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道之上, 謝懷諶懷揣講義,正匆匆往東觀趕。
眼下離他的課程開始還有一段時間,但他一向習慣早到。冷不防, 身後的玄青卻叫住了他:“郎君……”
他憂聲喚道:“郎君你看, 那好像是陸娘子。”
這個時候,陸知蘅怎會出現在宮中。
謝懷諶腳步一頓,下意識想循聲看去。腦海中旋即卻浮現出前日那小娘子在自己面前胡說八道還振振有詞的模樣。玄青又是慣愛拿她打趣他的,他微皺眉宇,面上已顯出幾分不耐之色:“那又如何?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你想看她就自己看,不必叫我。”
“不是啊郎君!”玄青頓時急了, “她好像暈倒了,走著走著就一頭栽下去了, 你快看看啊!”
暈倒?
謝懷諶轉首,果見覆道之下、一女郎正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 觀其身形, 是陸知蘅無疑。
她身旁還蹲著個宮人,正焦急搖著她,語聲遠遠地傳來:“陸娘子, 陸娘子你怎麼了?快醒醒!”
還真是她。
謝懷諶額角青筋微微一跳。
可她不該好好待在家裡備嫁麼?又怎會到宮中來。
無暇多想,他將講義往玄青身上一堆, 已迅速轉身找最近的踏道下去了。
玄青心急如焚, 忙也跟上。
“謝世子!”宮人遠遠望見他來,幾乎喜形於色。
謝世子的外祖乃南陽大名鼎鼎的醫聖,家學淵源, 聽聞他也精通岐黃之術。這一帶宮苑靜謐,四下無人,離太醫署又甚遠, 一時不及趕去。她正急得不知所措,他的出現無異於久旱之天得降甘霖。
她忙將位置讓出:“快,您快替陸娘子瞧瞧!”
“我看看。”謝懷諶走近,將地上昏死過去的小娘子扶起來。人命關天,一時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別,他將她懷抱於懷中,伸手一探脈息,脈象強旺,來勢洶湧,去勢稍緩,是洪脈無疑。
然再一探鼻息,靜若遊絲,幾不可查。
謝懷諶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症狀,不似患病,倒似……他在外祖父醫書中所見過的中蠱後的蠱毒爆發之狀。霎時臉色微變,對跟隨趕來的玄青道:“水,丹藥。”
玄青忙將書箱放下,從中取出水囊與一枚精緻的青釉小瓶,倒了兩粒黃褐色丹藥遞與他。
謝懷諶將丹藥與女郎服下,一手掐她的人中xue,一手按壓內關xue,如是反覆好一會兒,才見懷中的小娘子悠悠醒轉過來,面色蒼白如紙。
懷中的女孩子像稚雀一樣可憐,在他懷裡虛弱地動了動,勉力睜開羽睫顫顫的眼睛,櫻唇微張,似乎想說些什麼。謝懷諶道:“說不了就別說話,儲存體力,我馬上送你回去。”
她氣息細若遊絲。但好在人已醒轉。謝懷諶心內微松,又問宮人:“你是扶鸞殿的人?陸娘子今日怎會進宮?”
宮人微露難色。
鄉主與陛下吩咐過,不許聲張今日陸氏女入宮之事。不許聲張,便是不要太后知道。但這位謝世子正與陸娘子訂下婚約,想來不會害她吧?
她略略猶豫一息,如實告知:“是我們鄉主今日邀陸娘子入宮小敘,這會兒遣奴送娘子回去,不想娘子像是突發惡疾……”
易陽鄉主見她?那就是陛下見她了。
謝懷諶眉梢微動,知道今日之事若是傳至陛下耳中只怕又會招致誤會。但救人要緊,他一時也管不了那麼多,先遣了玄青去東觀說明情況,旋即抱著女郎起身:“送她出宮的車馬在哪兒?你前面帶路。”
“在這邊,請隨奴來。”
南宮上東門外,易陽鄉主命人備下的馬車早已停駐其下,謝懷諶抱了女郎登車,吩咐宮人回去覆命,旋即便命車駕離開。
女郎的情形依舊不是很好,懨懨顰著眉伏於他胸口,雙眸微闔,氣息斷斷續續。所幸脈息漸漸趨於平和,應是脫離危險之期了。
謝懷諶心頭稍松,輕輕搖著女郎的肩膀:“陸知蘅,不要睡。”
“把眼睛睜開,不要睡。”
然而知蘅卻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什麼,耳畔一陣嘈雜盲音,身體卻極其難受,四肢痠軟,心悸陣陣。
她覺得自己像是懸在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口,腳下騰空,搖搖欲墜,卻有一陣又一陣源源不斷的淡淡幽香拂面而來,像一隻又一隻不斷拉拽住她的手,試圖將她從那萬丈深淵中拉出。
“陸知蘅,醒醒。”
“不要睡,陸知蘅。”
那聲音似從亙古洪荒中傳來,渺遠空靈,帶著幾分擔憂與急意。這回她終於聽得清楚了些,勉力伸出手,朝那支朝她伸來的手探去。
衣袖滑落,層層疊疊如傾落的玉蘭花瓣。謝懷諶正搖著她,卻見一支纖白如玉的手自袖間探出,搭上他的右肩。
“好香……”女孩子仍閉著眼,一手摟著他脖子,在他懷中依戀地蹭了蹭,輕輕地嘟噥。
“……”
都什麼時候了,她還不忘佔他便宜。
但她既已有心思說胡話,料想已無大礙,謝懷諶稍稍放下心。
那一截雪腕還橫亙在眼前,恰似玉碗盛霜雪,白得驚人。他目光無意識被那抹玉白牽制了好一會兒,臉上忽然一熱。
先前一心救人還不覺,這會兒倒是後知後覺地尷尬起來。他不自在地赧了顏,試圖將她的手拿下去。然指腹乍一觸及那溫膩如玉的肌膚,霎時如觸柔火,一時僵在半空,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男女授受不親,他似乎不該碰她。可若不碰她,叫她這樣抱著,也是不妥。
身前仍傳來陣陣溫熱,是女郎似不安分的小獸在他懷中輕蹭。嬌柔軟軀壓著他半邊身軀,兩團雪玉溫香緊抵著他胸膛,壓得他微微發麻。
他愣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那是什麼,霎時面紅耳赤,再不猶豫地攥住她腕子,要將她移開。
但女郎卻變本加厲地貼了過來,手臂環著他脖子,放肆地在他頸下輕輕蹭著小腦袋。
“好香。”她貪戀地嗅著他的氣息,鼻翼櫻唇微翕間,蘭麝幽香有如水霧蒸繚上來,燻得人醺然如醉。
謝懷諶動作一滯,身軀僵如溼木。
她常常說他香,可他並沒有薰什麼香,真正香的人是她才對。
被她挨著的胸膛內灼似熔漿在淌,燒得心也似置於火上反覆熬煎。那抹溫涼卻還親暱地貼在他的肩上、頸邊,分明柔如輕羽、涼如玉簡,卻重似千鈞、灼若火燒。
——只差一點點,那柔似玉蘭花苞的唇便要擦上他的脖子。
馬車搖搖晃晃,似又要墮進玉華堂中的那場豔冶旖旎的幻夢。這時車輪似碾過一粒石子,車廂突生顛簸,脖頸忽撞上個溫熱柔軟之物,他如夢初醒,臉色驟青,強硬地攥著她雙臂臂彎,將她自懷中抽離。
驟然離了那股幽冷藥香,知蘅霎時又難受起來,蛾眉痛苦地蹙在一處。謝懷諶見她神色不對,非是宮宴那夜中髒藥的反應,手上力道便洩了幾分。女郎再度無力地栽進他懷中,雙臂如藤蔓,緊緊纏住了他。
“好香……”
她抱著郎君勁瘦如竹的腰,將臉貼在郎君玉一般顏色的頸下輕輕研磨著,緊閉著眼,口中喃喃的仍是這句。
謝懷諶身體僵硬,無措地任她非禮了好一會兒,想將人放下,然馬車內設施簡陋並無軟枕,丟下她她只會顛得更難受,終究沒有再將人推開。
只是,她為什麼說他好香呢?
他身上並未薰什麼奇香,只是薰衣所用的沉水裡加了幾味杜衡、白芷,有清心解毒之效。
難道,是這幾味藥草的緣故麼?
剎那間心念電轉,雲撥霧開,他解下腰間繫著的白芷香囊,置於女郎鼻尖。
女郎果然翕動鼻翼,迷戀地往那香囊上輕拱了拱,如同貪戀荊芥的貍奴,貪婪地吸食著香囊散發的幽深t藥香之氣。顰眉漸舒,痛苦之色頓解。
原來如此。
舊日紛亂而龐雜的疑惑在此刻串珠成線,靈堂清明,茅塞頓解。他好似明白了為什麼陸知蘅總愛往他懷中湊,原來非是為了……非禮他,而是這兩味藥草的緣故。
那麼,先前是他錯怪她了。
心間忽湧過一陣悔意,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女孩子。她睡得很安靜,杏眼輕闔,櫻唇微翹,捲曲的長睫柔順地搭在眼瞼上,靡顏膩理,白如玉瓷。比之平日的嬌縱鬧騰,竟顯出一二分的嬌柔可憐來。
鬼使神差地,他沒再推開她。
車馬轆轆,行過雒陽城砌得平整寬綽的青石板街,駛回陸府。先行遣回陸府報信的宮奴已於半刻鐘前趕到,鄭夫人正焦急地侯在西角門外。不待馬車停穩,便憂心如焚地爬上車來:“我的兒,這是怎麼了?!”
車門開啟,卻是神情一滯——車內,她那口口聲聲討厭未來夫婿、死活不願嫁他的寶貝女兒,此刻正如戀母的羊羔一般依賴地伏在青年郎君懷中,手腳並用,活像只八爪魚一般牢牢地霸著人家不放。頭擱在人家頸下,手也扣在人家腰間,睡得頗是香甜。
而那未來女婿則神色淡漠,正兩眼放空地看著車壁,似乎頗為無奈。
視線相撞,青年郎君微微赧顏:“伯母好。”
“陸娘子有些神志不清,想是將晚生認作伯母了。”
他簡單地解釋了兩句,拿開女郎緊攥不放的手,欲將她交還給鄭氏。
鄭氏尷尬地笑了笑,忙也上前接過女兒:“今日之事我已都知曉了,事急從權,這不怪謝世子,還要多謝世子救我家這不肖的丫頭。”
許是有那個香囊,這一回她的反抗倒不似前時激烈,略微掙扎了會兒便順從地伏進母親懷中,懨懨閉著眼熟睡。謝懷諶心內長松,恭敬地與鄭夫人告辭:“既已將令愛送到,那晚生就先回去。”
青年白如玉笏的頸上還映著女兒的唇脂,鄭夫人訕訕笑了兩聲,替他指了指。謝懷諶一愣,忙取出帕子去拭,耳根卻已紅透。
對面,鄭夫人卻是越看這未來女婿心中越滿意。家世清貴,才貌俱全,最最要緊的,是坐懷不亂有古君子之風,也不像傳聞裡那般冰冷得不近人情……這樣好的女婿上哪兒找去?
反觀明月珠,方才之景,非是人家郎君輕薄了她,反倒像是她輕薄了人家小郎君!真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鄭夫人哭笑不得,忙挽留道:“世子暫且留步。”
“算上上次,這已是世子第二次救了小女了。滴水之恩尚且湧泉相報,何況是救命之恩。還請世子留步,移步寒舍用盞茶再走吧。”
謝懷諶面露難色。
究竟是還未成婚,這樣登門是有些不妥。鄭夫人勸道:“總歸不久就是一家人了,世子何須顧忌呢?再且有關小女的病,我還想問問世子。”
想起她那稀奇古怪的病症,謝懷諶亦心有疑慮。他微微頷首:“那晚輩就卻之不恭了。”
半刻鐘後,鄭夫人將女兒安置在內間睡下,叫了雲搖來服侍。旋即設茶於外間的小花廳,款待這未來的女婿。
三兩句寒暄過後,她關懷地問道:“今日真是多謝世子了,只是還有一事想問問世子,我家明月珠雖然有疾,但從未有過暈倒之狀,醫師也說她這病似在好轉,怎麼會突然暈倒呢?”
明月珠。
這一句如風鈴清音在耳畔響過,謝懷諶心神微凝。
是她的小名麼?聽起來,倒是千嬌百寵。
出神只有一瞬,他很快回過神:“敢問伯母,可否將令愛從前的脈案與晚輩看看,她的病……我總覺得有些蹊蹺,不能斷定。”
“脈案沒有,藥方可以嗎?”鄭夫人道,一面命僕婦將藥方呈上。內室,雲搖正替女郎輕輕掖好被角,聽見外頭的說話聲,忙也移步門邊靜靜地聽著。
廳內,謝懷諶凝神看罷,都是些清心解毒的藥材,並看不出有何古怪之處。
鄭夫人適時補充:“是徐醫師給小女把的脈,說她是什麼絕脈,每天定時定點就會發作,藥石罔治,只能用些平和的藥材小心滋補著。後來也請宮裡的許國手看過,也是如此說……”
不,她病發時分明脈象強旺有似洪水,似中蠱的症狀,怎麼會是絕脈。
謝懷諶心中疑慮更深。但那許國手是專為太后看病的御醫,醫術精湛,想來不會有錯。
他醫術尚未至外祖父那樣的純臻之境,對南楚巫術也是知之甚少,莫非,是他的診斷有誤?
“世子,可是這藥方有什麼問題?”
他久不說話,鄭夫人一顆心又懸了起來,緊張地追問。
謝懷諶搖搖頭:“這藥方沒什麼問題,許是晚輩庸人自擾了。晚輩醫術尚淺,也不好隨便推翻其他醫師的診斷。不過下月裡家中外祖會進京,若伯母不嫌棄,屆時,可讓外祖替陸娘子瞧瞧……”
“好好好,那就多謝了。”
鄭夫人喜不自禁,連說了幾個“好”字。京中誰不知曉謝世子的外祖乃扁鵲再世,經他醫治而起死回生的絕症患者數不勝數。只是他不愛給達官貴人看病,歸隱於新野,造福一方百姓。
若能得他醫治,明月珠的病一定有救了!
只是……欣喜過後,鄭夫人仍不免為今日突如其來的暈厥擔憂:“那小女的病……”
“依晚輩看沒什麼大礙。”謝懷諶道,“若伯母信得過晚輩,晚輩也可替陸娘子擬個方子,以藥材滋養著,等外祖父到了之後再做定奪。”
也只能如此了。鄭夫人心頭悵然,強顏歡笑道:“這自然再好不過了。”
內間,雲搖將二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憶起清晨女郎曾說過藥比往常更苦,心間頓時噗通直跳。
她不知道是不是今晨的湯藥被人動了手腳,可湯藥每日都是由女君院中的林嫗負責,她怎麼能懷疑女君呢。若真是如此,說出來,又會不會打草驚蛇……
會不會,只是藥材出了些小問題,比如受潮之類的?
雲搖在心間糾結的時候,謝懷諶已擬好方子,交予鄭夫人後,便欲告辭。
“等一下!”鄭夫人卻再一次叫住了他。
謝懷諶回過頭去,中年婦人神色猶豫,似乎頗有些難言之隱,好半晌,才婉聲開口道:“謝世子,小女身患頑疾,婚後怕是不能替你家開枝散葉、延綿子嗣,你,你當真不介意麼?”
謝懷諶一愣,臉上旋即騰起淡淡的熱意。
這才哪裡到哪裡,怎麼就說起生子之事了。
他和陸知蘅並不相熟,此時說來自是尷尬。但見鄭氏神色悽哀,期盼、懇求之色溢於言表,全然一片慈母之情,倒叫他想起過世多年的母親來。他道:“伯母放心,我與令愛的婚約乃是太后所賜,承國恩之浩蕩,結兩姓之和睦,自會珍重對待。至於子嗣,我……實不在意。”
話音未落自己卻是一怔。他從前從不愛這些流於虛假的客套之語,眼下竟也應對從容。難不成,還真對陸氏女有情麼?
或許是因為想到母親了吧。他有些悵惘地想。母親,曾經對他也很好。
事實上,這話也不全然算是虛假的客套。在此之前他從未有過成婚生子的打算,於他而言,與人建立親密關係是一件極其困難之事,畢竟,連自己的骨肉至親皆不可信,又何況是妻室這樣毫無血緣關係的陌生人呢?
對於陸知蘅即將成為自己妻子這件事,他至今也未有過半分真實感。
但現在,他卻在安撫她的母親,這是連他自己也不能理解之事。
“好好好。”
得他承諾,鄭夫人終於放下心來。她現在看這女婿是越看越滿意,不管今後如何,起碼現在這態度是誠懇的呢。最重要的是人品貴重,日後就算不愛也會給足明月珠尊重。
何況,現下看起來也未必不愛呢,這二人分明是彼此有意。
鄭夫人霎時喜笑顏開,要遣侍女送他出去。謝懷諶卻道:“讓這位姑娘送我吧。”
他看向屏風後探出小半個腦袋偷聽他們說話的雲搖,認出來這是慣常跟在陸知蘅身邊的那個小丫頭,看了他們這樣久,當是有什麼要事。
這丫頭,自己和客人說話呢,她竟然偷聽。
鄭夫人尷尬笑了笑,笑盈盈地吩咐:“那好,雲搖,你去送送姑爺。”
這就喚上姑爺了。謝懷諶眉梢微動,有些微的不適應。
又在心間自嘲笑笑,和陸家的婚事都定下了,他又在幻想什麼。只該早些適應才是。
一時雲搖送了謝懷諶出去,迴廊曲折,庭院幽深。行至無人處,謝懷諶停下腳步:“姑娘現在可以說了。”
雲搖左顧右盼,確認四下無人後始小聲地問:“謝世子,奴想問問,那張藥方是真的沒有問題嗎?”
“沒有,你為何會這樣說?”
“因為今天早上女郎喝藥時曾說那藥很苦,比往常t都苦,然後她今天就這樣了。奴在想,會不會是藥裡有什麼……”
小丫鬟神色惶惶,就快把是有人要暗害自家女郎寫在臉上了。謝懷諶事實上也作此想,但一來疏不間親,二來他也不能確定陸知蘅究竟所患何病,道:“不排除有這個可能。不過你方才為何不說呢?”
“我怎麼能說,我一個當丫鬟的,還能懷疑女君院子裡的人吶。”雲搖沮喪地道。
“再說了,我又沒有證據,若說出來,女君得查吧?那要真是有人在暗中搗鬼,豈不是打草驚蛇。”
“謝郎君,謝世子,”小丫鬟忽然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你快些娶我們家女郎過門吧,這樣就算真有人在背後害她,到了你們府中也就安生了!”
“……”
謝懷諶面無表情,只作未聞。
他將方才那枚用來安撫小娘子的香囊遞給她:“你把這個藥囊帶回去,讓你家女郎戴著。送來的湯藥,暫且不要再喝了。”
雲搖詫異地“啊”了一聲:“那,那不會出什麼事吧?”
心中則樂開了花。這算什麼?定情禮物?她終於要當上話本子裡替小姐公子暗傳信物的紅娘啦?
“不會。”謝懷諶道,“這裡面是杜衡、艾草和白芷,是我自己配的,都是清熱闢毒之物,你讓她日日佩戴,貼身佩戴,足以壓制她體內的……”說至末尾,將“蠱毒”二字硬生生轉至“病情。”
但願,有了這個藥囊,她再不會隨隨便便抱著男子說好香了。
雲搖卻是暗自傻樂,唇角都快咧到了耳後根。
日日佩戴,還貼身佩戴,這姑爺說得可真肉麻啊!還說不喜歡她們女郎?
……
等雲搖將人送走重新回到敬慎居,知蘅已經醒了,正倚在床靠上被母親絮絮叨叨地數落:“……你自己瞧瞧,叫你不要亂跑不要亂跑,整天不聽話,這下出事了吧?虧得今天有人家謝世子在,否則,你這條小命都得玩完!”
想起那昏迷前的場景,知蘅也有些後怕。若說從前發病都還有些預兆,讓她可以反應,怎麼今天好端端的走在路上就一頭栽下去了?
這種隨時隨地都可能死亡的感覺實在太可怕了,也真如母親所說,幸虧有那人在……
其實,他人也還不錯。知蘅悄悄地想,雖然有時過於孟浪,又太能裝,但也是太喜愛她的緣故,可以理解。
最要緊的是,他救了她好多回。知恩圖報,日後,她會對他好一些。
鄭夫人還在喋喋不休,被說得久了,知蘅也有些委屈,忍不住辯駁道:“又不是我想出去的,是,是鄉主叫的我啊……我還能拒絕不成。”
“拒絕就拒絕,”鄭夫人生氣地道,“拒絕他又怎麼?他要真這麼在意你太后賜婚的時候怎麼不反對?現在都訂了婚了還來招惹你幹什麼?以後不許再去了!成婚之前,你都不許再出門!”
對於今日之事的罪魁禍首鄭夫人無疑是有氣的,言語間也就頗不尊敬,怨懟橫生。知蘅愣愣轉目:“母親,你在說什麼啊。”
鄭夫人一噎,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適逢這時雲搖手裡捏著那個香囊蹦蹦跳跳地走進屋來,便喚她道:“你這丫頭,傻笑什麼呢?笑得這樣開心。”
“我當然是笑我們女郎覓得正緣啦。”
雲搖也不害臊,笑嘻嘻地湊上前來捧出那個香囊,“女郎,這是姑爺送您的定情信物,讓你日日貼身佩戴著,你可得好好收著啊!”
什麼姑爺,什麼信物,知蘅還惘然不解,正欲詢問,忽見雲搖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幾乎伏倒於榻上,霎時反應過來,抄起那個香囊就朝她扔去:“什麼定情信物啊!你胡說什麼?!”
她臉上飛紅,又羞又怒,這丫頭,平日裡在她跟前鬧鬧也就罷了,怎麼在母親面前也這般促狹?
雲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拾過香囊要替她系在腰間。知蘅負氣掙脫著,反被母親按住了手:“該收就收下吧。”
“這是你未來的夫婿給的,又不是旁人,反正沒幾天,你人都要是他的了。”
連母親也來打趣她,知蘅羞得紅暈滿面:“阿母!”
鄭夫人竭力忍著笑,看著活蹦亂跳的女兒,心頭一時寬慰不少。
她道:“好了好了,不是阿母笑話你,你也是該好好考慮這件事的時候了。依我看,那孩子沒什麼不好的,品貌非凡,又通醫術,又不嫌你是個病患,願意照顧你。這樣好的女婿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你還有什麼可不滿的?聽話,從今天開始,你就待在家安安心心待嫁。”
連母親也這樣說,知蘅反駁不得,只得負氣垂首,任她們將那所謂的“定情之物”系在了腰間。
她就是不滿,就是覺得彆扭。她本來都快接受自己要死的事實了,從沒想過會嫁人,怎麼突然又要成婚了?
雖然理智告訴她他是很好的聯姻物件,有他在,至少不用擔心會再像今天一樣突然暈厥乃至死去,可她就是無法接受——
前日還勢同水火的人,卻即將成為比翼交頸的夫妻。可是做夫妻,卻是要行周公之禮的。他會抱她,親她,甚至是……
知蘅羞澀難耐,腦海中又浮現出《惜花傳》裡那些香豔無比的描寫,什麼“一枝輕撥牡丹陰,牡丹含露涓涓滴”,什麼“自顛自倒,自吞自吐,箇中滋味深長”,雖然不是很懂那到底是個什麼滋味,但那些半懂不懂的文字也足以令她面紅耳赤。
她才接受不了要和那人這般,這也太奇怪和彆扭了!
母親的嘴仍在眼前一張一合,是在向她誇耀嫁與那人的種種好處。知蘅心下實則已經無奈接受了婚事,但聽母親這樣誇他,仍是語氣微酸:“您到底是誰的阿母啊,怎麼一個勁地給他說好話?”
鄭氏失笑:“婚期就只一個月了,到時候拜了天地成了親,我可不也是他阿母?”
“阿母!”
鄭夫人忍俊不禁:“好了好了不說了,我們家明月珠面皮薄。”
“但這香囊你還是得日日戴著,姑爺說了,這香囊戴著便可百毒不侵,對你的病可是很有好處的。”
“不許喊他姑爺!”
“好好好,都依明月珠。”
就此,知蘅雖然心中彆扭,但還是留下了那枚香囊,同時,亦無可奈何地接受了自己即將嫁與那人的事實。
還來不及為此煩悶,宮中的易陽鄉主所派的太醫也來了。老太醫仔仔細細又號了一番脈,也沒查出什麼來,只言暈厥可能是氣血不足之故,開了個補氣血的方子離去了。
鄭夫人稍稍放下了心,最終選了未來女婿的那張方子,交代底下人去抓藥熬藥了。
雲搖又悄悄和鄭夫人說了自己的猜測,鄭夫人聽罷,卻是斬釘截鐵地否決了:“這不可能。”
“你林姨是跟著我的老人了,我們待她不薄,就連她兒子患病也是我們拿錢去請大夫養著的。她又是看著明月珠長大的,究竟有什麼理由去害明月珠呢?”
“你這孩子,關心你家女郎固然是好事,可也不能誰都懷疑啊。”
雲搖被說得紅了臉:“可,可奴婢也是關心女郎嘛……”
“知道,”鄭夫人無奈地拿指頭點了點她額,“這有什麼難查證的,待會兒我叫人悄悄尋來藥渣一查便知了。”
不久,查過藥渣,與藥方子並無差別。鄭夫人自己也鬆了口氣,道:“這回你可安心了吧?”
雲搖也終於完全放下心,笑道:“是呢是呢,是雲搖不好,該打!”
自古家賊難防,她不敢想象,若女郎的病真是有人暗中在藥中動手腳,會是個什麼後果。
晚間,依新方子熬好的湯藥如期送來,卻不是交由外院的小丫鬟佳蕙端進,而是敬慎居的林氏親自送來。提著盛湯藥的食盒,略顯拘謹地立在門口:“女郎。”
知蘅正在書案前臨帖,聞言略微驚訝:“林姨怎麼還親自過來了。”
又忙示意雲搖接過,一面招呼:“林姨進來吧,立在風口,可別被吹得著了涼。”
這是個瘦削得過分的中年婦人,三十五六年紀,眼窩卻蒼老凹陷得如同六十歲的老嫗。聞聲苦笑了聲,很快說起了正事:“聽聞女郎說早上的藥比往日的苦,我想,許是藥材受了潮……今晚的藥裡就加了些飴糖,或許會好一些。”
雲搖疑她並向母親獻計的事,知蘅也是知道的,這不?人家這會兒就上門來解釋了。
她有些尷尬:“那辛苦林姨了。”
送走婦人後,知蘅無奈地睇了小丫鬟一眼:“都是你乾的好事吧?既懷疑,也不做得周全一些,叫人家知道了,你讓我以後怎麼面對林姨。”
雲搖不好意思地“嘿嘿”兩聲,並不辯解。知蘅知曉她也是為了自己好,自非真心怪罪。她心裡還揣著那婦人方才進來時近乎形銷骨立的樣子,輕嘆一聲:“林姨近來t怎麼瘦了這麼多。”
“林姨的兒子開春的時候落水沒了,當時女君還放她回去治喪了的。她心裡自然難過了。”雲搖答。
兔死狐悲,知蘅心間也不由掠過了一絲傷感。她不願想這些,很快轉了話題:“這藥你拿去倒了吧,我還是不想喝。”
倒不是懷疑誰要害她,只是藥太苦了,她真的不想喝。
再說了,就一晚上不喝應該也沒什麼大礙吧?
那人不是說有這個香囊就夠了麼?就算病發又亂摸人,那摸的也只會是雲搖,又不是外人……
雲搖想著中午姑爺那通吩咐,還不及說什麼呢,那頭,知蘅見她杵著不動怕是反對,抿抿唇道:“你不是說,他也叫我別喝嗎?有這個香囊就夠了。”
雲搖一愣,旋即噗嗤笑出聲來:“女郎,你現在這麼聽姑爺的話啊?”
“你這丫頭!”知蘅霎時霞飛雙頤,羞也不是惱也不是,拿過另一支未曾蘸墨的筆隔空在她兩頰上打了個大大的叉,“再亂說我就真生氣了!”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雲搖總算止了笑意:“好嘛好嘛,不說了,反正現在還沒有真的成姑爺嘛。”
這話還是有些揶揄她的意思,知蘅側過身,仍埋怨地瞪她。雲搖強忍笑意,提著食盒,將那碗黑漆漆的湯藥拿去澆花了。
*
接下來的半月,知蘅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中,像個傀儡娃娃一樣任由長輩們擺弄,量體、裁衣、學高門大戶裡的婦人規矩,麻木地等著婚期的來臨。
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謝氏已經送來了聘書和禮書以及聘禮,正式擇定了合婚的良辰吉日,只待親迎。鄭夫人和妯娌兩個,整日忙得腳不沾地,那郭夫人雖然不滿侄女嫁的比女兒好,但因是宗婦,須得負責侄女的大婚典禮,一時竟忙得連吃味的時間都沒有。
相較之下,知蘅的日子便清閒許多,加之她有宿疾,鄭夫人也捨不得勞累她許多,待嫁衣做好基本就沒她什麼事了。她每日需做的,就是抄兩篇《女戒》裡的篇目送去百宜堂由祖母過目,表明婚後會恪守婦道、柔順敬慎。
至於那個香囊,不知是不是出於僥倖,自從佩戴在身以來,她的病症的確比從前輕了許多,不僅次數從從前的一日兩次轉變為一日一次,連發作起來的難受程度也比往日輕。
看來那傢伙的醫術還不錯,知蘅想。
不光是他本人好用,他開的藥也如此有效。成婚就成婚吧,等到日後痊癒再做打算。
時和氣暖,端午將至,知蘅隨母親、伯母以及祖母前往首陽山上的藥王廟祈福。
藥王廟是供奉歷代名醫的廟宇,因五月五毒活躍,邪祟易侵,端午歷來有著避瘟驅邪的傳統。每當時節來臨,家家掛艾草,戶戶懸菖蒲,再有的,就是前往附近的廟觀祈福消災,喝雄黃酒,吃角黍。
在廟中用完素齋,可巧遇上了鄭夫人當年在閨中時的密友,出身南陽鄧氏的東武城侯夫人。故友相見自是有講不完的話的,小輩們卻難免不自在,知蘅便藉故告退,和雲搖在藥王廟中閒逛。
廟裡卻有一株樹齡百年的安石榴樹,寬約寸餘,高可三丈,相傳為前漢博望侯自西域帶回後所手植也。此時正值花期,榴花開處,光明憐爛。知蘅立在樹下,看著那些含丹耀紫的花朵,一時有些入神。
“煌煌煒煒,熠耀入蕊。似長離之棲鄧林,若珊瑚之映流水……”
她低低地念誦出書上那些讚美榴花的句子。石榴火紅多籽,是多子多福的象徵,因此不管是宮中還是平民百姓家,多喜在婦人所居的後院栽種,以求日子如繁花紅火、百子千孫。
可她,真要與那人誕育子嗣麼?知蘅有些悵惘地想。
成了婚,必然是要生孩子的。還有一旬便是婚期了,她直至這會兒也沒法想象和他躺在一張榻上的畫面,更別提,那話本子裡的描述有多羞人。
從前趙啟給她出的主意是和他商議假成婚,彼時她很認同,但這些日子經歷了這樣多的事,她心頭又不確定起來。
這是太后的賜婚,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樣,假成婚,能瞞過太后嗎?
可若真成婚,痊癒之後,她又真的能如願和他和離嗎?那人那麼喜歡她,他會同意??
而且他不會要她生孩子吧?屆時她大個肚子不是更跑不了了嗎?
真的好煩哦……
正心亂如麻間,雲搖卻抱著她的胳膊笑道:“女郎許個願望吧,聽聞這安石榴象徵多子多福,您向花神許願早生貴子肯定特別靈驗!”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知蘅回過頭來,涼涼睨她:“你這丫頭,又取笑我!”
“你為什麼總是打趣我和他啊。”她有些不解,一說卻真有些不高興,“前時是,現在又是,我有點生氣了,我真的生氣了!”
雲搖叫屈:“沒有總是啊,明明都已經半個月沒打趣了……”
見女郎柳眉剔豎、明眸轉盼,儼然是個要動怒的模樣,忙又改口:“那我不說了嘛,你別生我氣……”
“你上回也說你不說了,那現在是不是還在說?”
“這回真不說了,再也不說了……”
主僕倆正鬥著嘴,對面,隱在蔥榮草木間的半山暖閣之中,忽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雲搖耳尖,循聲望去,卻見暖閣窗前立了個高大俊美的胡服青年,正手持碧瑤杯,笑吟吟地看著她們。
他生得肩背寬闊,腰身卻纖勁如豹。墨色長髮結成數股小辮,半披半束,兼之高鼻薄唇、一雙桃花眼天然含情含笑,實在俊美得不似凡塵之人。
只是膚色略有些深,當是赴京的胡人質子。
這時,知蘅也注意到了雲搖突然的緘默,不由跟隨望去,就此跌入一雙深沉如海的眼睛裡。
四目相對,那人朝她搖搖舉杯,桃花眼中笑意輕漾,一如琉璃脊獸間閃爍的明亮日色。
知蘅微微一愣,旋即才反應過來自己竟是被調戲了,忙拉著雲搖背過身,一顆心卻因惱怒噗通跳個不停。
這人好生無禮!
她可以斷定,在此之前她從未見過這人,那他方才朝她搖什麼杯子呢?他不知道男子是不能隨便看女孩子的臉麼?
知蘅越想越生氣,總覺得那人雖是笑著,視線卻如看獵物一般牢牢鎖著自己脖子,讓人極其不適。
臨要走開,又突發奇想地回過頭、想看看他是否還在,不想那人竟還在看她,視線相撞,反笑著朝她挑了挑眉,就像是篤定了她會回頭看一樣。
真是個登徒子!
知蘅忿忿瞪他一眼,徑直拉著雲搖走開。
女郎杏眼圓瞪、櫻唇緊抿的模樣實在可憐可愛,臉兒紅彤彤的,也像朵石榴花,端的是姝色美麗,嬌豔無匹。暖閣之中,青年不禁輕笑出聲,目送她遠去。
窗內另坐著了數名青年,皆是來朝的外邦質子,及少量相隨的譯官。其中一人往外瞟了一眼,瞭然笑道:“賀蘭兄是看上那女郎了。”
“依我看,不如就學我們烏桓的舊習,看上了就先搶回來,等把肚子搞大了再去提親,她阿爸自然會同意。”
說話的是烏桓部某部落的質子,烏桓婚俗,若男子看中了某個女子,便劫掠同居,等過了半歲或是百日,再送牛馬羊畜以為娉幣、登門提親。隨後便像是入贅了老丈人家一樣,服上一兩年的勞役後,岳父才會送女兒出嫁。
此青年便是賀蘭部的質子賀蘭朔。既被打趣,他笑而不言,垂著眼慢慢地飲著杯中酒。
這時,鮮卑步度根部的王子上前兩步,笑著勾住他的肩膀:“你們還不知道吧,賀蘭兄身上揹負著一個詛咒,古怪得很。他就是想搞大人家肚子也是有心無力。”
男人們在這上頭總有些惡俗的勝負欲的,一聽便都來了精神:“什麼詛咒?”
“賀蘭年紀輕輕便不行了麼?”
眾人胡亂猜測著,又不住地催促他說。步度根王子過足了癮,始才神神秘秘地道:“薩滿說,他二十三歲之前碰不了女人,否則就會全身流膿,暴斃而亡。”
薩滿是草原部族共同信奉的神靈,因而眾人到沒有不信,俱是神色嚴肅起來:“竟如此古怪麼?”
“那賀蘭兄豈不是現在還沒嘗過女人滋味?還真是可惜……”
“賀蘭兄今年多少歲啦?”
“二十二了。”步度根王子答。
“那快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著,一面替他惋惜著這些年的孤枕寒衾,一面又興高采烈地傳授起經驗以備來日。室內時不時爆發出刺耳的鬨笑聲,不斷有人走過來同賀蘭朔勾肩搭背,為他出謀劃策,汙言穢語,頗為不堪。
這些胡人青年整日聚在一起不是說打獵就是商量玩女人,譯官們也都見怪不怪,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緘默不語。
唯獨賀蘭朔淡笑不言。
他並非有多看中那小女郎。
不過是人皆有愛t美之心,譬如草原上的格桑花和紫花苜蓿開得好,自然也就會多看幾眼,哪裡就到得了喜歡的地步了。
*
卻說這廂,既被這“登徒子”破壞賞花的心情,知蘅只好帶著雲搖在廟中四處閒逛,在遣人去告訴母親行蹤之後,先長輩們一步到了山門外停放馬車的地方。
綠樹鶯啼聲巧,山門落花滿階。看守車馬的僕人都不在,只有鴻影守在她們乘坐的馬車前,正抱臂倚在車門上打瞌睡。
知蘅微覺詫異,上前將人叫醒:“他們其他人呢?”怎麼只有他一個人?
鴻影恍然驚醒,見是女郎,忙斂容答:“回女郎,他們幾個吃壞肚子如廁去了。奴在這兒守著,不知怎麼就睡著了……”
吃壞肚子。
知蘅更覺詭異,但見車駕未丟,暫未多想。她嫌車裡沉悶,索性和雲搖坐在車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
不久,眼角餘光瞥見一眾胡族青年正有說有笑地自廟中出來,其中便有方才那位調戲她的男子,霎時神色一驚,忙拉著雲搖躲進車中。
賀蘭朔卻早看見了她,眼見小娘子如躲避猛虎的兔子一般急匆匆地躥上車,心下忽起了逗弄之意。他會心一笑,叫友人取了馬先走,獨自一人朝那小娘子匿身的馬車走去。
“你是誰?”
不待他走近,鴻影立刻警覺地喝止。他揮手笑笑,表示自己並無惡意:“我和她認識的,有幾句話想和她說。”
他漢話出人意料的不錯,口音微乎其微。車內,知蘅本自縮在一角暗自祈禱沒叫他瞧見,聞見這一句,實在抑制不住上湧的火氣,一把拉開車門:“誰和你認識?你不要胡說。”
又生氣地對鴻影道:“你把他轟走,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那現在不就認識了?”那人也不惱,燦若金陽的瞳孔笑盈盈地看著她,“我叫賀蘭朔,是鮮卑賀蘭部的王九子,你叫什麼?”
“……”
這人怎生這樣自來熟?
彷彿一拳打進了棉花裡,知蘅心間頓時湧起一陣綿長的無力之感。伸手不打笑臉人呢,何況還是來京為質的外邦王子,若是處理不好,倒成了破壞兩國邦交。
“那又怎麼樣?”
她不說話,雲搖卻生氣了:“這位公子,你不知道在中原女孩子的名字是禁忌嗎?是不可以隨便問的!”
“那正好,女孩子名字在我這兒不是禁忌,我很樂意聽的。”
“你……”
主僕倆俱是一噎——世上怎麼會有這般厚顏無恥之人啊?!
還不待說什麼,那青年卻又笑道:“不說就不說吧,開個玩笑而已,你們中原的女子還真是小氣。只是聽聞中原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不知我若救你一命,你還肯不肯說呢?”
救她?知蘅惘然不解,賀蘭朔卻已指了車靷道:“喏,你這拉車的繩子都朽成了這樣,真不怕待會兒在山路上跑起來,把你甩到山下去?”
車靷是連線馬匹與車廂的帶子,多以皮革製成,一旦損壞,馬兒跑動時便會造成車廂脫落,後果不堪設想。
三人皆是一驚,忙低頭而視,那車靷表面還尚且完好,然賀蘭朔將其拽過往上一翻,卻見內裡的那一面俱被利器割斷大半,只需稍稍用力便可將其拽斷。
知蘅錯愕睜目,只覺一股寒氣直直上衝上天靈蓋,頭皮皆為之發麻!
“還有這兒。”賀蘭朔又指了指那系在車軥上的頸靼,“這都鬆了,你們中原人就是這樣捆馬的?等到馬兒跑起來豈不是輕輕鬆鬆就能掙脫?”
“你是得罪什麼人了嗎?竟要置你於死。”
是啊,是誰竟要置她於死呢?
知蘅眼睫低垂,於雪白的頰上投下芳草離離般的陰翳,心內,最初的後怕過後,卻是撲不滅的怒火。
還能有誰,還能是誰。她在這雒陽城就只跟一個人有過節,那就是安定侯府的梁妤!
加之近來她被賜婚給謝懷諶,全京城誰不知道梁妤喜歡他?那還有什麼想不通的?定是梁妤認定了被她搶走喜愛之人,便要對她痛下殺手!
可這是太后的賜婚,不是她要處心積慮地去搶梁妤喜歡的人,難道也要怪她?她怎麼不去殺謝懷諶啊??
況且,僅僅是一個男人而已,就值得她完全泯滅人性、連殺人都做得出來?
她們梁家人還真是從上到下都一樣的心狠手辣草菅人命,不把別人當人!
知蘅越想越氣,十指緊緊攥著衣袖,胸中怒氣激盪,身形皆為之顫抖。
“女郎……”雲搖卻有些害怕,怯怯地挽著她胳膊。
她到底是頭一回經歷暗殺這種事,心下十分不安。又恐懼地四下張望,畏懼那些意圖行兇的歹人還未走遠。
鴻影則滿面羞慚,撲通一聲跪下:“女郎,都是奴看管不力,您責罰奴吧!”
“怪你做什麼,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你也定是被他們下了藥了。”知蘅道。
頓一頓,又補充:“你去另外找套車靷吧。這件事,先別告訴母親。”
“是。”
鴻影領命,欲要離去,卻不放心地看了眼賀蘭朔。賀蘭朔抱臂笑道:“看我做什麼?我像是要害她的人嗎?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好吧。”
又對知蘅道:“我看你今天也別坐馬車回去了,你的車都這樣了,誰能保證馬兒沒被動手腳?不如隨我騎馬回去吧?你會騎馬嗎?”
“不必了。”知蘅強抑怒氣,冷著臉道,“多謝賀蘭公子好意,他日,小女子必當結草銜環,以報郎君大恩。”
“也不必他日了,就今日吧。”賀蘭朔似笑非笑地道,“否則,我日後又該找誰討要這救命之恩的報酬?”
登徒子!
知蘅不言,忿忿瞪他一眼。他也不惱,反笑道:“這麼大火氣啊,那看來,你知道害你的人是誰了。”
“女郎,是誰啊。”雲搖怯怯地追問。
“回去和你說。”知蘅道,旋即神色複雜地睇了青年一眼。
賀蘭朔讀出了其中的逐客之意,輕笑了聲,倒也沒糾纏:“行,這筆賬我先記下了,改日再見。”
“不過……”
知蘅鬢邊一鬆,髻上那隻金步搖轉眼已落入青年手中,他如一陣風自她身邊掠過:“作為抵押,這個先給我!”
“喂……”
女孩子的首飾豈可落入男子手中,知蘅霎時急了。她情急欲追,卻被雲搖拉住了衣角:“女郎,女君她們出來了。”
知蘅回頭一望,可不是?母親和伯母她們已在僕婦、丫鬟們的簇擁下出了山門了。只得恨恨跺了下腳,轉身朝母親迎去。
“母親……”
劫後重生的後怕直至這時才完全不受控地奔湧,她像只受驚的小鳥撲進母親懷中。鄭夫人笑著問:“這是怎麼了?怎麼不上車?”
“車上悶得很,女兒就在外面等你們了。”知蘅軟聲道,不知不覺卻已紅了眼眶。
她不敢想象,若是沒有賀蘭朔的指點,真的上了馬車會怎麼樣。
沿途的山路那樣陡峭,她定是會被拋下山崖、死無全屍吧?梁妤可真是狠毒,既要害她,連全屍都不肯給她留……
女兒突如其來的依賴,鄭夫人有些奇怪,但並未多想。這時,郭夫人忽笑著問:“咦?蘅丫頭的步搖怎麼少了一隻?”
“回伯母,方才出來時碰見一隻怪鳥,把侄女的步搖叼走了。”知蘅悶悶地道,想起方才那索虜的無禮還有些生氣。
“沒受傷吧?”鄭夫人忙擔憂地上下打量起女兒。
知蘅搖搖頭,以示自己無礙。卻聽伯母又道:“是鳥兒叼走的就行,可別被什麼不三不四的人撿到,拿出來胡亂攀摘到你。傳到謝家去,豈不說我們陸家教女無方。”
“那有什麼,這上面難道寫了我們明月珠的名字?他說是就是啊?”
女兒的婚事定的好,鄭夫人近來在府中也是揚眉吐氣,半點不給妯娌面子。
郭夫人見狀,也只好忍氣吞聲。
一路無事,回去的時候,知蘅與雲搖同母親同乘一車,直至平安到家,才將下午山門前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母親。
鄭夫人震愕不已,忙告知丈夫、大伯,於夜間將今日出行的僕人都聚在一起仔仔細細地盤問,這才知曉了下午山門前眾僕因用過廟裡提供的齋飯而集體鬧肚子、而鴻影也莫名陷入昏睡之事。
想來歹人便是在那段時間作案的,只可惜並未有人瞧見。
事情最終不了了之,過後,陸粲兄弟嚴查了家中僕人,清退了一波好吃懶做的刁奴,又花大力氣跑去周邊郡縣新採買了一批,以備大婚。
與之同時,對知蘅的保護也越來越嚴密了。剩下的日子她基本不再外出,老老實實地待在家中備嫁,不給那些歹人任何可乘之機。
十數日光陰一晃而過,五月十四,大婚的前一夜,一切有關婚儀的準備工作都已就緒。是夜,知蘅洗漱完畢,披散著頭髮獨自抱膝坐在書案前發怔,忽聞竹t制的門上輕輕兩聲敲擊,她回過頭,是母親捧著一本小冊子進來了。
“母親……”
見母親來,知蘅忙起身相迎。
鄭夫人卻在她肩頭輕輕一按,將女兒按了回去。她將那本書遞給知蘅:“該教的前些日子我已都教你了,唯就剩這一件事——明月珠,你知道新婚夜裡要做什麼吧?”
“要做什麼?”
知蘅惘然不解,但見母親看著她笑得神神秘秘,臉上也莫名跟著燙起來:“母親為何這樣看著兒?是兒臉上有什麼嗎?”
鄭夫人笑而不語,徑直將那本畫冊翻開,示意她看。
燭火流豔,兩個赤條條摟抱在一處的人兒清晰地映入眼簾之中,她嚇得“啊”的一聲,死死用手捂住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
雲搖:以前看文字版,現在看圖畫版,我們女郎經驗豐富得嘞
好了下章就成婚!!不過下章要9號23點了,因為要上夾子嚶嚶嚶
紅包也到時候統一發,不然我現在批次發了到時候還得一個個補
如果您覺得《到底是誰說我有病》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7111.html )