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 玉花別苑。
這是陸家的一處私家園林，是前些年景和帝賞賜給鎮遠將軍的恩典，如今倒成了晟京城中少有的私家雅苑。
此次賞花宴, 陸家便設在這裡。
一大早，露水剛在花葉上凝結出細碎的光珠，別苑內就已經忙活了起來。
幾十個婆子和小廝在五日前，就已經將西側殿和東側殿的簾幔重新掛好，殿中的窗欞都擦得無半分塵土。
兩殿由後院的連廊相接, 中央還有一處池塘，賜名玉花湖。
陸婉早命府內的小廝搬了些許鮮豔的花，擺放到了池塘廊橋邊上。
玉花別苑內早些年間就種了數不盡的花, 每年還有專人給花灑掃、養護。
為了這場賞花宴, 還特意從宮中花房裡搬了許多名貴的花。
此刻槐花開得正盛，玉花別苑內到處都是一片芳香。
清風繞過長廊, 拐角處走過來了一位身著桃粉色襦裙的女子, 她的髮間簪著幾支梔子步搖，發出清脆的響聲。
未見其人, 先聞其聲——
“你們將這幾盆花搬到那邊石桌上去。”
來人正是陸婉, 她語氣利落、步履匆匆朝一旁正在搬花的小廝吩咐著。
吩咐完這邊, 她又轉向身後的侍女, 道：“箐文，你去東殿後院看看那邊收拾地怎樣了。”
“是, 小姐。”箐文福身應下, 退後兩步轉身往東殿去。
陸婉漫步走到池邊亭下，站在高臺上俯視著整個玉花湖。
今年陸家得此殊榮，這玉花別苑又是景和帝的御賜園林，必定要在全晟京點世家貴族面前好好表現一番。
這麼想著, 陸婉唇角淺淺勾起一抹微笑。
辰時三刻，別苑內的一切都收拾妥當，每盆花都被擺放在了它該待著的地方。
陸婉在殿內歇息了片刻，等到張夫人身邊的嬤嬤來喚她，便跟著幾人到別苑門口去迎賓客了。
*
棲鸞殿內，楚昭在春桃夏荷進屋前，就已經醒了。
今日不上朝，但姬淵一大早就要去承幹宮。他走時時輕手輕腳的，並沒有吵醒她。
春桃夏荷輕輕推門進來，就見楚昭已經披上小褂，烏髮鬆鬆地挽著，髮梢垂在肩側，正坐在榻上發呆。
“主子，您今日怎醒地這麼早？”兩人見狀先是愣了一下，夏荷率先反應過來，上前笑著問道。
“心頭總有一股異常的感覺，就睡不著了。”
楚昭回過神，指腹輕輕按壓著額角，語氣帶著壓不住的疲憊。
春桃看著楚昭眼底的烏青和滿臉的疲憊，皺著眉心疼道：
“主子，要不然傳太醫來看看？今天的賞花宴您就別去了，好好歇著。”
夏荷聞言也看向了榻上的楚昭，眼尾帶著擔憂，等她的回答。
楚昭緩緩睜開眼，琥珀色的眼眸漸漸清明，她扶著夏荷伸過來的胳膊站起身道：“沒什麼大礙，梳妝吧。”
等姬淵回來後，兩人又去了長春宮，才與皇后一同前往玉花別苑。
馬車剛停在別苑外，侍衛清亮的的通傳聲便響了起來：
“皇后娘娘到——”
“太子殿下到——”
“太子妃娘娘到——”
聞言，苑門外候著的幾人連忙跪下。
姬淵先下了馬車，隨後轉身朝車內伸出手——
楚昭掀簾探出頭，指尖搭上姬淵的手臂，淺青色的裙襬掃過車轅，帶起一縷淺淡的梨香。
這一都幕被跪在門外的陸婉全然看在眼裡，她垂下了頭，隱蔽在眼睫下的眸逐漸陰鷙，指節在袖中悄悄攥緊，連指甲都嵌入了掌心。
姬淵理了下楚昭被風吹亂的的衣袖。兩人走到了皇后身後，跟著往別苑門口走去。
“拜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皇后抬手虛扶，語氣溫和：“今日賞花宴，諸位不必多禮。”
“謝皇后娘娘。”
張夫人起身後，拉著陸婉到了跟前，朝蕭容道：“皇后娘娘，臣婦現在實在是走不開。”
她看了眼陸婉，道：“苑內茶點已經備好了，讓婉兒帶著您進去，皇后娘娘您且請移步玉花別苑內歇息。”
張夫人面帶笑意，朝對面幾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蕭容沒有駁她的面子，朝張夫人回了個溫和的笑，便轉身跟著陸婉的指引進了別苑。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請隨我來。”
陸婉說話時，刻意省去了楚昭，語氣裡帶著若有似無的輕慢。
楚昭面上沒有什麼神色，她身後的夏荷冬柏倒氣得不輕，眼神狠狠剜了一眼陸婉的身影。
姬淵在一旁牽過楚昭的手，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指腹，力道輕地像是風吹過，無聲的安撫。
走到長廊岔口，陸婉停下轉過身，視線停留在姬淵身上，笑意裡帶著略顯刻意的熱絡：
“太子殿下，男子的席位在那側。”
姬淵順著她手臂的方向看過去，就見姬澈和姬渢幾人站在湖邊說著什麼。
陸婉轉頭輕聲道：“箐文，你帶著殿下過去。”
姬淵抬手製止了剛想上前的箐文，語氣沒什麼起伏道：“不用了，我自己過去就行。”
話落，他輕輕拍了拍楚昭的掌心，轉身踏上了旁邊的長廊。
陸婉臉上的笑險些沒掛住，唇角的弧度僵硬著。見蕭容轉頭看過來，她忙斂了情緒，帶著兩人朝對面走去。
幾人到廊下時，來的賓客還不算多。蕭容被陸婉引到上首坐下，楚昭便順勢坐到了蕭容身側。
剛挨著軟墊，就聽見蕭容側頭笑道：“昭昭，你看這裡的槐花樹，還是淵兒一歲時種下的，都已經長這麼大了。”
陸婉剛想出言制止楚昭，就見皇后娘娘已經側頭跟楚昭說起話來了，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的眸色瞬間冷了下來，見兩人越談越歡，陸婉只覺心頭髮堵。
恰好馮玉潔朝她走了過來，陸婉忙找了個“去招呼來賓”的由頭，轉身快步離開。
*
不到巳時，賓客已經到的差不多了。
張夫人迎了最後一位來賓，確定人都來齊之後，她和陸槿並肩才進了兩邊廊下。
男席、女席雖是從兩個長廊走過，但到了廊下，中間卻只用了一個描金玫瑰屏風隔開。
今日主家是陸家，為彰顯身份，因此張夫人的位子安排在了皇后娘娘的右下首。
賞花宴男席那邊來的多是小輩，因此是陸槿和陸棋留在那側招呼眾人。
*
主家的首要事便是引著眾人入苑賞景，皇后娘娘沒多說什麼，只溫和地笑道：
“今日賞花，特意來了鎮遠將軍的玉花別苑，諸位今日可是要大飽眼福了。”
眾人聞言，紛紛朝張夫人投來了捧場的笑意。張夫人用絲帕輕掩唇角，淺笑道：“
皇后娘娘過譽了。”
說罷她起身，端出了主家從容的姿態道：“諸位請隨我來吧。”
楚昭起身扶著蕭容的臂彎，待兩人走下臺階後，張夫人也跟在蕭容身側，其他人則綴在三人身後，朝苑內走去。
姬令淇一早知道楚昭今日要和皇后一同來玉花別苑的時候，就拒絕了她同行的邀請。
楚昭尊重她的意願，只道：“你若是還想一同前去的話，再派人來知會一聲便是。”
不過姬令淇最終也沒選擇和幾人一同前來。
楚昭和皇后進到廊下的時候，姬令淇已經在一旁坐定了，身邊圍著幾位貴女在說笑。
見她進來，還朝她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眾人從與來時相反的那側長廊出去，那邊則是陸槿帶著公子從另一側入苑。
剛下青石磚階，入眼便是一路的槐花樹，沁香入鼻。
“這片槐花樹還是玉花別苑建成的時候，陛下特意讓人移栽過來的。”
張夫人說話時聲音刻意放地柔緩了些，語氣裡帶著幾分難掩的矜貴得意。
身後眾人聞言，忙不疊地恭維著附和。
蕭容也笑起來，望著槐花樹道：“這槐花開得倒是不錯，一看就是用心養育過的。”
張夫人臉上的笑意更甚了些，她連忙接話：
“陛下御賜之物，將軍府自然是盡心養護著。能入皇后娘娘的眼，是這槐花的福氣。”
蕭容笑笑，沒再接話。
一路的景緻錯落，眾人看得眼花繚亂、目不轉睛，不多時便到了玉花湖邊上。
張夫人瞧著蕭容望著湖面出神，忙解釋道：“這玉花湖原先沒這麼開闊，是婉兒後來重新設計擴修的，才有瞭如今這景緻。”
蕭容輕輕點了點頭，她印象裡的玉花湖原僅有如今的一半大。兩邊擴開後，湖水映著花木，確實比之前雅緻地多。
她大手一揮道：“賞。”
張夫人聞言，連忙拉過身側站著的陸婉。陸婉上前一步，笑著福身：“謝皇后娘娘賞賜。”
眾人隨後來到湖中央亭中。
張夫人一早就在這裡設了幾張梨花木茶桌，此刻婢女們端著青瓷茶壺和甜點點心魚貫而入。
將泡好的花茶、花瓣形狀的水晶糕和花瓣餡料的糕點一一擺上桌。
此刻不按身份入座，眾人反倒更鬆快了些，關係好的姐妹坐在一處說說笑笑，顯得亭中熱鬧地很。
楚昭坐下時，就見負責她們這桌的婢女有些眼熟。
她特意多瞧了一眼，那婢女眼神直直地盯著她所要用的杯盞，輕輕放下時指尖還不自覺地抖動起來。
楚昭心中不免起疑，不動聲色地朝身後的冬柏使了個眼色。
冬柏會意，悄無聲息地順著那婢女方才來的地方跟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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