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抬眼望向面色倉皇的田管事, 心口無端一沉,那種不詳的預感如潮水般湧上來。
她強按耐住心口的跳動,開口問道:“出什麼事了?”
田管事聲音發顫:“殿下...殿下本該今日就進京的。可一直到現在都未歸宮, 陛下派人去一探,才、才得知...”
田管事的眼淚一下湧出來,險些讓他說不出話,春桃遞給了他一張手帕。
楚昭的心跳越來越重,聲音微啞:“得知什麼?”
田管事胡亂擦了把臉, 平復了一下呼吸:
“那些山匪記恨殿下,早已埋伏在了殿下回京的必經之路上。現場有打鬥的痕跡,殿下他...現下音訊全無。”
楚昭指尖一顫, 手中的香囊和針線一同掉到了地上。
*
承幹宮內
景和帝臉色陰沉地坐在御座之上, 握著杯盞的指尖因用力泛著白。
皇后依在一旁輕聲抽泣,肩頭不住地顫抖。
楚昭匆匆趕來時見到的就是這番景象。
她跪下行禮:“兒臣參見陛下、母后。”
“起來吧。”景和帝聲音疲倦, “璟川現在下落不明, 朕已派人沿途搜尋,相信很快便會有訊息。”
他看向一旁哀傷的皇后, 沉聲朝楚昭道:
“皇后現下心虛不寧, 太子妃, 你且陪著她先回長春宮歇息吧。”
“是。”
待皇后歇下後, 楚昭才抽出身回了一趟東宮。
進到裡屋,姬淵留下的那枚翡翠綠戒指還靜靜地擺放在梳妝檯上。
楚昭緩緩落座, 伸出手拿起了戒指, 觸手溫涼。
冬柏推門帶影二進來,他握拳跪地行禮道:“娘娘。”
楚昭的目光還落在戒指上,她在影二面前伸出掌心,問道:
“殿下留下的這戒指是幹什麼用的?”
影二抬眸看了一眼, 恭敬地道:“這是殿下的信物,憑此可調動殿下麾下所有的暗衛人手。”
楚昭心下了然,又問道:“我怎樣才能用?”
影二的身子更低了些:“娘娘直接吩咐即可。”
楚昭攥緊戒指,溫潤的玉面抵著掌心。她眼眸中的早已慌亂褪去,此刻只剩下堅定:
“那好,即刻傳令下去,動用大半人手全力去尋殿下。”
“是!”影二領命,快步出了棲鸞殿。
楚昭的視線又落回梳妝檯上,姬淵送她的海棠木簪子還擱在上面。
她輕輕笑了起來,這簪子一點兒都不像是工匠做出來的,她當時就猜到了是姬淵親手做的。
璟川...你在哪裡?
*
那日,本是休沐的日子,景和帝一早就把他喚進了承幹宮。
“父皇。”無外人在,姬淵朝上位虛行一禮,便直接坐到了椅子裡。
景和帝也絲毫沒有責備他的意思,他拿起手邊的一封奏摺,由蘇公公送到了姬淵跟前。
姬淵接過,只是越看眉頭蹙得越緊。最後直接直起了身,目光看向了景和帝。
景和帝的眉頭也沒有鬆開,他朝姬淵點了點頭,道:
“我要你親自去北疆處理這次動亂。”
聞言姬淵起身,道:“兒臣定不負皇命。”
“事態緊急,你即刻帶兵出發。璟川,萬事小心。”
“是。”
兩人說完,副將也恰好到了。景和帝又詳細囑咐了幾句。
從承幹宮出來後,姬淵已無多餘的時間再回東宮。
他叫住了送他出來的蘇公公,垂眸將手中的翡翠綠戒指摘了下來,道:
“勞煩蘇公公將這枚戒指送到東宮。”
見狀,蘇公公將拂塵擱置到臂彎,朝他伸出了掌心,戒指穩穩地落了進去。
姬淵想了下,又道:“告訴太子妃,這枚戒指的用處影二知道。讓她近日出門,切記帶上影二。”
蘇公公朝姬淵笑道:“好嘞殿下,奴才一定將原話給您帶到,您就放心吧。”
副將還等在階下,姬淵轉身要走,蘇公公福身恭送道:“太子殿下一路平安,此行順利。”
而此時,楚昭的馬車剛好停在了琳琅閣外。
姬淵最後朝東宮那向望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和副將一同朝外走了。
*
一路很少停歇,不到十日,眾人便到了北疆受雪災最輕的小鎮——石橋鎮。
幾人才到,地方官員直接將眾人攔在了城門外,揚言道:“任何人都禁止入內。”
姬淵眉峰一沉,目光掃過也被擋在城外流離失所的百姓,他們蜷縮在城牆角抱團取暖,在寒風中卻仍舊瑟瑟發抖。
孩童的哭喊聲一聲比一聲高。
姬淵騎馬上前,抬手拿出了太子的令牌,高聲喊道:
“本殿奉陛下御令,前來北疆督事。”姬淵剛到時,守門的城門尉就派人將此事稟告給了鎮尹。
姬淵亮出令牌時,鎮尹恰好匆匆趕到。
“眾將士聽令——進城!”
只是還不等他看清楚,姬淵便號令眾將士要攻城。
鎮尹眉心一跳,急忙吩咐道:“快快快!開城門!”
城外的百姓見城門開啟,連忙跟著隊伍湧進了城。
路上,姬淵早已摸清這裡的佈局和情況,先將百姓分批安置到了城東、城西的幾處老舊的空房子裡。
實在著不下的,便在城內外的空地上搭起棚子安置,又將一路護送的被褥和炭火分給了各家各戶。
城中心的空地上不一會兒就支起了幾口大鍋,燒滾了的熱粥分發給了凍得發抖的百姓。
冬日裡時疫容易氾濫,姬淵還派了專人到各處去焚燒起艾草和丁香,驅散穢氣。
安置好這一切時已是當地半夜,姬淵住進了鎮尹府。
此時他坐在書房主位上,幾個當地官員在他面前跪了一排。
姬淵一手支著腦袋,一手把玩著桌上的毛筆,語氣散漫道:
“說說吧,為何不開城門?”
幾人垂著的頭更低了些,誰能想到太子親自來了這麼個北疆小鎮。
鎮尹轉著頭左右瞧了瞧,見幾人都不打算開口,他心一橫顫顫巍巍道:
“殿下饒命啊,臣真不知道是恁親自來了啊?”
姬淵語氣離多了些不耐煩,厲聲到:“怎麼不給百姓開門?”
“這... 這... ”鎮尹緊張地出了滿頭冷汗,說了半天也沒說出個什麼,只道:
“殿下,這裡受災也甚是嚴重啊,城中是在是著不下這麼多人啊!”
姬淵玩味地笑了起來:“是嗎?”
“是...正是。 ”
姬淵冷笑了兩聲,沒再同幾人廢話,了當地問道:“你們誰認識焦三爺?”
聽到這個名字,幾人內心具是一驚。
大雪的天,還在沒有生火盆的屋裡,幾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額角的冷汗流個不停。
長久沒人說話,姬淵挑眉:“哦?沒人說話,都不認識嗎?”
底下又是一片寂靜,殿內只能聽到屋外呼嘯的風聲和幾人急促的喘息聲。
“好。影一,將他們全部關到柴房裡去。”
姬淵將手中的茶盞放下,冰冷的語氣伴隨著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話落,門外的侍衛架起幾人的胳膊,就要拖出去。
“殿下饒命啊!殿下饒命啊!”幾人哭喊著。
幾人心裡明白,北疆現在夜間的氣溫,若是在外面凍上一夜,不死也是要脫一層皮的。
姬淵不想看幾人哭喊的樣子,將椅子轉了個方向,背過了身。
“我認識,殿下我認識!”
聞言,姬淵的唇角勾起一瞬,很快又放了下來。
他轉身示意侍衛,方才才說話的人便被放了下來。
這人是鎮尹手底下的佐官,主要職責便是輔助鎮尹處理事務。
偏偏這位鎮尹也是個甩手掌櫃,城中大大小小的事兒幾乎都要經過他的手。
他囫圇擦了下額角的汗,爬著跪到了桌案前,顫聲道:
“殿下我,我...臣認識這人,他是附近虎頭山上的土匪頭子。”
說完他便垂下了頭,呼吸越來越急促。混沌的腦子中,逐漸清晰地浮現出了家中一雙兒女的模樣。
他的頭越垂越低,最後近似匍匐跪在地上。
姬淵始終沒作聲,佐官摸不清他的一雙,內心越來越忐忑。
那幾人的哭喊聲已經被隔絕在了門外,他閉了閉眼,心一橫說道:
“三年前焦三爺佔據城外的虎頭山,收攏了一群亡命徒,便開始燒殺搶奪,無惡不作地幹事。”
“先前的鎮尹在平叛虎頭山時意外身死,如今這位鎮尹上位,之後悄悄與焦三爺達成了合作,這夥兒子人愈發猖狂了。”
“你手中可有證據?”
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佐官聽到姬淵的這句話,瞪大了渾圓的眼睛,急聲道:
“有!”
“鎮尹素來信任臣,因此這些事也都經過臣的手,就連那些已被燒燬的密信,臣都留有一份備案。”
待他出去後,桌案上擺放兩幅再次被姬淵展開:
一幅是虎頭山佈局圖,另一幅則是石橋鎮的城防圖。
副將傍晚負責城外百姓的安置,剛匆匆趕來:“殿下。”
燭火一夜未熄,直到晨光熹微,殿門才再一次被推開。
夜半副將退下後,姬淵才匆匆歇息了一個時辰。
此刻出了殿門,目光驟然觸及到日光,竟還有些晃眼。
他伸手抹了把臉,下巴上冒出了些許胡茬紮在手心。
他輕笑一聲,此刻若是楚昭在這裡,定不會讓他親吻。
隨即他又煩躁地蹙起了眉頭,這幾日送回晟京城的信都沒有迴音。
走得匆忙,也不知楚昭現在如何了。
沒空再多想,姬淵收拾了一番,便去了城外的臨時避難所。
只有儘快處理完北疆的事情,回晟京城親自見到楚昭,他才能安心。
這幾日他帶著人連夜去了周邊幾個受災比較嚴重的城鎮。
姬淵親自走訪了城鎮的角角落落,從為百姓安營紮寨、焚燒艾草再到布棚施粥,每一個環節他都親自盯著。
夜晚,殿內還燃著蠟燭,寒風透過窗戶輕輕吹過,燭影搖曳。
影一悄悄推門進來,拱手低聲道:“殿下,有人先我們一步去了虎頭山。”
此刻姬淵正盯著虎頭山的佈防圖。聞言,他的指尖輕輕敲了敲圖上一處,道:
“他果然還是出手了。”
“派人盯緊了。”姬淵邊拿起釘子釘在方才那處,邊囑咐道。
影一躬身應道:“影三已經在盯著了。”
“明晚我親自去一趟。”
姬淵看著圖紙上已經被圍起來的虎頭山,語氣漫不經心,卻又帶著寒。
又是一個夜晚,姬淵身著玄色夜行衣,悄然出了鎮尹府。
虎頭山離石橋鎮不算遠,他騎著馬,不到一個時辰便到了山腳下。
為防止打草驚蛇,姬淵這次誰也沒帶,獨自行動。
山匪的寨子建在半山腰上,是由一個老舊的道館改造而來的。
崔三爺原名叫崔鐵錘,家中排行第三,上有還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
父親是石橋鎮裡的一個鐵匠,母親就在家裡紡織換取營生。
崔鐵錘幼時家境還算優渥,因為是家裡最小的,從小恃強凌弱,橫行鄉里慣了。
景和十四年間,石橋鎮鬧起了一場瘟疫,染病死去的人不計其數。
崔鐵錘的爹孃便死在了瘟疫裡,他的哥哥雖僥倖撿回了一條命,落下的病根卻深入骨髓,此後再也不能行走。
就是在這樣的境遇下,崔鐵錘蒐集起了幼時一同逞兇鬥狠的玩伴,佔了虎頭山落草為寇。
他們將道館收拾出來暫住,可是這裡已經荒廢了幾十年。
缺衣少食的窘迫很快便讓崔鐵錘一夥兒人動了歪心思,他們將主意打到了周邊百姓身上。
此後一年裡,虎頭山周邊被他們搜刮一空,除了他們這夥兒人,便不再見半個人影。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後,虎頭山的自給自足的生活便不再能滿足崔鐵錘的私心。
幾個當家的便把主意打到了周邊城鎮。
崔鐵錘從小習得鐵匠的真傳,為此山上的夥計人手一把大刀,這下他們便更是更是肆無忌憚。
周邊的百姓飽受這些山匪的搶奪,叫苦不疊。
這邊,姬淵早已摸清虎頭山的地勢,趁著夜色從道館側邊悄悄潛入了山寨。
崔三爺住的屋子在道館正中央,四周的屋子都是手下夥計住的。
夜裡涼浸浸的,山寨裡的人喝了會兒子酒,此時已經東倒西歪地倒在榻上,鼾聲響徹整個寨子。
姬淵沒費什麼力氣,便輕手輕腳地摸到了崔三爺屋門前。
裡屋燒著炭盆,崔三爺和他的壓寨夫人一塊躺在榻上睡覺。
姬淵沒進裡屋,只在外屋翻找了片刻,便拿到了想要的東西。
他將東西放好,沒再多逗留,便直接翻了出去離開了。
索性剿匪的行動一切順利,這個焦三爺只是個空有其名的山匪頭子。
最初虎頭山能兇名遠揚,只是因為虎頭山地勢優渥,再加上原先北疆內部官員早已與他們勾結起來。
回去之後姬淵先是處理了一大批官員,以鎮尹為首的一批內鬼:
按律將他們抄家流放,終身不得再回北疆。
念及佐官幾人道出實情有功,只做罷官以及上繳全部贓物為處罰。
朝廷撥付的賑災款,加上此次收繳的所有贓款,都被用來給百姓修建屋舍,添置避寒物資。
經過近半月的徹查和考察,不僅僅是石橋鎮,周邊幾個城鎮的官員也都被姬淵徹底換了一遍。
知曉晟京城中流言時,姬淵正在處理這幾個地方新任命官員的事務。
他看著信中的內容,眼眸瞬間冷了下去,他竟不知道陸連山已經蠢到了這個地步。
指尖無意識攥緊信紙,想到楚昭近一個月來都沒有回他的信件,姬淵的眸色更沉了些。
停筆時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又重新落筆寫下了一封信。
當信件再次傳回時,姬淵也準備班師回晟京城。
北疆百姓們爭著將他們送出了數公里,才流著淚揮手告別。
*
只是在回京的路,倒不如來時那麼順遂。
先是副將忽然“負傷”,又是隊伍突發意外。
這天,隊伍剛停下歇息時,姬淵就感覺到了周邊的不對勁兒。
他抬眼看向周圍密林,清風裹著草木的氣息吹過,唯獨少了尋常的鳥鳴,周遭安靜得可怕。
眾人剛整好行裝、翻身上馬,林中突然響起箭矢破空的銳響,密密麻麻的箭雨朝眾人射了過來。
“戒備!”
接著便響起了金屬碰撞的聲音,方才還行動不便的副將驟然反水,帶著手下的親信朝姬淵這邊襲來。
利劍直直朝姬淵心口而來,他猙獰地笑了起來:"對不住了太子殿下。"
姬淵猛地側身躲過,劍鋒堪堪擦過他的衣角。
人多勢眾,姬淵沒再與他們多周旋,帶著幾個影衛翻身上馬。
“追,別讓他們跑了!”副將在他身後嘶吼著揮劍。
副將眾人在身後緊追不捨,姬淵避之不及,被他們追擊到了懸崖邊上。
副將追至崖邊時,卻絲毫不見姬淵幾人的身影。
他從懸崖邊上探出頭往下看去,崖底雲霧翻湧,深不見底,他緊忙退後了幾步。
平復了下呼吸,副將咳了兩聲,轉身呵道:“給我搜!”
“沿路都要搜查一遍,不要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是!”眾人應道。
副將攥緊了佩劍,他心裡總隱隱覺得事情發展得不對,太子殿下真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墜下懸崖了?
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唯有找到姬淵,他才好回去交差。
然而姬淵失蹤的訊息傳回晟京城時,副將這邊才剛帶著人下到崖底。
*
棲鸞殿內
楚昭這幾日一直侍奉在皇后左右,今日皇后的狀態稍好了些,她才回了東宮。
臨睡前,楚昭坐在銅鏡前,長髮隨意地散落在肩上。
頭上的髻子和首飾均已拆了下來,她手中拿著木梳子,輕輕地穿過層層髮絲。
前日派出去的人都沒有傳信回來,楚昭望著鏡中自己的眉眼,輕輕嘆了口氣。
她響起午後回東宮的路上,她遇到了二皇子姬澈和三皇子姬渢。
兩人剛從承幹宮出來,順道去看貴妃和明妃,恰好遇到了剛從長春宮出來的她。
姬澈先瞧見了她,上前行禮道:“見過皇嫂。”
姬渢在一旁跟著姬澈也散漫地行了一禮。
楚昭朝兩人福身回禮,道:“二殿下、三殿下。”
原以為幾人便就此別過,卻不想姬澈突然笑了一聲,開口道:
“算日子,皇兄也該從北疆回來了。”
儲君失蹤的事一旦洩露,朝廷必將動盪。
因此姬淵失聯的訊息,只有景和帝、皇后和她這個太子妃知道。
楚昭指尖在袖中悄然握緊,壓下心底的疑惑,面上笑意淺淡,道:“是該回來了。”
姬渢忽然插了句嘴,語氣譏諷道:“皇兄走這一趟,京中流言可是不少。”
楚昭面色未改,淡聲應道:“三殿下說笑了,不過是些捕風捉影的謠言罷了。”
姬澈沒再接話,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便盼著皇兄早日回京吧,皇弟告退。”
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宮牆拐角,楚昭眼底的眸色一點點冷了下去。
夏荷端了一壺新沏的茶進來時,只見楚昭還坐在銅鏡前愣神,她輕輕將茶壺放到了梨花木桌上。
輕腳走到楚昭跟前,從她手中接過來木梳子道:
“主子這幾日累得不輕,早些歇息吧。”
楚昭應了聲,轉身躺到榻上。
夏荷替她將被褥掖好,將帷幔緩緩落下來,吹滅蠟燭後便輕手輕腳地關上了屋門。
夜靜人寂,只有窗外的風聲呼嘯在楚昭耳邊。
夜裡靜得只剩窗外的風聲,裹著寒意往窗縫裡鑽。
楚昭翻來覆去合不上眼,最後索性面朝牆壁蜷起身子。
沒有訊息便是最好的訊息,她不清楚姬淵的計劃究竟是什麼,但她心裡那點懸著的不安,也越沉。
只有儘快找到姬淵,一切的擔憂才能平安落地。
楚昭閉上眼睛,再次嘗試入睡。
“吱呀”窗框突然發出的響動又讓她睜開了眼睛,明顯不同於風吹的響動使她警覺了起來。
放在一旁的手緩緩摸上了枕下的短匕,冰涼的手柄更讓楚昭清醒了幾分。
窗欞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銀輝落盡屋內,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翻了進來。
楚昭攥緊短匕,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呼吸也略微緊促了些。
腳步聲慢慢在床榻前停下了,一道長長的黑影遮住了銀輝,緩緩掀開了帷幔。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楚昭猛然起身,尖銳的短匕直指黑影的脖頸。
刀尖就要插入喉間的剎那,楚昭的手腕被黑影緊緊地抓住了。
她剛要出聲喊人,那道黑影突然抬手按在了她的唇上,淺笑出聲:
“昭昭,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楚昭指尖一顫,從姬淵手中抽回了拿著短匕的手。
她抬眼便撞進了姬淵的眼眸裡,心跳如重鼓聲般撞進她耳膜。
“殿下,你...你怎麼...”楚昭看姬淵身上還穿著夜行衣,還帶著些塵土的味道。
接著月光,楚昭看見姬淵挑眉一笑,道:
“此事說來話長,我回來一事暫時還不能讓人發覺,所以勞煩昭昭...”
楚昭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溫聲道:“殿下放心,她們都是可信的人。”
“那好。”
“夏荷。”
夏荷進來時,接著燭光就見一個黑影站在自家主子的床榻前。
她內心一驚,雖有些害怕,卻又怕這人對自家主子不利,目光死死地盯著他。
直到她慢慢走進,看清了那黑影的臉,她忙垂下了頭,恭敬地行禮道:“殿下。”
楚昭沒再多言,吩咐道:“夏荷,你出去將院內的人全都支開。”
“是。”
等敲門聲再次響起時,姬淵才拿了衣裳出去沐浴。
方才經過這一遭,楚昭現在絲毫沒有睡意。
她身上接過夏荷遞過來的小褂穿上,起身下了床榻,坐到了梨花木桌旁。
清甜的茶水入喉,楚昭的心緒才平靜了些。
同她料想的一樣,姬淵安然無恙的回來了。
沒想到的是隻有他一人悄悄回來了,當初他帶走的那些士兵還不知在哪?
又想到前幾日她派出去搜尋姬淵的人手,她起身從梳妝檯上拿起了那枚翡翠綠戒指。
姬淵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少女垂眸把玩著指尖的戒指。
桌案中央擺放著一個琉璃盞,墨翠色的戒指更襯著少女的肌膚白皙。
姬淵如痛火炬般的的目光直直地看著楚昭,直到對上她明亮的眼睛,他才回過神。
姬淵拉開椅子,隔著桌案坐到了楚昭對面。
楚昭將翡翠綠戒指推到了姬淵跟前,道:“殿下,你的東西。”
姬淵沒說話,修長的指尖勾起了戒指。
楚昭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就被他的另一隻手握在了掌心裡。
她抬眸詫異地看向對面的姬淵,只見他垂眸,神色認真地將她剛遞過去的戒指,又重新戴上了她的指間。
“影二應該同你說過了這枚戒指的用處。”
聞言楚昭點了點頭,又聽姬淵道:
“以後影二就跟著你了,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他說,在外面他們看到這枚戒指都會聽令於你。”
握著楚昭的那隻手輕輕抬起,姬淵微微傾身,溫熱的唇抵在了楚昭指間。
楚昭微微愣了半順,視線對上姬淵灼熱的眼眸,她問道:
“派出去尋你的那些人殿下可知道?”
“知道。”
“昭昭,多謝你,”
楚昭心底猶豫起來,不知該如何提起幹清殿側殿的那些東西。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姬淵先開口了:“昭昭可是想問流言之事?”
“前幾日我拜託三公主... ”
楚昭打斷了他的話,道:“三公主同我解釋了。”
話落,楚昭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尾泛起了一絲光暈。
姬淵見此,道:“已經不早了,先睡覺可好?之後的時間還長,我慢慢同你細說。”
楚昭點了點頭,再次被圈入熟悉的懷抱中,這次她很快便呼吸輕緩地睡過去了。
次日清晨,她再次睜眼時,帷幔外才剛剛亮起來,姬淵還躺在她身側熟睡。
楚昭轉過頭,看他眼下眼下的烏青,她伸手輕輕碰了上去。
剛碰到,他便無意識地往她掌心蹭了蹭。
楚昭看了一會兒,便輕手輕腳地起身關上了門。
門外,春桃秋棠見楚昭只在裡衣外面穿了個小褂就出來了,剛要開口提醒。
楚昭抬手示意兩人噤聲,才壓低聲音道:“殿下昨晚回來了,此事不可張揚出去。”
說著,她又補了句:“這幾日把殿內伺候的人都換成我們的人,其他任何人不準靠近。”
“奴婢明白。”春桃垂眸應下,便輕手輕腳退下去安排了。
秋棠則端了銅盆,跟著楚昭去了偏殿。
等姬淵醒來開啟屋門的時候,晨光剛漫過院角的牆,楚昭正在後院的小園子裡看那些新長出來的綠草。
姬淵先回殿內梳洗了一番,再出來時,楚昭正打算回去,見他走過來,忙迎上前問道:
“殿下醒了,可要用早膳?”
“好。”
楚昭醒來後特意吩咐了小廚房煨了一鍋山藥排骨湯。
此時她讓春桃舀了一小碗放到姬淵面前的桌案上,道:
“殿下這一個月來連日奔波,恐傷了脾胃,今日的湯雖鮮,卻也不能貪多。”
姬淵拿起勺子嚐了一口,排骨燉的軟爛,又放了些梗米跟山藥一起熬的稠稠的,入口即化。
今日桌上的小菜也偏寡淡些,吃著清爽不膩。
許是怕他多食,湯和小菜的分量都不大,兩人吃了沒一會兒便見了底。
楚昭喝了口清茶,忽然開口問道:“父皇和母后可知殿下回來了?”
“昨日才匆忙回來,我還未來得及見他們。”姬淵剛放下筷子,同她解釋道。
姬淵眉頭輕佻,戲謔道:“這不一回來,就被娘娘金屋藏嬌在這棲鸞殿了。”
楚昭指尖握著溫熱的茶盞,輕笑出聲:“殿下這是汙衊,你若是想出去,可沒人敢攔著。”
姬淵抬眼望向楚昭,眼底的笑意帶上了些許認真,沉聲道:
“是我心甘情願。”
楚昭聞言垂下了頭,又想起了他昨夜的那個吻。
眼睫輕微打著顫,避開了他的眼神,也沒再開口說話。
沒一會兒,一輛精緻的馬車緩緩停在了承幹宮殿門口。
片刻,夏荷扶著楚昭的手從馬車裡面緩緩探出頭。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白桃花纏枝的襦裙,裙襬處繡著一圈兒淺粉色的桃花瓣,隨著她的步子,一步一盪漾。
春日的風裹著花的暖香,早就不必再穿厚重的夾襖和斗篷,此刻她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小褂也不覺得冷。
穿的衣裳輕薄後,布料也更貼身了些,從身後瞧,腰身盈盈一握。
姬淵跟在她身後,看著楚昭輕輕搖晃的步搖,他的喉結滾了滾。
楚昭往前走了幾步,發覺姬淵沒跟上,她輕笑轉身,朝身後道:
“小元,快跟上啊。”
姬淵輕輕勾起唇角,幾個大跨步便到了她跟前,壓低聲線笑道:“來了,娘娘。”
*
殿內,內侍躬身稟報:“陛下,太子妃娘娘求見。”
景和帝將手中的毛筆擱到筆架上,指腹捏了捏眉心,聲音略顯疲憊道:
“她來幹什麼,朕正忙著呢。”
“太子妃娘娘紙說有要緊的事。”
景和帝眸色沉了半分,厲聲道:“讓她進來吧。”
楚昭進來時,身邊只留下了夏荷和穿著侍衛衣裳的姬淵。
“給父皇請安。”楚昭站到階下,恭敬地行禮道。
景和帝擺了擺手讓她起身,目光卻落在她身後那個面生的身影上:
“太子妃找朕有何事?”
他的視線裡帶著
帝王的審視,不過這身影怎麼越看越眼熟。
楚昭脊背挺直,溫聲開口到:“父皇,此事幹系重大。”
景和帝盯著她看了一瞬,抬眼看向身側正在倒茶的蘇公公道:“蘇祿。”
“是,陛下。”蘇公公收到景和帝的命令,便帶著承幹宮幹事的一眾人退下了。
“好了,你說吧。”景和帝看著眾人退下,才將視線又轉向楚昭。
楚昭側開身,身後姬淵抬手,緩緩摘下了頭上的侍衛帽子。
墨髮順著額角散開,露出了那張稜角分明的俊臉。
景和帝面色驚訝,險些從御座上站起來,急聲道:“何時回來的?你可有事?”
他將姬淵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問道:“你今日又為何是這副打扮?”
楚昭見狀,主動開口迴避道:“父皇,兒臣先去偏殿等候,過會兒還要去給皇后娘娘請安呢。”
景和帝眸色深重地看著她,只淡淡頷首道:“你去吧。”
楚昭福身行禮退下,這邊姬淵自然地坐到了檀木椅子上。
楚昭在偏殿絲毫聽不見兩人的交談聲,她看著桌案上的殘留的棋局半晌,拿起一旁的棋子與自己對弈起來。
不道兩刻的時辰,姬淵就從正殿出來了。
楚昭匆忙將自己擱下的棋子又重新放回棋盒裡。
只是還沒收完,姬淵就到了她跟前,朝她伸出了手:“走吧。”
楚昭沒理會他伸過來的手,起身整理了下裙襬,才抬頭看向姬淵,笑道:
“小元,注意你現在的身份。”
姬淵跟著她低笑出聲,恭敬地朝她行了一禮:“是,娘娘。”
聞言,兩人又對視一笑,並肩出了承幹宮,慢慢朝長春宮走去。
此時長春宮內,貴妃毫無規矩地坐在下首。
她眼神中毫無對皇后娘娘的尊重,語氣裡滿是譏諷道:
“這太子殿下還沒回來嗎?怕是回不來了吧?”
蕭容的眸色瞬間冷了下來,呵斥道:“春芝,掌嘴。”
還未等貴妃反應過來,臉上便已經感覺到了火辣辣的痛感。
她一手捂著臉,一手指著蕭容,面色猙獰道:“你竟敢打我?”
蕭容面色陰沉,厲聲道:“我有何不敢,你妄議儲君,該當何罪?”
“你給我等著!”貴妃撂下一句狠話,直接甩著袖子離開了長春宮。
她出去後,蕭容的面色依舊未改。她坐在上首,指腹輕輕捏著眉心,春芝也在身側給她輕輕按著頭。
蕭容直覺得止不住得頭疼,她開口問道:“淵兒可有訊息了?”
春芝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搖了搖頭道:“目前還沒有。”
蕭容沉沉地嘆了口氣。
剛要進內室小憩,掌事太監便來稟報道:“娘娘,太子妃娘娘來給您請安了。”
楚昭進來時,皇后已經又重新梳妝了一番,倒看不出長春宮方才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鬥。
依舊是方才在承幹宮那套說辭,等眾人都退下之後,姬淵才慢慢拿下了帽子。
皇后的反應要比景和帝的大一些,她直接拉住了姬淵,全身上下都看了一遍,見他完好才放心。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蕭容目光中的擔憂未減,了當地問道。
姬淵輕輕拍了拍握著他的手,溫聲道:“此事說來話長,母后這些日子切記要裝作不知道我已經回來了。”
“母后知道你有自己的謀劃,定當全力配合你。”
兩人一直在長春宮待到用了午膳,才回到東宮。
棲鸞殿內一早就換好了人,因此姬淵在這裡不用刻意隱瞞身份。
索性他直接將公務都搬了進來,在軟榻了佔據了將近大半桌子。
夜晚,楚昭要去沐浴時,姬淵許是換裝上癮了,跟著她身側道:
“娘娘,讓屬下伺候您沐浴吧。”
楚昭感覺到自己的耳尖瞬間燙了起來,她拒絕道:“殿下,您還是早些歇著吧。”
姬淵卻全當沒聽懂她的話似的,一路跟著進了浴間。
夏荷早已在浴桶中放好了水,撒滿了花瓣只等自家主子來。
沒想到是兩個主子一起進來了,此刻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楚昭佯怒道:“殿下。”
姬淵依舊充耳不聞,伸手便要去解他自己身上的衣裳。
楚昭只好先讓夏荷出去了。
兩人鬧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從浴房出來,楚昭直接被姬淵徑直抱到了床榻上。
他抬手講燭火熄滅,帷幔緩緩落下,兩人的身影交疊在一起。
只聽到姬淵輕聲道:“娘娘,讓屬下好好服侍您吧。”
*
景和帝又一次處理政務到了夜間,沒功夫再去後妃宮裡,他直接去了側殿。
路過偏廳時,他視線掃過自己清晨遺忘在這裡的棋局。
景和帝抬腳徑直走了過去,坐到執棋的位子上。
剛坐下,指尖還未碰到棋子,他便敏銳地發現了棋盤上那一處細小的變化。
左上的位置多了一顆黑子,位置刁鑽,僅僅這一子,便扭轉了整個棋局。
回想起白日裡只有楚昭和姬淵來過,他內心瞭然。
作者有話說:
雙手奉上萬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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