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魔氣如墨,浸透了天衍宗山門外最後一線天光。
曲憂背抵著冰涼震顫的護山大陣光壁,眼睜睜看著那道象徵著宗門最後屏障的金色光膜,在她面前一寸寸合攏。
光膜之內,是她守護了整整一百二十八年的同門,是她視若親長的師父,是她一手帶大的師弟師妹們,他們站在那裡,或沉默,或側目,或面無表情。
“掌門師姐,魔族勢大,為了宗門傳承……請你,再為宗門犧牲一次吧。”小師妹白若薇被大師兄護在身後,只露出一張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臉,聲音卻清晰地穿透了陣法嗡鳴和遠處魔物的嘶吼,鑽進曲憂的耳朵裡。
犧牲?
曲憂想笑,嘴角卻只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喉嚨裡泛上濃重的鐵鏽味。
她低頭,看向自己染血的掌心,那裡靈力已然枯竭,為了維持這護山大陣到最後一線,她耗盡了元嬰內最後一口本源真氣,此刻經脈寸斷,金丹黯淡,與凡人無異。
可換來的是什麼?
是把她這個“礙事”的掌門,親手推出陣外,獻給魔潮,以換取陣法完全閉合,庇護宗門其他人的寶貴時間?
“憂兒,”師父清虛真人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她熟悉的,卻在此刻冰冷徹骨的嘆息,“你的道,便是守護宗門。今日之局,非你所願,亦非為師所願……但,宗門需要延續。”
哈。
曲憂終於低低地笑出了聲,笑聲嘶啞,帶著血沫。
一百多年,她從懵懂少女被師父帶上山,引氣入體,築基結丹,碎丹成嬰,接過掌門重擔。
她為這個宗門殫精竭慮,平衡各方勢力,開拓資源秘境,甚至因為宗門瑣事纏身,一次次主動放棄了外出尋找機緣,突破更高境界的機會。
她以為,她的道,是守護。
守護這片山門,守護門中弟子,守護師父的期望,守護“天下第一宗”的榮光。
可原來,在所有人眼裡,她的守護,她的付出,不過是理所當然。
甚至當需要一塊“墊腳石”時,她會成為最順手,也最不會被在意的那個選擇。
“我……”曲憂張口,想問問師父,想問問那些避開她視線的長老,想問問她曾悉心指導過的弟子們,我可曾,有負於天衍宗分毫?
然而,肆虐的魔潮沒有給她問出這句話的機會。
黑色粘稠,充滿腐蝕與怨念的魔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終於沖垮了外圍最後的防禦禁制,咆哮著向她席捲而來。
視野瞬間被濃郁的黑暗吞沒,面板傳來被千萬根毒針同時穿刺的劇痛,骨髓彷彿都要被魔氣凍結侵蝕。
劇痛中,時間彷彿被拉長。
無數畫面在她瀕臨渙散的識海中飛速閃過——
是初入山門時,師父摸著她頭頂,說她根骨清奇,心性純善,將來必成大器;
是她第一次成功煉製出築基丹,興奮地跑去獻給師父,師父含笑點頭,轉手卻將丹藥給了剛剛入門,靈根普通卻哭得可憐的白若薇,對她說:“你是師姐,要讓著師妹。”
是她結嬰大典上,萬眾矚目,卻收到師父傳音,說宗門與凌雲閣交界處有秘境異動,需掌門親自坐鎮,她毫不猶豫提前離場,奔赴邊陲,錯過了穩固境界的最佳時機;
是白若薇一次次“不小心”打翻她整理的宗門卷宗,“無意間”在她修煉時引發騷動,每次事後都紅著眼眶道歉,而師父和師兄們總會說:“若薇年紀小,不懂事,你是掌門,要大度。”
是她為了給白若薇尋找洗練靈根的“琉璃淨水”,獨闖危機四伏的遠古秘境,重傷而歸,修為停滯十年,而白若薇靠著淨水提升靈根純度後,只是甜甜地說:“謝謝師姐,師姐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