幅圖,她暫時看不清。
但她知道,只要天一亮,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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