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程顥因為臉面不能退縮, 也硬著頭皮和身份複雜的眾人交流,無法去騷擾他最想騷擾的曹暾,而範育也被張載拎去和新朋友打招呼時,靦腆怕生還體弱的狄諍得以坐在趴著的曹暾身旁乘涼。
等腦子懵掉的狄諍反應過來, 他已經對上曹暾澄澈的雙眼。
張載終於離開, 拉著平日裡不常表露出自己已經弱冠的章衡, 一同張羅章惇要求的燒烤大會, 減輕曹佑的負擔。狄諍被體貼的曹佑安排去陪著全場唯一不需要做事的曹暾。
竹躺椅寬大,曹暾睡熱了一塊,就滾到一邊,從躺到趴,不僅要睡另一塊不太熱的地方,還要背和肚子輪流乘涼。
狄諍回過神時, 曹暾正好趴著觀察狄諍。
曹暾觀察狄諍本是因為無聊。
這麼熱的天, 讓他幹活那是絕對不可能的。身為全場唯一的幼童,曹暾把“身嬌體弱”貼在了腦門上。他不吭聲,連蘇軾都不會嘴欠他不幹活。
狄諍大病初癒, 又一見到生人就緊張得說不出話來。無聊的曹暾蠕動到靠近狄諍的地方趴著,思考要怎麼套狄諍的話。
宋仁宗究竟對狄青說了什麼,狄青才會阻止兒子們上門。章惇等人沒在意,他還是要打探一二,以免宋仁宗又把他召進宮裡試探的時候,他因資訊太少無法應對。
他一觀察狄諍, 就發覺狄諍這小夥子眼神不對勁。
狄諍因太震驚, 表情和眼神都沒怎麼掩飾。其他人只以為他很少見到陌生人,所以受到了驚嚇,但曹暾觀察久了, 又是讀了許多小說的現代人,腦洞開得比較大,總覺得不對勁。
曹暾認為,他在狄諍的臉上看到了經典調色盤。那三分滄桑三分震驚三分不敢置信和一分奇奇怪怪的佩服……哇,原來人的臉上真的能出現這麼複雜的表情啊。
曹暾把手墊在下巴上,持續趴著觀察狄諍,想看看狄諍什麼時候才能回過神。
他越觀察,越覺得自己的腦洞開得很對。
狄諍那神情,哪是怕生?那明明是看到了不能理解的事,腦子快燒著了。
他為什麼這麼確定呢?因為小叔叔最初見他一會說話就能胡侃時,就是這麼個表情。
啊,真懷念啊。現在自己無論露出什麼穿越者的馬腳,小叔叔都波瀾不驚了。
狄諍一震驚,就震驚到曹暾把手墊麻。
曹暾猶豫要不要換個姿勢,不再與狄諍對視時,狄諍終於對上了曹暾的雙眼,成功被曹暾嚇了一跳。
目的達成,曹暾心滿意足地翻了個身。
狄諍的心猛跳了一下。對著曹暾那不似孩童的沉靜雙眸,他有一種自己被看穿了的錯覺。
“你在驚訝什麼?”曹暾接下來的話,更讓狄諍驚恐不已。
狄諍的嘴唇嚅動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他不知道曹暾的問題,是不是他所想的那個問題。
曹暾接著道:“你好像認為他們不該湊在一起打鬧。”
狄諍猛地站起來,驚恐地看向曹暾。
曹暾嘴唇勾了勾。
狄諍鎮定下來,垂著頭假裝靦腆道:“我讀的書中,總寫著身份有別。聽曹兄長介紹,在場之人的長輩有宰執、有勳貴、有寒門,還有我父親那樣的庶民出身的武人,便驚訝了。請小公子見諒,我不是故意冒犯。”
說完,狄諍像個迂腐書生似的朝曹暾拱了拱手。
曹暾見狄諍臉上覆雜的調色盤神情如退潮般消失,再看不出半點異樣,納悶自己是不是腦洞開錯了。
也對,哪可能隨便見個人就是穿越者。要真是穿越者,總該表現出一點穿越者該有的猖狂模樣。狄家在狄青回京前那麼窮,他既然沒見到狄諍運用穿越者的點子賺錢,狄諍應該不是穿越者。
誰家穿越者能忍受家裡缺錢?
雖然賺大錢的本事沒有,但穿越者完全可以學自己寫書嘛。穿越者與大宋原住民最大的不同是沒有文人的矜持,不會認為給百姓們寫小說是玷汙文人的尊嚴。大宋市井文化發達,正好處於民間小說和戲文的發展起點,非常適合文抄公。
如果曹暾寫小說不是為了揚名考童子科,他高低得把《西遊記》弄出來。
雖然他記不住全本《西遊記》,但他還不能順著《西遊記》的脈絡編個九九八十一難嗎?《西遊記》裡缺少的詩詞,他可以讓三章和小叔叔填寫嘛,自己只負責出內容,至少文采絕對不比原著差。
不然自己跟著《三國志》重寫一本《三國演義》,讓小叔叔、叔祖父和朱夫子來當軍事顧問,也肯定比羅貫中更懂三國,不會打仗的城池在地圖上亂飛。
論寫書賺錢,還是三國和西遊的題材經久不衰啊。
曹暾收起懷疑,道:“你書讀傻了。”
狄諍老老實實應道:“嗯,讓小公子見笑了。”
曹暾翻了個身,舒展一下爬麻了的身體:“狄二哥叫我暾弟,你叫什麼公子?我和小叔叔交友不提輩分,都是各論各的,你叫他一聲曹三哥,叫我一聲暾弟就行。你是比我大吧?我慶曆元年的。”
狄諍道:“比小公子……比暾弟略大一點。我寶元二年,己卯年的。”
曹暾腦子轉了一下,才想起寶元二年己卯年是個什麼年。
大宋皇帝還不像明清皇帝那樣一個皇帝固定一個年號,年號變來變去很不方便計算。天干地支要換成他熟悉的公元紀年也麻煩。
“比我大兩歲啊。”曹暾觀察了一下狄諍的身高體型,道,“和我一樣瘦小呢,等會兒多吃肉。”
曹暾因身體不好,就算被曹佑盡全力養了,體型比同齡人還是稍小了一圈。狄諍比自己大兩歲,居然只比自己高小半個頭,實在是矮小。
狄諍訕訕道:“等我養好病,很快就能長壯實。”見話題成功被自己岔開,狄諍鬆了口氣。
他在曹暾的示意下,乖巧地坐回椅子上,仔細觀察京中有名的神童曹暾。
他什麼也觀察不出來。因為曹暾已經閉上眼睡覺了,半點沒把小叔叔讓他照顧新朋友的吩咐放在心上。
狄諍緩緩靠在椅子上,悄悄鬆了口氣。
曹暾的試探讓他生出狐疑。他本以為讀書和寫字都要從頭啟蒙的曹暾不該是有宿慧的那個人,但曹暾剛剛敏銳把他嚇了一跳,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猜錯了人,曹暾才是那個真正有宿慧的人。
曹暾很容易地接受了自己學著腐儒的表演,又讓他的懷疑淡了一些。如果有宿慧的人,不會這麼容易放棄吧。
狄諍想從曹暾這裡套話,但曹暾已經閉上眼睡覺,他只能也靠在椅子上發呆。
很快,狄諍就不用擔心不能套話了。因為章惇見曹暾居然在他們忙碌時睡覺,趁著曹佑一個不注意,躥過來把曹暾搖醒了。
章惇躲避曹暾惱怒的巴掌,哈哈笑著跑走:“你不幹活,至少要看著我們幹活,為我們鼓勁啊。不準睡!”
狄諍一言難盡地看著章惇跑遠。
章相公年輕時是這樣的人嗎?他細細思索了一番關於章惇的記載,恍然如果一些記載不是抹黑章惇,章惇好像老了也與現在差不多,都挺可惡的。
“他真討厭。”曹暾滿臉厭惡地坐直。被章惇這麼一晃,把他的瞌睡蟲徹底晃沒了。
狄諍心裡道,這才到哪啊?等章相公到了朝堂,那才叫一個活潑。
不過現在新舊黨人都成了舊識,黨爭還會出現嗎?狄諍想了想,對新舊黨人意見統一不抱希望。
新舊黨人在黨爭之前,也有許多對摯友。仁宗和神宗時期的黨爭還只對事不對人,也就是貶出中央;到了元祐黨爭,都是奔著讓對方死去的。他們不會因為幼年時的一點交情就放過彼此。
想到面前的人的結局,狄諍再看眼前的熱鬧,心裡不由唏噓。
“啊,蚊子!”曹暾驚得爬起來。
又從現實中脫離的狄諍回過神,拿起張載落到一旁的蒲扇給曹暾驅趕蚊子。
曹暾對狄諍好感大增,終於願意執行小叔叔的吩咐,主動和狄諍搭話。
狄諍忙向曹暾詢問恩人曹佑。
曹暾把靠背放好,一聽有人讓他吹噓小叔叔,他就坐直了。
“那要說的就多了。”曹暾起了個頭,嘴就停不下來。
我那個小叔叔,文韜武略都被叔祖父和朱夫子誇了又誇,尤其是武略,叔祖父和朱夫子都說小叔叔是我們曹家這一代的麒麟兒,是下一個曹武穆!
聽到“武穆”這個諡號時,狄諍的眼皮子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他雖然反應過來曹暾所說的“武穆公”是指曹瑋,但在他那個時代,一說起“武穆”,定會想起另一個人。
狄諍想起在他剛記事時就已經冤死的武穆公,神思恍惚了一瞬,又被曹暾的聲音拉回現實。
曹暾說了一會兒,卻閉上了嘴。
他伸出手,在狄諍眼前揮了揮。
狄諍慢了半拍,問道:“怎麼了?”
曹暾皺起眉頭,仔細觀察狄諍。
狄諍靜靜地被曹暾觀察了一會兒,才檢查自己的衣著:“我的穿著有什麼問題嗎?”
曹暾搖頭。他伸出手,對狄諍道:“能牽我去那邊嗎?我去看看章惇要烤什麼毒死我。”
狄諍又慢了半拍,才牽住曹暾的手。
曹暾心裡長長嘆了口氣。這小孩怎麼回事?怎麼心理疾病都軀體化了?
聽狄詠說起的家裡事,狄家挺溫馨的,不該讓狄諍患上嚴重的心理疾病啊。
曹暾能一眼觀察出狄諍有心理疾病,實在是一把社畜的辛酸淚。最近的大學生,實在是不好帶啊。他讀博時當輔導員,便處理了好幾起相關宿舍衝突。那真是鬱郁對鬱郁,他都鬱郁了。
狄諍這反應,不是網路鬱郁症,是真的該去看醫生了。
鑑於大宋沒有心理醫生,曹暾不由為狄諍鞠了一把同情淚。
不過狄諍看樣子是在竭力自救,主動接觸外人,即使慢了半拍也想跟上現實。狄詠也對弟弟十分照顧。或許狄諍能無藥自愈吧。
曹暾也只能為狄諍嘆息一聲,做不了其他了。
曹暾對狄青較有好感。狄諍又已經被他和曹佑各救了一次,與他很有緣分。即使他知道這種病如今只能靠自救,他也想稍稍多管一點閒事,看能不能拉已經在很主動自救的狄諍一把。
曹暾想了想,抬起腦袋對狄諍道:“我們倆身體都差。我已經在習武,你要不要也習武?”
狄諍像是思考了一會兒,才慢慢回答道:“我在向父親學武。最近生病,暫時停了。”
曹暾道:“我見你身體已經好了,我讓狄詠回去和狄將軍說說,習武不能停。”
先有個健壯的體魄,才有力氣自救。加油!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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