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綠洲去
蘇兆銘笑得像將軍就義一樣，桑九池和雅如都等著她笑完。
她說：“說得好像你要深入烏托里穆就不危險似的，如果你被抓到了，恐怕死得比我還要慘烈吧。”
桑九池構思了一下那個畫面，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那還是好好活著吧，你也是，我也是。”
雅如心道這兩個都是奇怪的人。
休息一夜，三人分頭行動，蘇兆銘帶著雅如往南尋找援軍，桑九池獨自一人拿著蘇兆銘給的地圖前往那個無人看守的缺口。
懸崖幾乎垂直上下，偶爾有凸起落腳的地方也如犬牙一般，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吹來乾燥的風混著血腥的味道。
難怪此地不設防備，正常人都不會想要到這裡來找死的。
桑九池不想承認自己不正常，她只是比別人多了一些勇氣。
對的，勇氣，比懸崖底部更深的勇氣。
她深吸一口氣，按照之前學過的方式將繩子一端捆在粗壯的樹幹上，另一端牽在腰上，接著她用雙手拽住繩子，往後一跳，雙腳牢牢踩在凸出的崖壁上，一點點挪動著往下。
過程漫長而痛苦，有好幾次桑九池想要閉上眼睛。
不過想到保持清醒還有一線生機，而閉上雙眼必死無疑，她又重新清醒過來，緩緩落到底部鹽沼地。
鹽結晶覆蓋的地殼在輕輕踩上去的瞬間就開裂，桑九池清楚地感受到鹽粒碎掉的粉末感，抬頭望去五百米範圍內凸出的鹽柱如刀，尖端折射著太陽的光芒。
幸好這一片鹽堿地範圍不大，她掂起腳尖儘量減少和地面的接觸面積，像跳舞似地繞過顯眼的鋒柱，但還是讓細小的碎屑劃傷了腳，她默默地把這筆賬記在了溫子安頭上。
離開鹽沼便進入了烏利穆託，這是蘇兆銘沒有探查過的地方，用她的話來說就是，之後的路一半靠膽大，一半靠運氣。
運氣好的話說不準一跳出鹽沼地就和溫子安迎面碰上，不夠好運的話說不定就先碰上了昌平會的人。
桑九池想自己應該屬於好運和不好運中間的部分，她從鹽沼地離開到現在，太陽已經偏西，既沒有遇見溫子安的人，也沒有遇見昌平會的兵馬。
她將從上面帶下來的水藏好，鑽進崖壁上的一個小洞中過夜。
第二天繼續往裡走，她依靠太陽定位，確保自己一直朝一個方向前進而不是原地打轉。
平坦的地面好像和天際線連結在一起。
桑九池希望自己在正確的方向上，突然，她看到一群黑色的點狀物從道路盡頭賓士過來，數面黑色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波浪起伏之中桑九池清楚地看見了上方的字——昌平！
是昌平會的人！
桑九池大喊不幸，轉身就跑。
她兩條腿當然跑不過四條的，很快她就被人從後面趕上了。
“是個女人！”士兵大喊。
“殺了她。”長官下令。
箭簇在弓弦上蓄力，以萬鈞之力飛出。
桑九池幾乎能聽見箭矢撕裂空氣的爆炸聲，她想她這次大概是真的要完蛋了。
箭矢頹然地插入沙地。
溫子安放下手中的弓箭，下一瞬身後的隨從如猛虎般撲出去。
他們被圍在這裡接近好幾個月，外面的訊息傳不進來，裡面的訊息也傳不出去，各種牢騷怨氣都積壓在肚子裡，變成力氣砸向敵人。
桑九池保持著臉部朝下的動作趴在地上，突然聽到踢踢踏踏的聲音停在面前，有人從馬背上翻下來。
“沒事吧姑娘？”
這個聲音！？
桑九池嚯得仰起腦袋，從對方的神色中也看出了震驚。
“九池！!”
連你為什麼到這裡來這句話都是緩了很久之後溫子安才問出來的。
在那個瞬間他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漠北里京城一千多里，他本該在京城好好生活的妻子卻突然出現，還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
頭一個反應是皇帝趁他在外對桑家溫家下手了，但答案比這個更加令他困惑。
“你說我死了嗎？”溫子安指著自己的胸口，表情不亞於聽見他娘改嫁。
桑九池裹著被子，“對啊，還有一具屍首送到家裡，我說了那不是你，可是大家都不相信我呢。”
“那——你是不是被嚇到了？”
“你指什麼？”
“屍體啊，如果我爹孃都認不出我的話，那具屍首肯定面目全非了，是誰這麼不懂事讓你看這些汙眼的東西。”
其實也還好，相比之下桑九池覺得還是失去又一個所愛之人比較嚇人。
她縮了縮肩膀，更加靠近火堆，同時四處張望。
“這就是烏托里穆啊。”
碧泉青草，的確是一塊少見的好地方，難怪溫子安等被困住這麼久了還安然無恙。
“對，也是運氣好。”溫子安點頭道，“這處泉水是從地底湧上來的，養出了這片綠洲，周圍有些可食用的東西，若不是如此，我們可能早就困死了。”
“不過，”溫子安說著皺眉，“我們減員很厲害，現在只剩下數百人，靠著地形優勢勉強與對方周旋，沒有援軍的話——”
“有的，蘇兆銘去接應援軍了。”
蘇兆銘覺得以後所有被派遣到關外的將軍都應該先接受一下認路考試，通過了才允許上崗。
她帶著歷經千難萬險的決心尋找援軍，起處她和雅如往南偏西的方向走，以為他們是在往西邊走的方向中迷路了。
誰曾想到竟然是在南邊找到了援軍，而當時他們離大幹的邊關不過五十里路！
這段時間竟然一直是在原地打轉！
蘇兆銘氣得想要罵娘，想到還困在綠洲裡的那些人又生生忍住了。
罵人也算時間的，她們找援軍已經花了十天時間，帶回去還得起碼得要三四日。
此前她已經做了充分的調查，昌平會圍堵的軍隊大概在五萬人馬左右，而援軍有十二萬，以多打少，優勢在他們。
更需要考慮地是要如何能在最少的損失之下獲得最多的回報，畢竟對方那些狂熱的信徒都是瘋子。
蘇兆銘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帶隊的將軍，他沉思片刻喊來軍需官，不久之後，軍需官從邊關運來十餘車火炮。
半月過後的一個凌晨，震天動地的爆炸聲將桑九池從沉睡中驚醒，她衝出營帳，只見泛起魚肚白的天邊濃煙大作，火炮炸響的聲音如滾滾悶雷。
營地中的人馬盡數披堅執銳，溫子安騎著奔霄站在眾人之前。
“弟兄們！援軍就在外面，和我衝出去，見敵就殺！”
一時之間喊殺聲如火山噴發，幢幢人影疾風般向外湧去，桑九池跑出兩步後被溫子安攔住，他衝她眨眨眼。
“回去再睡會兒吧，等我們贏了再出來。”
“小將軍看起來很自信嘛！”
“當然，”溫子安笑道，“只要有兵馬，天神地神都無所畏懼！我先走一步，等我帶你回家！”
桑九池目送著奔霄消失在遠處，她當然不可能真的回去倒頭就睡，心大得像漏斗也做不來這樣的事情。
爆炸聲隨著太陽出現達到了最大，而在天徹底亮起的時候，聲音卻停止了。
硝煙也隨著吹起的風飄散。
爭鬥結束了，卻遲遲不見有人歸來。
桑九池待不住了，兩步跨出門外。
營地裡靜悄悄的，昨晚守夜的篝火餘燼未滅，穿在木籤子上沙鼠還剩一半。
溫子安告訴她最好不要離開營地太遠，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營地的門口。
纏繞荊棘的駐馬七零八落，從紛亂的馬蹄中看得出來士兵們衝出去時的焦急不耐，終於有機會吐一口惡氣，大家都卯足了勁。
她相信這樣的隊伍是不會輸的。
肯定不會的！
陽光呈線狀，光中煙塵翻滾，歡笑忽然如泉水從地底湧現，凱旋之人縱馬狂奔，豎起的旗杆長槍上烏泱泱地掛著狼皮帽子，敵方旗幟和扯破的披風。
“九池！”
“喂！”
桑九池冷不丁被人從下抱起，輕輕拋起來又接住，嚇得差點被一口氣噎到，心裡卻忍不住也為他們開心。
她壓著溫子安的肩膀，迴避士兵們看熱鬧的目光，嗔道：“放我下來，你髒得要死。”
“哪裡髒了嘛？”這麼說著，溫子安還是撒了手，“明天，不，現在我們就回京！一刻也不必再等了！”
他招呼眾人去收拾行裝，桑九池拉住他，問道：“現在就可以走嗎？昌平會那些人？”
“放心吧，匪首已經被殺，敵軍全軍覆沒，再也掀不起什麼風浪，只是那個匪首......”他在想要不要把這個訊息告訴桑九池，畢竟這個事實令他都感到無比地震撼。
不料桑九池已經事先點頭，“不用糾結，我已經提前知道了，的確很令人震驚，誰能想到呢？”
“蘇兆銘呢？”桑九池看見雅如站在不遠處的樹下，手中拉著一匹小馬。
她早將雅如的事情知會過溫子安，說她是肯定要帶雅如回中原的，他沒說什麼，答應給雅如找一匹適合的坐騎。
眼下這匹就是方才從地方那裡收繳來的小馬駒，給雅如騎著剛剛好。
但是蘇兆銘卻不見了蹤影，難道她們不是一起去求援的嗎？
溫子安沉吟片刻，道：“她說她要留在沙漠中，至於原因，她只說你會知道的。”
桑九池想起之前蘇兆銘跟她說過的到沙漠的三個原因，心下了然。
罪行有時候是一面鏡子，純白的人倒映其中，重見自己最初的模樣。
營地之中本也無什麼東西可以收拾，一夜時間足夠士兵們收拾好自己的傢伙事兒。
第二天一早趁太陽還未升起，這支被困數月的隊伍踏上歸鄉的道路。
桑九池騎在馬上，想起自己好幾次的遠行。
第一次從青州到京城，無人送行；、
第二次從京城到青州，溫子安從後面趕上。
第三次從京城到漠北，她揹著所有人。
現在她該從漠北返回京城了，她心有所感，騎於馬上回頭望，只見那沙丘之上戰立一個小小人影。
蘇兆銘左手牽馬，右手抬起揮舞，玫瑰纏枝的劍鞘在晨曦中反射著銀色光芒。
桑九池看見太陽從她身後升起。
再見。
蘇兆銘微笑了。
再見。
桑九池揮揮手。
直到沙丘遮擋所有人的背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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