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入殿
平城城頭,天色漸漸發白。
五萬東漠騎兵隨檀石餘盡數退去,平城外又恢復了安寧。澹臺煋獨自站在城樓上,望著南方,他神情疲憊,眼底是化不開的沉鬱。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塗山玖。她在他身側站了一會兒,低聲道:“檀石餘跑得還挺快——昨夜立約,你信他麼?”
澹臺煋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平靜:“他若違約,我自會再找他。”
塗山玖微微挑眉,“你對自個倒挺有信心。”她頓了頓,“葉珩帶銀光騎回谷地修整了,不過總讓他們待在那也不是個事吧?”
“晚些我會和王叔商議。”澹臺煋轉頭看她,“玖公主究竟想說什麼?”
塗山玖看著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你若是心裡實在難過,就發洩出來吧——這會子反正也沒旁人,我不會笑話你的。”
澹臺煋短促地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自嘲的苦澀,“我沒事,勞煩玖公主告知王叔一聲,晚些我有事與他商議。”
塗山玖撇撇嘴,“行,你就自個待著吧。”說完轉身便走。
城頭又陷入了一片寂靜,天色益明,幾縷晨光灑落,映著澹臺煋蒼白的臉色。他閉上眼,似是覺得這日光刺目,又像是在壓抑什麼……但一滴淚終究從眼角滾落。他對著梁都的方向,俯身跪拜叩首,再抬頭時,臉上已沒有多餘的表情。
留守府的書房內,澹臺煋避開澹臺澄的目光,低聲而快速地將借兵約定的前因後果簡要說了一遍——蕭昳的信任、銀光騎的託付、河陽九郡的酬約、還有他在梁都大殿上當堂文書為誓。
澹臺澄聽完,沉默片刻,只問了一句:“你打算如何履約?”
“誓約已立,所欠的是正式國書和九郡交割——回京之後,我會推動此事。”澹臺煋頓了頓,“只是朝中阻力不小,需要些時日,所以想請王叔與我一同回京。”
澹臺澄微微皺眉,“我走了,平城怎麼辦?東漠人剛退,燕國公還沒有表態,這個時候我不宜離開。”他略略一頓,“還有銀光騎的安置——你回京之後,朝中那些人未必會認這筆賬。不如暫且留他們在平城,一來可以防備東漠,二來也免你回京之後被那些大臣為難。”
澹臺煋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王叔擔心魏京有人會對銀光騎不利。
“王叔的顧慮,我明白。”澹臺煋沉吟了片刻,開口道,“但銀光騎的行蹤怕是瞞不過有心人,若留在平城,反倒顯得我心虛。他們跟著我回京,才是最好的明證。”
澹臺澄眉頭皺得更緊了。
澹臺煋見狀,苦笑了一聲:“朝中那幫大臣,您比我清楚,沒一個好相與的。冊封單于、東漠內遷,再加上對梁國的盟約——這些事沒一樁是他們肯輕易鬆口的。到時要讓那幫人閉嘴,光靠我一個人不行。”
他微微一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您就捨得讓我一個人去對付那幫喋喋不休的老臣麼?”
澹臺澄聞言一怔——這孩子從小就是倔強性子,如今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他忽然有些心疼。“可平城這邊……”他還想再仔細斟酌一番。
澹臺煋搶著開口:“白羽將秘術院的探子都撒了出去,時刻都盯著東漠和六鎮的動靜,您可以放心。再說了,葉珩畢竟是梁將,您若不在平城,別人可支使不動他——還不如帶著他一起回京,也顯得我們有誠意。”
澹臺澄瞪了他一眼,“你這是跟我耍賴?”
澹臺煋笑了笑,沒有否認。
澹臺澄盯著他看了半晌,終究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呀……”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澹臺煋知道,王叔這是答應了。
“還有一事。”他收起笑容,“玖公主和翩然會和銀光騎在一起。除非有不開眼的想得罪青丘,否則沒人敢動他們,也動不了他們。”
澹臺澄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欣慰、無奈,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過了片刻,他才輕聲道:“你長大了。”
澹臺煋低下頭,沒有說話。
日暮時分,山谷銀光騎的營地。
葉珩正在帳中檢視地圖,見澹臺煋來,站起身。
澹臺煋開門見山:“王叔答應與我一同回京。七日後啟程,屆時勞煩葉將軍率銀光騎隨行。”
葉珩微微一怔,“你倒是直接。”他頓了頓,“魏王不怕朝中有人藉機生事麼?”
澹臺煋坦然道:“怕,但有些事與其迴避,不如認真面對——我承諾過陛下的,必當履約。”
葉珩見他如此坦率,倒有些訝異,旋即笑道:“好,那我便走一趟魏京,看你如何履約。”
平城到魏京,有近一月的路程,而行程還不到一半,澹臺煋便陸續收到了魏京呈來的諸般奏章,起先多是各種擁戴輸誠的冠冕堂皇之詞,但隨著越來越接近王都,漸漸有人流露出些別的心思……這日白羽在車駕上低聲稟報:“朝中有不少人私底下反對履行對梁國的盟約——他們覺著南朝正逢國喪,新君沒空理會我們。還有幾位老臣打算聯名上書,說冊封東漠單于是養虎為患,允許東漠諸部內遷更是引狼入室……”
澹臺煋輕哼了一聲,淡淡地問道:“燕國公那邊可有訊息?”
“燕國公倒是上書朝廷,認為既然陛下已與南朝天子立下約書,便不當毀約,否則失信於人也貽笑天下。”
“燕國公這是在點我呢——叫他放心,孤答應他的,不曾忘記。”
白羽應了一聲。
澹臺煋又問道:“南邊有訊息麼?”
白羽遲疑了一下,“沒什麼特別的訊息,只是聽說,南朝大行皇帝的諡號已定……”
“用的是哪兩個字?”
“據回報,是文憲二字。”
“文憲……”澹臺煋低聲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也帶著一絲瞭然,“倒是會選。”
白羽沒敢說話。
澹臺煋沉默了許久,忽又問道:“入陵的時間可曾定了?”
“只聽說定在十月,具體的日子禮官似是還在推算。”
澹臺煋點點頭,沒再追問。
一個月後的深夜,梁宮太政殿。
蕭凌獨自坐在殿中,對著案上中書草擬的南郊告諡制書發了很久的呆。禮官擬來的字句極妥帖,功業、德行、文治、武備,一樁樁一件件,皆有所據。他熟讀史書,自然知曉帝王的一生,到最後免不了要被壓進那些莊嚴而冷靜的文本里,由後人一字一句,定其功過,勒其名號。可一旦想到那也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就覺得心口發悶。
殿門忽然無聲開啟,一道身影閃入。他抬頭,看到是澹臺煋,不由苦笑了一聲。
澹臺煋走到他身邊,目光在他腰間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又轉向案上的文書,“我還以為你會選昭或者定,其實,就算用明或者德,陛下也當得起。”
蕭凌輕輕地道:“賞善罰惡,創制垂法,是謂憲——我覺得父皇會喜歡這個。”
澹臺煋挑挑眉,“我原想著是因為博聞多能曰憲——不過你倒也沒說錯,明典垂範為憲,陛下會喜歡這個的。”說完他丟給蕭凌一個酒瓶,“嚐嚐?”
蕭凌開啟聞了聞,清冽的酒香裡混著濃郁的奶香,“這是什麼酒,以前好似沒見過?”
“魏國的御釀奶酒——魏宮的御膳房,別的都乏善可陳,只有這酒是真不錯。”澹臺煋說著又摸出一瓶酒,徑直灌了一大口,“一醉解千愁,也難怪澹臺氏的先王們,連我父親在內,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嗜飲之輩。”
蕭凌看得微微皺眉,“酒能亂性,你如今也是一國之君,該收斂些。”
澹臺煋又灌了一口酒,瞪了蕭凌一眼,眼神里居然有幾分委屈,“我已經夠收斂了——若依我的性子,此刻該去陛下的梓宮前親身致奠才是……”
蕭凌嘆了口氣,“你想我們兩個明早都被大臣們唸叨死麼?”
澹臺煋哼了一聲,毫無形象地在玉階上隨意坐下,“你以為這樣小心翼翼、戰戰兢兢,那幫老頭子就不念叨你了?你等著吧,到時候啊,你銳意進取,他們嫌你莽撞冒失;持重守成,又覺得是因循守舊;果敢決斷是剛愎自用,寬仁審慎又成了猶豫不決……反正怎麼說都振振有辭,怎麼說都是你的不是。我要不發點瘋讓這幫人閉嘴,那真是舉步維艱,動輒得咎。”
聽他這般訴苦,蕭凌既有些好笑,又有幾分慼慼於心,索性坐到他身旁,舉起酒瓶和他碰了一下,“所以你發瘋的方式就是來找我喝酒麼?你再不回去,魏宮該亂作一團了吧。”
“別瞎操心了,一個晚上而已,這些日子較勁下來,只要每次早朝我按時照常出現,那群老大人們已經學會睜隻眼閉隻眼了。”他忽然轉頭看著蕭凌,“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喝酒是什麼時候麼?”
蕭凌眼中泛起懷念之色:“自然記得——那次大哥特意從宮外帶了煙霞閣秘方的金漿蜜酒來孝敬父皇,偏生玥兒那丫頭鼻子靈的很,最後我們每人都分了一杯。後來我才知道,那日父皇收到了賈先生寄來的《水經注疏》與《山河圖錄》初稿,才會這般高興,連齊先生的醫囑都顧不上了。”
澹臺煋眼中也滿是回想之色,“是啊,那日陛下真是難得高興,還寫下《山川賦》為賈先生作序……可惜,這書在魏國反倒不能刊印。”他的嘴角勾起一絲譏嘲之意,“《水經注疏》再加上《山河圖錄》,若都得以面世,河洛世家漠視黑河水患,藉機兼併土地人口的行徑可就天下皆知了。”
蕭凌苦笑一聲,“別說魏國的明章館不敢刊行,文華殿都是父皇再三催促才把這兩本書列入定刊——世家借天災人禍盤剝吞併是數百年來的慣例,可從沒人敢像賈先生這麼藉著記錄風土民俗把那些慘禍一一細載。”
“賈先生自是為民請命的君子,可若不逢陛下這樣的明君,也只能一生隱逸避禍罷了……說起來,我倒是探聽到他隱居的地方——魏國無他的用武之地,但黑河若要興修水利,卻正需他這等水文地理的大家。”
蕭凌遲疑一下,“但他畢竟是魏國人……”
“他也是陛下的筆友和知交——何妨試試?”
蕭凌沉吟了片刻,鄭重道:“你說的是,多謝。”
澹臺煋微微搖頭,“我們之間,用不上這個謝字。”說著,他轉臉認真地看向蕭凌,“我想陪你一起去祭陵。”
蕭凌一怔之下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卻聽澹臺煋又道:“放心,不是現在——如今這情勢,陛下 未必願意見到我,我……大概也還沒準備好去見陛下。總要等到北方寧靖,盟書互換,若是到時黑河中上游的水利能夠興工,那就更好了。”
蕭凌默然半晌,忽然問:“銀光騎……你打算怎麼安置?”
澹臺煋揮揮手:“葉珩說要留在魏京,做個監工——我知道他心裡多半信不過我,也正好讓他做個見證。”
蕭凌看了他一眼,輕聲說:“父皇信你,我也信你。”
澹臺煋低下頭,只是看著手中的酒瓶無聲苦笑。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澹臺煋站起身。
他看著靠在玉階上已經睡著的蕭凌,輕輕嘆了口氣,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蓋在蕭凌身上,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堆疊如山的文書,忍不住又嘆了口氣,然後便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第一縷晨光裡。
蕭凌醒來時,身邊已空無一人。只有那件外袍,和地上兩個空酒瓶,證明昨夜的一切不是夢。
他望著殿門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晨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淺淡,卻終於落到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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