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將至辰時,天際冒出幾縷即將破曉的茫白,雨勢卻漸大,噼裡啪啦地打在窗欞上,漫出片片水霧。
房門被輕輕推開,素心悄聲往裡走,將燭火都點起來,光亮很快盈了滿屋。
待掀開一層層薄帳子,谷安歲一點醒的跡象都沒有,雙目闔緊,如綢子般的烏髮凌亂散開,手腳卻不老實地裹著床褥和軟枕,身邊擺了幾本摺頁的書,經了一夜,書頁被蹂得有些皺。
素心不由放輕了聲音:“姑娘,到時辰了,再拖下去就趕不到崔家學堂了。”
連著喚了幾次,谷安歲小聲地“嗯”了聲,不知醒沒醒,又往被褥裡一縮,像是聽見了。
素心早已習慣,她先將簾幕用兩枚小銀鉤掛起來,將姑娘今日要穿的衣裳,釵環備齊,做完後又到了榻旁,將人輕輕拉起來。
不是她不縱姑娘,只是這一刻也耽誤不得。
這崔家學堂是京中數一數二的私塾,滿京人人都想將自家子女送進去。一是崔家筵請名師,凡授課的皆是名儒大士,在學堂待上幾年,往後也可號稱名師子弟;二是因崔家家風清流,權臣代出,如今崔家五郎又擔了扶持幼帝的重任,自成了一塊香餑餑。
按說谷老爺僅是朝中五品官,門楣根本攀不上崔家,可誰讓崔三夫人疼惜外嫁後病逝的妹妹,只留下了谷安歲這麼一個孩子,生怕她被後進門的續絃欺負,這才將人攬到學堂裡看顧著。
可名師出高徒,這等地方規矩也實在嚴苛。學問講得緊,課業留得多也就罷了,總是能尋到偷懶的機會。
這日日辰時就得身到學堂,一邊溫書,一邊靜候先生,實在為難人。
軟綿綿的人又倒了回去,素心憂心遲了,只得道:“姑娘快些起來吧,時辰快要遲了,您忘了今日崔先生要過來嗎?”
聽到這名字,像朝頭倒了一盆涼水似的,谷安歲陡然睜開了眼睛,渾身清醒,撐著手幾下坐起來。
她方才不是還在溫書嘛,怎麼一睜眼又要去學堂了?
“快,我起來換衣裳,素心,你幫我把書匣收好。”
被褥一掀,書嘩啦啦掉在了地上,露出最裡面的一個小木箱。她往裡看了眼,生怕被人發現般,將木箱往深處藏了藏。
囫圇幾下,坐到了銅鏡前,素心為她飾妝束髮,那張素淨的臉龐漸漸變得清麗動人,先填上淺粉胭脂,又塗了唇瓣,恰似春日將盛的花骨朵一樣。
她眼睛生得大,黑白分明,又鋪著一層細潤的水意,正撲閃撲閃地看蓮花刻漏,生怕誤了時辰。
幸而,緊趕慢趕,終是在辰時前一刻到了。
天色這才大亮,雨水沒半點停下的趨勢。
除了外出遊學的崔四公子外,學堂裡共有十位學子,男女各五人,中間隔了一張春景花鳥織錦屏風,書案鬆鬆散散,人全都到齊了,只剩下最後面一張空書案。
崔家規矩嚴,學堂這種讀書地方,除了教書先生能帶隨從,平常學子的丫鬟,小廝是不得靠近的。
谷安歲從素心手裡接了書匣,往學堂裡走,頭無意識低下來,碎髮掩了大半神情,隱約可見明明暗暗的烏眸。
她坐下將書匣開啟,打算將昨夜沒背完的課業溫習一番,以防張學士抽了她來背誦。
可另一側,方知文忽地戳了戳屏風,小聲道:“谷姑娘,勞煩把你的課業拿來給我看幾眼,我昨晚趴在書房睡著了,沒來得及寫。”
他說的客氣,語氣卻沒半分請求之意。
昨夜張學士留的是一篇辨“性善”還是“性惡”的辨文,人人所知所識不同,寫的東西自然也不同,縱是給了他也是沒用的。但方知文是崔大夫人的弟弟,大房又是正經嫡出,姨母幫她進了崔家學堂,已是艱難無比,她不想橫生事端。
谷安歲將課業從屏風底下遞給他,悄悄提醒:“你小心些,別被先生髮現了。”
方知文隨口應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