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早上來的。
馬哈茂德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三份不同渠道的快報,是那種一件事剛發生、各方資訊還很亂的時候,埃維利亞會把幾個渠道的內容同時擺上來讓他們自己判斷的那種。
「波斯,」馬哈茂德說,「波斯的領袖回來了,國王走了。」
「好,我知道了,」奧馬爾頭沒抬,在看桌上的一份文件,「文件先放這兒吧。」
馬哈茂德把那三份快報放在桌角,在椅子上坐下。
「你早就知道?」
「比這更早。我知道這件事會發生,不知道是今天——我以為是春節前後。」
馬哈茂德沉默了一會兒。不是質疑,是在確認一件他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但今天感受得格外清楚的事。
「所以去年那些佈局?」
「和這件事沒有直接關係。但如果波斯石油供應出問題,利比亞在地中海方向的出口地位會變——這個判斷不用預知,看地圖就能算。但知道這件事會發生,讓我把時間點算得更準了一些。」
「現在怎麼動?」
「先不動。等一等。」奧馬爾把那三份快報從桌角拿過來,翻了翻,「歐洲那邊的煉油廠會主動來找我們。兩週內,最快的一批。讓卡里米把去年談過的那幾個續約方案拿出來,不用改,準備好了直接談。」
「你去年就按這個情況準備的。」
「不止這個。四個可能情況裡的第一個,發生機率最高,所以準備得最細。」
「另外三個?」
「等發生的時候再說吧。現在發生的是第一個,把精力放這裡。」
馬哈茂德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去年的方案,今天的訊息——奧馬爾一直知道,他和卡里米都不知道。這件事讓他有一種說不準的感覺:不是不踏實,是那種跟著一個人走了很遠,突然意識到他從出發前就知道終點在哪,而你一直以為是走著看。踏實,但也有一點別的什麼。
他沒有說出來,站起來,「我去找卡里米。」
走到門口,回頭,「那三份快報裡有一份是鷹國那邊的反應,他們已經在討論波斯對中東格局的影響了。他們的結論,你要看嗎?」
「不用看了。」奧馬爾說,「他們的結論對我沒有參考價值。」
馬哈茂德在門口,嘴角動了一下,走了。
那天下午,奧馬爾把法蒂瑪叫來了。
法蒂瑪進來,坐下。「波斯,」不是問句,是陳述,「我以為你今天會忙。」
「是有點忙,但你這件事也要今天說。」
他把桌上的一份東西推過去。「這是今天早上我們截獲的一份歐洲煉油業內部評估,英文的,一個行業機構發給成員單位的內部簡報,評估了波斯停產對幾個地區供應鏈的影響。其中有一段是關於北非供應商的。我需要有人把那一段分析一下——不是翻譯,是判斷:他們說的那些,哪些是準確的,哪些是低估了,哪些是他們根本沒有想到的。」
法蒂瑪把那份文件拿過來,翻到那一段掃了一眼。
「給我多長時間?」
「今晚。明天早上之前。」
「可以,足夠了。」法蒂瑪站起來,把那份文件夾在臂下,「我去了。」
她走了,乾脆,沒有多問。
萊拉後來告訴奧馬爾,法蒂瑪拿到那份文件之後,在她住的地方把英文那段讀了兩遍,然後出門,去找了她認識的一個在利比亞國家石油公司工作的舊同學,說是想問一個關於煉油技術規格的問題,聊了大概半小時,回來,把分析寫完。
「她主動去問了專業的人,」萊拉說,「不是用她已經有的知識做推斷,是知道自己知道哪裡、不知道哪裡,去把不知道的那部分補上。」
「那個舊同學,她說的是什麼層面的內容?」
「技術規格。利比亞油和北海油的硫含量比較,行業裡公開的資訊,那個同學當成普通問題答了,沒有任何敏感的東西。」
「好,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法蒂瑪把分析送過來的時候是將近十一點。
不是交給奧馬爾,是交給萊拉。萊拉把那份東西帶進來,放到桌上,說法蒂瑪說她有一點想當面說的,如果可以的話,明天說。
「讓她現在來吧。」
法蒂瑪來了,坐下,直接說。
「那份簡報裡關於北非的那一段,整體判斷方向是對的。他們知道地中海供應商在這個時候有優勢,但他們低估了一件事。他們用的是去年的產能數字,但費贊礦區的擴建完成了,今年的產能和去年不是一個數字。這個差距他們的報告裡沒有,所以他們對利比亞的供應能力的評估偏低了。」
「大概偏低了多少?」
法蒂瑪把她寫的那份分析翻到第二頁。「大約百分之十七到二十二。取決於礦區今年的運轉效率,如果接近滿負荷,是二十二,如果還在磨合期,是十七。我用的是我知道的數字。」
「你怎麼知道今年的產能數字?」
「我問過萊拉。我說我需要一個更準確的費贊數字,萊拉給了我一個範圍。」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我該不該用這個數字,用了之後才來說。如果不該用,告訴我,我重新做一版用公開資料的。」
奧馬爾把這段話聽完。她去問了萊拉,萊拉給了她數字,這件事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她在用了之後來說——是先做了再說,而不是先問可不可以做。這個順序裡有一種他在意的東西:她用了,然後來告訴他她用了,是在說這件事我做了,你來判斷對不對,而不是事先等批准。
「可以用。這件事你處理對了,那個數字給你是合理的。」他說,「你那份分析裡,除了產能那個,還有沒有別的他們沒有想到的?」
「有一件。他們評估利比亞的時候,用的框架是『北非供應商』,把利比亞和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放在同一個框裡。但這三個地方的油在技術規格上不一樣。利比亞的低硫高質,歐洲煉油廠對這個差異是有感知的,但他們的那份簡報裡沒有體現。這意味著他們對利比亞的溢價空間估少了,如果談續約,這個點可以用。」
「你怎麼知道低硫這件事?」
「我讀過。在圖書館,那些石油經濟的書裡有。」她說,「你當時讓我在圖書館看那些書,那些書是有用的。」
說得很平,沒有任何表演感。但這句話讓奧馬爾在那個晚上的疲憊裡,感受到了一點不同的重量。
法蒂瑪用圖書館裡的那些書,加上今晚找舊同學問的那個技術問題,在一份他給她的英文簡報裡,找到了兩個他們原本可能在談判桌上被對方佔便宜的點,把那兩個點寫進了她的分析。
「可以了。去休息吧,你今天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法蒂瑪點了個頭,站起來,走了。走廊裡她的腳步聲是那種做完了一件事的節奏,穩,不拖。
奧馬爾在桌上獨坐。整層樓安靜,他把介面開啟。
「石油產出。」他找到那個模組。現在的數字:日產量二百三十七萬桶,比去年多了七萬桶,是老鄭那批工程師的效果還在積累。
他在下面看了一眼市場模組——系統對當前外部市場環境的估算。今天那個欄裡多了一行新的提示:「北非供應商溢價視窗已開啟,建議在未來四至六週內完成主要合同續簽,當前談判槓桿率:高。」
這是系統對外部環境的判斷,和他自己的判斷一致,和法蒂瑪分析裡的那個方向一致。三件事指向同一個結論。
他在備註里加了一行:「1979年2月,波斯革命,第一個方案啟動,卡里米談續約,四至六週視窗,法蒂瑪的分析有用,百分之十七到二十二的產能差和低硫溢價已納入談判框架。」
儲存,關上介面。
窗外已經是深夜。的黎波里的街道安靜了,只有遠處偶爾一輛車。城市在夜裡放慢了速度,但沒有停,它從來不停。
波斯今天開始。那件「另一件事」還在後面,離今天不遠了,但不是今晚要想的事。今晚的事今晚做完就夠了。
他關燈,走出去,把今天留在那間辦公室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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