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辰嵐!”
莊辰嵐被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叫醒。
她猛地回過神來, 聽見身後荒村梨花的聲音,帶著她從沒聽過的急切:“莊辰嵐!你在幹什麼啊?為什麼要停下?!”
可是她已經沒有再去回應這份期待與責任的心情了。
遲予知第一個反應過來不對:“等下,她, 她好像哭了。”
如他所說, 莊辰嵐已經滿臉都是淚水,那兩道痕跡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明明入口已近在咫尺, 也沒有任何人攔著她, 可她卻彷彿喪失了任何行動力,如同沒有擰上發條的人偶一般,在原地一動不動。
虞樂似乎同樣不理解她的做法,她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也沒說什麼, 只一腳把她踢開,然後在眾人的目光中,進入了那個終極的世界。
黑色的球體再次合攏,遲予知最後看到的, 是滔天的海浪將莊辰嵐淹沒,她的身體被海水捲起, 像一片被沖走的樹葉。
她最後留下的, 是兩行淚水, 她似乎還說了什麼話, 但是距離太遠, 風太大, 他聽不清。
他以為莊辰嵐在向他們道歉,於是大聲喊道:
“這不怪你!”
話音剛落,一個浪頭劈頭蓋臉地打來, 把他整個吞了進去。
海水灌進他的口鼻,又苦又鹹,他拼命划動手腳,朝上掙扎,可無論怎麼遊,都看不見海面。
荒村梨花和姜福子也不見了,四周只有一片混沌、沒有上下之分的暗藍色。
他的力氣一點一點地耗盡,意識像被水泡過的紙一樣開始模糊、消散。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一切歸於虛無。
.
意識再次回攏時,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遲予知下意識地抬起手,把手掌蓋在眼睛上。
他平日不喜陽光,即使再柔和的日光落在面板上,都讓他覺得有些不舒服,可此刻,那光卻格外柔和,溫溫軟軟,讓他想起小時候跟祖父在花園裡曬太陽的下午。
他坐起身,發現身上乾乾爽爽,完全不像在海里泡了一輪的樣子。
環顧四周,這裡似乎是一片墓地,白色的墓碑林立,依舊不見荒村梨花和姜福子的影子。
遠處有一棵巨大的樹,少說已有百年,樹冠遮住了半邊天空,投下一大片濃密的陰影。
遲予知慢慢往那邊走去。
越走越近,他忽然發現那棵樹的葉子竟然是蝴蝶的形狀——不是像蝴蝶,就是蝴蝶——每一片葉子都是一隻收攏著翅膀的蝴蝶,停在枝頭,一動不動,像睡著了。
而樹下正站著一個長頭髮的少女,腦後彆著一個蝴蝶形狀的銀製髮夾。
她正低著頭,在一幅架在面前的畫板上畫著什麼。
遲予知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連忙跑過去:
“莊辰嵐!”
少女聞聲轉過身來,手裡還握著畫筆。
正是莊辰嵐。
她揮了揮手,面色如常:“嗨。”
遲予知在她面前站定,張了張嘴,竟然不知道從何問起。
他想問這是哪兒,想問最後發生了什麼,想問虞樂呢、球體呢、歸墟呢,想問他們是不是都死了。
"怎麼回事?"他終於開口,“這是哪兒?”
莊辰嵐道:“這是哪兒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成功了。”
“你們?”遲予知懵了,“不,我們沒有成功,最後進去的不是虞樂嗎?”
“你們應該好好感謝虞樂。”莊辰嵐道,“因為在最後,我是想要毀滅這個世界的。”
遲予知感覺更懵了:“那又如何?我聽不懂。”
他有些急了:“你把話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莊辰嵐把手中的畫筆放回架子上:“我在最後想要毀滅這個世界,這種強烈的念頭,使我的屬性由沉睡變成了清醒,因為三柱神之一的對立之主的存在,一切皆有對立,對立皆可轉化,所以那一刻,虞樂反倒成了沉睡。”
“虞樂口中那個本應是跟她一夥兒的和尚,他跟古月蟲一體兩面,就像我跟虞樂一樣,雖說如此,但他們的力量繼承卻並不平均,和尚繼承了更多太易的能力,可以說是這個世界最接近太易的人,因此他能看到所有未來,凌駕於我們所有人之上,能理解我們沒法理解的東西。
不知道為什麼,他發現改造我的身體,改變南華村民們記憶,便能導向虞樂勝利、羅浮清醒的結局,但是他似乎沒有料到,我會因為各種原因重新得到這個記憶,也正是因為這個微小的改變,他看到的未來發生了改變。”
莊辰嵐看著遲予知,眉頭舒展開:“我想這個不在他計劃中的原因,便是你們吧。”
“真的謝謝你們,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感覺到‘家’的感覺。”
她低下頭,輕輕笑了兩聲:“很好笑吧,原來人類自以為出生起就擁有的東西,其實是需要自己去尋找的。”
說完,她又收斂笑意:“雖然地球進入了穩態夢境中,但這個穩定是有期限的,羅浮終究會醒來,但不必擔心,等祂再次入睡,我們的世界會再次出現,這些你們根本感覺不到,所以也不必焦慮。額外再補充一句吧,每一個穩定的期限,大概是十二萬九千六百萬年。”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這個解釋起來就很複雜了,而且沒什麼意義。”
莊辰嵐嘆了口氣:“這就是無常又有趣的命運啊,相信虞樂在那個瞬間,也會莫名其妙的對這個世界升起一絲眷戀吧,畢竟轉化可是實打實的發生了——那會是什麼呢?是她想起了巴柳,還是那一鍋酸菜魚?”
“把人和酸菜魚放一起也太侮辱巴柳了吧......”
莊辰嵐忍不住笑了。
遲予知道:“你剛才不是說很感謝我們嗎?那就最後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可以啊,就當作是給天問的報酬了,我一定知無不言,問吧。”
遲予知問:“最後你為什麼要哭?”
莊辰嵐的笑意收了收,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這是你自己想問的?還是天問想問的?”
“那大概是我自己。”
“可我剛剛說了只回答天問的問題,所以這個問題的答案就留給你自己想好了,最好想一輩子,這樣你才不會忘了我。”
“不會忘記你的。”遲予知收斂了平日的隨性,十分鄭重道,“就我個人來說,我也很感謝你,不僅是因為你幫我帶回君行的信,更是因為你的存在,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知道自己也有同類。”
莊辰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同類?你覺得我跟你很像?"
遲予知道:“之前你說自己很窮,但即使如此,你也要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我以前跟你一樣,肩上有許多不能放下的責任,但即使如此,我也要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去活,我們兩個明明是最不能按照自我想法去活的人,卻偏偏偏執地選擇了這條路,難道還不一樣嗎?從知道這點起,我就已經把你當成自己的同類了。”
頓了頓,他道:“別看我以前在宣威府那樣瀟灑,其實我經常會糾結自己這樣做究竟對不對,甚至時至我加入天問後也會這樣想——自己之前是不是做錯了,如果能再圓滑一點,放棄自己一點,事情會不會更好?但是跟你遇見後我不會這麼想了,這世上能有一人有跟我同樣的想法,就證明我不是錯的。”
莊辰嵐安靜地聽他說完,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還真是第一次聽你說這麼多自己的事……”
遲予知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哈?我一直都這麼愛說自己的事,只是你一直在無視我吧?”
“我可沒有,”莊辰嵐笑道,“你這麼引人注目,誰能無視你。”
“就當你誇我了。”
莊辰嵐點點頭:“嗯嗯,我就是在誇你呀。”
遲予知沒有接這個話,他道:“那現在輪到你答應天問的請求了。”
他抬起手,朝她伸出手掌:“一起回去吧。”
莊辰嵐看著他伸出的手,愣了幾秒,風捲起兩人的頭髮,輕輕拂開後又放下。
“回不去了。”她說,聲音很輕,“我要去我該去的地方了。”
那一瞬間,遲予知突然感覺莊辰嵐變得非常渺遠,在她身後,有什麼東西正在浮現——先是模糊的影子,然後輪廓越來越清晰。
莊海月,江林風,周以,還有很多人,金烏鳴,莊孟樓,還有更多他不認識的人。
他們站在蝴蝶樹下,逐漸變得透明,宛如蝴蝶一般輕盈脆弱,彷彿風一吹便會消散。
從他們身上發出的光越來越刺眼,遲予知不禁抬手擋住眼睛,光芒從指縫間漏進來,像無數根細細的、發亮的針。
再次睜開,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緊接著,兩張臉擠在視野裡——是荒村梨花和姚枝。
荒村梨花的手在他眼前揮了揮:"清醒沒?還能看見嗎?"
姚枝道:“遲先生不會是傻了吧?”
遲予知一巴掌打落荒村梨花的手:“我好著呢。你才傻了,不對,你本來就傻。”
姜福子似乎還沒從剛才生死攸關的經歷中緩過神,他緊緊抱著自己:“我還是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會死,太可怕了——話說為什麼我們莫名又回到這裡了?小辰嵐呢?”
遲予知揉揉太陽xue:“閉嘴吵死了,你這臭蛇。”
姜福子道:“你吃炮仗了見人就噴,我們惹你了嗎?”
就在這時,"丁零零——丁零零——"
荒村梨花環顧四周:"誰的電話?"
姜福子搖了搖頭,其餘眾人也搖頭:“不是我的。”
“是莊辰嵐的,”遲予知拿起陽臺上正在震動的電話,這才發現自己躺的原來是莊辰嵐的宿舍床。
他接起電話,對面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喂,你是莊辰嵐嗎,我是清平警察局的,莊辰東是你哥哥嗎?他來南華村遺址上香的時候被一棵大樹砸倒了,不幸的是還是沒搶救過來,你來認領一下遺體吧。”
上香途中被樹砸倒,這樣荒唐的事,遲予知卻莫名覺得發生在莊家人的身上格外合理,他甚至能猜到那棵突然倒了的樹,就是南華村繭山裡的那棵蝴蝶樹。
他問:“他最後說了什麼嗎?”
對面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翻記錄:“他說,今天是辰星的忌日,還有就是——他說孩子取名叫空空。”
遲予知想起之前去南華村時,在祠堂裡看到的他們的輩分字:
福盛儒孟,萬年辰孔
浮生如夢,萬念塵空
掛掉電話,他對荒村梨花道:“你替她去認領吧,她已經回不來了。”
荒村梨花愣了一瞬,隨即問:"你去哪兒?"
“我有件事要做。”
“你可千萬別做傻事。”
遲予知啞然失笑:“你以為我要幹什麼?殉情嗎?”
“原來不是嗎?”
“當然不是!我有什麼立場這樣做?”他跳下床,抬腳往外走,“不是什麼大事兒,我一會就回來。”
.
清平市立醫院裡,手術室里正在進行剖腹產手術。
警察沒有打電話給莊宸東的直系親屬卓瑪,而是打給了他現在唯一的親戚莊辰嵐,就能說明卓瑪現在肯定在醫院出了什麼事。
遲予知原本愣愣地靠在手術室外的牆上,突然看見窗外飄起了雪花。
大廳裡,人們都好奇又欣喜的看向窗外:“這是不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啊?”
這時,手術室的門打開了,一名醫生雙手是血的急匆匆走出來。
血順著她的指尖往下滴,在白色的地板上留下一串點狀的印記。
遲予知丟下這場初雪,快步走過去問道:“發生什麼了?”
醫生邊走邊快速道:"產婦大出血,現在需要大量血液。"
她還沒走幾步,又一個醫生 跑了出來:“別去了,沒用了,已經不行了。”
手術室的燈光應聲熄滅,醫生們推著一個蓋著白布的病床出來。
跟在後面的是一個抱著襁褓的醫生,他環顧了一圈,目光落在遲予知身上:"你是孩子父親嗎?"
“不是,”遲予知道,“孩子父親暫時趕不過來。”
“有這麼忙嗎?老婆生孩子都不過來。”醫生搖搖頭,“太可憐了。”
遲予知想接過那個襁褓,卻被醫生阻攔:“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為什麼。”
“這是個死胎。”
遲予知的手頓了一下,還是伸了過去,掀開一角。
是面已經死掉的,名叫‘空空’的嬰兒雙腿粘連在一起,雙腳向外展開,整個下肢紅彤彤的,像被剝了皮一樣,像魚尾一樣。
他忽然想起虞樂說過一句話:"該來的總會來,誰也躲不掉。"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僅僅一會兒,便覆蓋了大地。
即使再怎樣珍稀,這段歷史終究也會跟這場大雪一樣,從世人記憶中根除,皮革與骨簡上所載一切自永遠至永遠不會再重複,因為註定經受百年孤獨的家族,不會有第二次機會在大地上出現。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最後一段引用自《百年孤獨》
此外前面還有一些引用的句子我沒來得及標註,這個工作就等到修文的時候了。
——
一年構思寫初稿,一年連載,經歷整整兩年這篇小說終於完結了,這是我第一篇小說,也算是我真正的大學畢業設計吧,畢竟四年大學有整整兩年都撲在這上面。
說實話越寫到後面就越覺得枯燥,而且發現很多不足之處,卻沒有力氣做大修改了,寫長篇小說不僅是個腦力活還是個體力活,而且得需要超強耐力和毅力,因為失去新鮮感真的就在一瞬間,那一瞬間真的很想寫別的東西。
連載期間我玩了很多文字類遊戲,是的其實我不看網路小說,只玩遊戲看動漫和漫畫,所以我的朋友說我的小說不太像她認知裡的網文,更像遊戲劇本什麼的,最近還有一個做遊戲的朋友說要把我這篇小說做成文字遊戲,我當然是大歡迎,唉說多了,其實我想說的是,在玩遊戲看文字的過程中我真的切實感覺自己與專業人士的差距,非常興奮,渴望自己也能寫出這種震撼的故事。
然後感謝讀到這裡的朋友,下篇小說我打算嘗試一些簡單的短篇,不會再埋這麼多伏筆搞時間悖論這種東西,就是簡簡單單一個小故事,當然由我來寫的話,肯定還會是驚悚懸疑風格哈哈哈,我真的很愛恐怖故事,我要寫一輩子恐怖故事!
而且下本小說可能會有這本小說的人物出場來個聯動什麼的,應該會很有有意思。
因為小說收益沒有達到最低要求所以我要去找工作打工了QAQ,夢想著有一天能夠過上靠稿費的自由職業生活。
一定會有那一天的對吧?
最後再次感謝能看到這裡的朋友,非常非常感謝!你們也一樣學業順利工作順利發大財,用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幸福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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