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有感覺好一些嗎?”
寂靜裡響起一道男聲,清如戛玉,脆如碎冰。
知蘅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床榻上,榻邊跪坐著一名素衣郎君,正握住她一截微涼手腕在耳畔輕嘆:“總是不見好,這樣拖下去,可怎麼是好呢?”
“玉娘,不若試一試吧。咱們提前做這事雖說於禮教不符,可若不行敦倫之禮,你的身體怎麼會好呢?”
玉娘?敦倫治病?這是怎麼回事……
她的房間裡怎麼會有男人……
額上忽然昏痛如裂,她竭力睜眸,眼皮卻困沉沉地往下壓,始終看不清眼前情形。
男子便當她預設,身形如玉山覆下,額上烙下抹溼潤的溫熱:“試一試吧,玉娘,會很舒服的,我保證……”
知蘅“啊”地一聲驚呼,驟然自夢中驚醒。方才的情景陡然成空,率先跌入眼簾的是帳頂繁複葳蕤的菱枝紋。青色紗幔隨之被拉開,露出侍女雲搖嬌憨可喜的一張圓臉:“女郎,你醒啦?身子好些了沒?快起來洗漱,準備去百宜堂用飯。”
一連串的語聲將知蘅自殘夢中拉回,她驚魂未定地坐起,眼中還殘存著些許陷在夢裡的怔然。
原來……是個夢麼?
“女郎?”雲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奇道,“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啊?是夢見什麼了?”
臉紅麼?
知蘅用手捂住臉,果不其然一片滾燙。這時雲搖又拾起那遺在榻側的一卷話本,奇道:“女郎怎麼還看起《惜花傳》了?你往日不都說這些是胡編亂造不屑一觀麼?”
《惜花傳》?
她不說這個倒好,一說,知蘅就全都想起來了。方才那荒誕離奇的怪夢全要從這本荒謬怪誕的話本說起。
昨日,她隨母親去安定侯府看望堂姐,侯府留了飯,晚間回來時身上便如受風寒般,懶懶的,早早地躺下了。睡前又隨手摸了本書來看,便是這本雲搖私藏的《惜花傳》。
以往,她從不看坊間那些鼓吹男女淫奔的話本,然這本《惜花傳》的情節卻十分離奇,反倒吸引了她的興趣:
女主金玉奴自小體弱多病,被醫師斷言活不過十七歲,卻於十六歲時遇上個名喚裴郎的英俊男子,先是擁抱便可令她好轉,再是依靠親吻吸取男方陽氣、強筋健骨,到了後來,是各種摸摸抱抱,最後則要靠和裴郎交合來續命,是故玉奴常常揹著父母在後園裡和其顛鸞倒鳳、行魚水之歡,並最終依靠著裴郎施給她的神仙雨露治好了絕症!
知蘅起初只是想看看這話本子還能編得有多荒誕,後來,不知不覺就看到了後面,直至夜半才睡去。
但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興許就是因為睡前看了這腌臢之物,她方才才會夢見那些……
一個男人,在夢裡親吻她,還想和她敦倫說能治她的病,這簡直離譜!可怕!
她哪有病啊?而且怎麼可能和男人交合就能治病啊?真是荒謬至極!
“去去去,”
肺腑裡生出的陣陣熱氣仍往心口撲,她以手扇風給自己降溫,一面沒好氣地道:“誰會看這些胡編亂造的東西啊!還和男人交合就能治病,現在的話本子真是越來越沒下限!”
女郎臉頰上仍殘存t著幾抹可疑的殘紅,雲搖看得好笑,俯身湊近了來:“女郎沒有看,那這書怎麼無端跑到床頭來啦?看就看唄,也什麼可否認的?”
“就是沒有看嘛。”知蘅兀自嘴硬,心間忽掠過一事,驚問道,“現在幾時了?”
“女郎現在想起來了?”雲搖轉身,取下架上搭著的衣裳遞給她,“放心吧,現在才隅中過半,你還有半個時辰可以慢慢地梳妝打扮,再過去老夫人那邊。”
——這一年是神鹿四年二月廿一,仲春令月,時和氣清。雒陽城蘭臺令史陸簡的女兒陸知蘅方被選為天子胞姐易陽鄉主的侍讀,因此,一向不喜歡她的祖母羊老夫人特意設宴,慶賀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