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嘉關失守
承寧二十四年元月,梁國王宮太政殿。
冬雪初霽,寒意未消。殿外琉璃瓦覆著薄霜,在晨光下泛起冷輝,簷鈴隨風輕撞,聲聲清脆。大殿中的暖香菸氣嫋嫋,中和了寒氣,在殿中蕩起一縷微風。
蕭昳坐在御座上,背影映著沉金龍紋屏風,身姿端正的如山嶽般沉凝。他手中執著尚書省的急奏,指節微曲,薄紙在掌間輕響。玉階下,中書監顧臨垂首而立,神色恭謹。他字子瞻,是洛川顧氏當代家主,在朝中以周全圓融著稱。
蕭昳略抬了抬手中的奏章:“邊郡八百里加急——就在五日前,嘉關已失,主將葉珩下落不明,副將杜鶴殉城。”話音一頓,他的目光落到了顧臨身上:“顧中書可知葉珩如今人在哪裡?”
顧臨上前一步,俯身行禮,語氣恭謹而平穩:“陛下恕罪。杜鶴是顧氏門生,微臣確曾收到他在城破之時傳來的訊息,也已派人前往接應葉小將軍……只是晚了一步。”
蕭昳眉峰微蹙,卻未出聲。
顧臨微微抬眸,目光在剎那間與御座上的人有一瞬交匯,但不待真正對視便低下頭,依舊恭敬地回稟道:“當日城中有人與魏軍裡應外合,詐開東門。小將軍為扭轉戰局,率親衛精騎出城突陣,可惜衝擊魏軍中陣不利,反致覆敗。所幸亂軍之中,有親隨見到一位異人出手將他救走。”
殿內一時無聲,唯有輕煙緩緩升起,又漸漸彌散。
蕭昳皺眉,指尖輕釦掌中的奏章,似是在躊躇沉吟,“這孩子是定國公府的唯一嗣子,大長主向來愛如掌珠,可初次領軍在外便出了這等紕漏……倘若落到成國公餘黨手中,那便不堪設想。”
顧臨垂眸拱手:“陛下不必過慮。依微臣推斷,小將軍近日內便會回到葉府——若是成國公餘黨,又何必多此一舉?借魏軍之手除去,豈非更省事。”
話至此處,他略頓片刻,似是還想再說什麼,但沉吟再三,選擇了沉默。蕭昳目光沉凝地望著他,而顧臨低下了頭,將那未出口的推測壓回心底。
殿中一片靜謐,連升騰的暖香都彷彿停滯了一瞬。忽而,殿外通傳聲響起——“陛下,柱國上將軍、定國公葉嘯求見。”
聽到葉嘯求見,顧臨心中暗自鬆了口氣。蕭昳側目看他,唇角似有若無地彎起:“看來如你所料,葉珩回到葉府了。”
顧臨抬眼,神色不動:“陛下要聽聽葉柱國如何說麼?”
蕭昳將手中奏章擱回案上,淡淡地道:“讓他先等著。”
內侍領命退下,殿中復歸靜默。
蕭昳輕敲御案,目光重新落在顧臨身上:“杜鶴的訊息裡,還說了些什麼?”
“尚書省的奏報避重就輕——成國公的餘黨確實是以佃戶部曲等名目分散混入不少邊郡望族的莊園,但似這等數百人為伍的部曲盡皆叛降,背後必有主使,絕非巧合。”
蕭昳微微冷笑,“先暗中安撫聚攏這批亡命之徒,之後趁大軍糧草不繼提出以部曲為守城助力,尋機生亂,最後將罪名往這些殘黨身上一推,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這幫人的盤算倒是不錯。顧中書,這事的詳情查的如何?“
顧臨呈上一份條陳,“回稟陛下,派遣部曲參與嘉關防禦的周邊郡縣望族豪強不在少數,但出力最多的,當屬閔安盧家和光州吳家。”
蕭昳的目光從條陳的內容上一一掃過,最後移至顧臨的臉上,兩人視線交錯間,蕭昳緩緩開口,唇角含著一抹譏意,“這倒是有趣——是盧安成忍了幾十年,終於靜極思動?還是孤小看了吳家這一代的家主——不光要把葉家拉下水,還要拉盧家來做擋箭牌,倒也是個人才。”
顧臨垂下目光,不敢與君王對視,也未再開口。殿中有一瞬沉寂,暖香繚繞,像是為這場博弈添了層無形的煙幕。
蕭昳忽然收回目光,轉而看向條陳上列出的名字,語調轉冷:“吳家素來依附許家,孤不信查不出蛛絲馬跡——涉謀逆者當誅。至於盧家麼……范陽北盧一支已是權傾魏國,閔安這支南盧怕是留不得了。” 他略頓了頓,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還有,地方上那些望族豪強們,平日裡沒少做強奪在籍民戶為部曲佃農的事,對於郡縣徵發的蔭戶稅賦徭役,更是百計抵脫,不如趁此機會讓各州府郡縣好好查查戶籍和錢糧賬目——尚書省不是一直抱怨度支不足麼,那就仔細對對賬本吧。”
顧臨應了聲,又問道:“那葉珩呢?陛下打算如何發落?”
蕭昳抬手輕按眉心,停了一息,才放下:“這小子冒失歸冒失,倒也勇氣可嘉。”他低嘆一聲,語氣緩了半分,“若依律嚴懲,大長主必來理論。”
顧臨暗中鬆了口氣,正欲開口求情,尚未來得及措辭,殿外內侍再度通傳:“太子殿下求見。”
蕭昳眉頭微蹙:“這又是誰多事……”略一沉吟,道,“讓他進來,還有,讓葉嘯也一併進來。”
蕭凌與葉嘯入殿行禮。禮畢,蕭凌甫欲開口,卻被蕭昳抬手製止,他目光移向跪地不敢起身的葉嘯,聲線低沉:“是誰救了葉珩?”
葉嘯低首應道:“回稟陛下,是塗山姑娘送犬子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