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輦行至勤政殿外便落下了,楚昭扶著夏荷的手起身,走下步輦。
李公公快步上前,手裡的拂塵一揮,躬身引著她往殿內走,“公主請隨奴才來吧。”
裙襬掃過殿前的石磚,帶出些摩擦聲,在著莊嚴的,沒有一絲聲音的殿外,尤為清晰。
“長寧公主到——”
殿外內侍的通傳聲響起,只見簾幔被輕輕掀開,身著月白繡纏枝蓮裙的少女緩步而入,膚色如玉石般白嫩,透著點淡淡的粉,身形纖細。
行至白玉階下,她斂了裙襬屈膝,雙手交疊於腰側,脊背挺直又不顯僵硬,聲音帶著淺淺的笑意:“兒臣長寧,參見父皇。”
明昌帝面露喜色:“起來吧,今日殿中有客,不必多禮。”
楚昭直起身,笑意深了些:“多謝父皇。”
目光掃過左首的姬淵,只見那人散漫地靠在椅背上,注視著她,目光如炬。
明昌帝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道:“這位是大晟的太子姬淵。”
楚昭聞言側過身,輕輕頷首,笑容恰到好處,既不失皇室體面,又帶著點少女的溫軟:“見過太子殿下。”
姬淵見狀,也起身拱手行禮,幅度不深,襯著身姿愈發挺拔。他的目光還落在楚昭身上,淺笑道:“公主不必客氣。”
楚昭眼睫輕顫了下,隨即轉過身,安靜立在階下。
明昌帝將兩人的互動盡收眼底,兩封婚書並列放在御案上,指尖點了點姬淵剛拿出來的婚書:“都不必多禮,坐下吧。”
楚昭轉身坐在了右下首,指尖悄悄撫平了裙襬的褶皺,輕聲道:
“父皇叫兒臣來,可是為了什麼事?”
明昌帝看了一眼她,將婚書推了出去:
“太子此番前來,可是為了你倆的婚事。長寧,你怎麼想?”
夏荷恭敬地將婚書接了下來,呈給楚昭。錦面的婚書用金線繡著龍鳳紋,她眉眼低垂,指尖輕輕翻開。
素白的宣紙上,是先帝的御筆:
“今有南楚宗室五公主楚昭,系永樂帝之孫,太子楚耀之嫡女,御秀名門,蕙質凝芳。
匹配大晟儲君太子姬淵,乃景明帝之元嗣,望隆宸闕,氣宇天成。”
楚昭沒有繼續看下去,輕輕合上婚書,抬眼看向身旁的夏荷。
夏荷上前屈身,雙手接過,又重新放到御案上。
楚昭抬眼嚮明昌帝看去,明昌帝不願與她對視,僵硬地別開了視線。
楚昭內心涼薄,面上卻不顯,聲音依舊溫軟:
“先帝是為兩國能世代交好,若兒臣的婚事能讓南楚與大晟多些太平,兒臣願意。”
明昌帝看向楚昭的目光軟了些,記憶裡的她明明還是一個稚童,坐在他腿上,嬌嬌地喊父皇。
如今卻成了要擔起兩國安穩的和親公主。
但明昌帝別無他法,胡賊的勢頭愈發強盛,近年來對南楚更是虎視眈眈,如今兵戈都抵到南楚的邊境了。
南楚朝堂並不安穩,兵戈相見於南楚來說百害而無一利。
先帝訂下的這一紙婚約,能取得與大晟結盟,最少能保南楚五年的安穩,一個公主又算得了什麼。
姬淵坐在左下首,將這細微的變化盡收於眼底,忽然開口,語氣裡多了些鄭重:
“陛下放心,大晟既與南楚結親,往後便就是一家人。長寧公主嫁到大晟,我也定會護她安穩。”
話落,楚昭抬眼看向對面,姬淵的目光也恰好落到她身上,兩人無聲地對視著。
他說這話時神情認真,沒有半點玩世不恭的樣子,蠱惑著人心。
殿內的香霧裹雜這裡所有不可見人的心思,明昌帝的指尖終於從御案上挪開了,語氣鬆了些:
“既都應了,婚事便定下了。擇日傳欽天監來,算算吉時,婚期便就定下來了。”
轉而又變得惆悵起來,悶聲道:“昭昭,最近便多陪陪你母后。”
楚皇后在得知明昌帝要送楚昭前去和親之後,一直求見他。
明昌帝自知愧對於她,即使楚皇后一直跪在勤政殿外,也沒有要見她的意思。
未等楚昭應聲,明昌帝又開口道:
“太子這段時日會一直住在宮外,直到與你大婚那天,一同前往大晟。”
“好了,朕還有事要處理,太子初來南楚,昭昭你陪著太子在宮裡四處轉轉吧。”
楚昭起身應下:“兒臣遵旨”,便行禮告退。與此同時,姬淵也起身行禮退下,兩人一同走出了勤政殿。
兩人剛踏出勤政殿,宮廊外的風便裹著初夏的熱意吹了過來。
楚昭走在左前側,步子放得極輕,靴底踩在石磚上,只帶出細碎的聲響。
姬淵跟在她身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始終落她半步。
楚昭思索了下,開口道:“御花園裡的石榴花此時開的正好,殿下可有興致?”
楚昭轉過身與男人對視,他的眉峰利落,眼睛生的極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極深的黑,像是一片深淵,任何人在他眼裡都無所遁形。
往下是挺直的鼻樑,再往下是薄削的唇瓣。
只見那薄削的唇瓣微微張開,楚昭聽見姬淵清冷又不容拒絕的聲音:
“多謝公主好意,不過我今日剛到南楚,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就不能陪公主賞花了。”
他語氣裡裹著儲君的穩重,含笑也沒有半分客套。
預料之中的回答,楚昭莞爾一笑,屈膝福身道:“是長寧考慮不周,殿下自便便是。”
兩人並肩站在勤政殿外,玄衣素裙相配,一個冷銳如寒冰,一個清寂似孤雪。旁人遠遠望去,只覺郎才女貌,天造地設,活脫脫一對璧人。
姬淵眼神直視著楚昭,嘴角彎了彎,回以微笑:“長寧公主,我們來日方長。”
話音落定,姬淵未等楚昭開口,清雋的唇瓣便恢復了往常的平直,朝她頷首道:
“時辰不早了,本殿先告退了。”
說罷,便轉身離開,玄色的錦袍被結實的肩膀撐得立挺,收得緊緻的腰身更襯出了肩背的挺闊。
楚昭回過神後,姬淵已經走遠,看著他挺闊的背影,楚昭捉摸著他話裡“來日方長”的意味。
“走吧,去鳳儀宮。”楚昭不再看他,扶著夏荷的手轉身朝著反方向走去。
春桃平日裡散漫慣了,楚昭並未讓她跟著進勤政殿,此刻春桃跟在她身側,湊上前問道,
“主子,剛才那位就是大晟的太子嗎?周身氣場冷是冷了些,看著倒是與您很是登對。”
楚昭漫不經心道:“皮囊是不錯,只是不清楚性子究竟是怎樣的,日後少議論這些。”
春桃閉上了嘴,訕訕地縮到夏荷身後,跟著往鳳儀宮走。
鳳儀宮外,遠遠地就見一個身穿藕荷色宮裝的嬤嬤在門前來回踱步。
見到楚昭一行人,便急急忙忙走到跟前,福身時膝蓋都有些發顫:
“公主您終於來了,皇后娘娘早就在殿中等著您了。”
楚昭扶起來她的胳膊,軟聲道:“嬤嬤久等了,方才在父皇那裡耽擱了的時候久了些。”
“娘娘一早聽聞大晟太子到了,急得連午膳都沒吃幾口,知道您在陛下那邊,便早早遣奴婢在這兒候著。”春桃扶著嬤嬤,一行人進了鳳儀宮。
進到主殿,就見皇后正坐在鋪著軟墊的榻上,面色愁容,手邊的青瓷碗裡還擱著沒動幾口的蓮子羹。
見楚昭進來,她忙放下湯匙,招手讓她坐到身邊。
楚昭溫順地坐下,軟聲喚了聲:“母后。”
楚皇后握著她的手,指尖微涼,聲音有些顫抖:
“昭兒,你如實同母後說,陛下喚你過去,可是為了你與大晟太子的婚約一事?”
楚昭反握住楚皇后的手,輕輕拍了下,軟聲安慰道:
“母后,若不是女兒出生在皇室,自小錦衣玉食地養著,又得父皇和母后的寵愛,吃了數不盡的名貴藥材,女兒現在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南楚養著女兒長大成人,現在南楚需要女兒,這是女兒的責任。”
握著楚昭的手驟然收緊,楚皇后的眼眶已然泛起了淚花,聲線發緊:
“母后知道......你是母后的女兒,我縱然不願你一介女子擔負著家國大義,只願你能平平安安地在母后膝下長大。”
楚昭抬手替她拭了拭臉頰的淚,如幼兒時一樣臥在楚皇后懷裡,聞著熟悉的薰香,聲音輕的像是嘆氣:
“母后,我知道的。可是女兒不能那樣自私,棄南楚百姓於不顧。若女兒一人,便可換南楚太平,這便是值得的。”
楚皇后環著她的肩,指尖輕輕拍著她的背,她心裡清楚,如今南楚政局不穩,急需這一紙婚約與大晟結親。
她是皇后,她明白這是家國大義,是不容拒絕的。同時她又作為一個母親,她無法忍受女兒遠嫁,骨肉分離的苦楚。
楚昭哄著她,輕聲道:“母后寬心些,女兒嫁過去便是大晟的太子妃,無人能欺負得了我。”
“你自小身子就弱,如今還沒好全,又要受這長途跋涉的苦去那苦寒之地,叫母后如何能放心?”楚皇后聲音裡發著顫。
楚昭溫言勸道:“大晟雖是比南楚偏北了些,卻也是富庶之地,如今大晟國力強盛,女兒又是嫁於儲君,受不了什麼苦的。母后放心,女兒定會照顧好自己。”
母女二人又溫存了片刻,一同用了晚膳。
一行人回到芷蘭院的時候,天色已晚,簷角的宮燈已經點了起來。
楚昭已有了些倦怠,遣散了眾人,只留冬柏在跟前伺候。
她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翻著白日那本未看完的書卷,目光落在書頁上,卻沒有聚焦。冬柏蹲在案前修理琉璃燈裡的燭芯。
就聽楚昭吩咐道:“冬柏,挑幾個身手好的跟著太子,不要離得太近,以免暴露了。”
“奴婢知道了。”冬柏垂首應下。
“一有情況讓他們及時彙報。告訴班月之前安排給她的事著手去做吧。你下去安排吧,讓夏荷進來守著。”
冬柏應聲退下,屋門一開一合間把風捲了進來。
楚昭看著在琉璃罩裡被風吹得來回搖晃的燭火。
和親的路一旦踏上,便再無回頭的可能,而她能做的,只有讓手裡能多握住一些可被拿來談判的籌碼。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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